36 月凉风乍起（四）（1 / 1）
心绪沉重的杜若彤不知不觉走到莫湖畔的烟波亭，往事一幕幕浮现。那些甜蜜忧伤的回忆，让她不觉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娘娘，慧妃娘娘。”
焦急的呼唤在身侧响起，杜若彤茫茫然抬头：“陈一，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一无奈地叹气：“娘娘，是小如姑娘让我出来寻您的，您该回去吃药了。”见杜若彤又开始发愣，他只好道，“安平公主的事娘娘就别担心啦，匈奴并不是蛮荒之地，安平公主嫁过去也是锦衣玉食，不会吃苦的。”
“可她不幸福啊。”杜若彤情绪激动起来，几乎是嘶喊出声，“她不愿意，不愿意呀。你们有谁问过她，愿不愿意嫁给那个什么浑邪王，从来都没人有问过。虽然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那又如何？只不过是囚笼罢了。囚笼里的囚徒，有快乐幸福可言吗？”
陈一默然，许久后才轻声问道：“什么才是幸福？”
杜若彤一笑，目光透过他好似看到更远更深的世界：“幸福，不过是与心爱的人相知相守罢了。”
“那……你幸福吗？”
“我曾经幸福过。”
其实幸福的定义每个人都不同。很长一段时间，陈一常常会想起那一日在烟波亭里的对话。一直以为，只要安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她微笑、说话、抚琴，就已是一种幸福。可这种幸福，在她越来越苍白的面容、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中渐渐支离破碎。
这日，皇帝又来兰芷宫，远远便听见琴声哀婉，如泣如诉。皇帝悄悄走近，但见芙蓉窗下素衣袍服的慧妃端坐抚琴，春日灿烂的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瞧上去宛如下谪的仙子。
于是皇帝试探着抚上杜若彤瘦削的肩头，立刻感觉到手下的娇躯一僵，却第一次没有躲开，依旧琴声悠扬。再看她脸儿微红，双眸微阖，皇帝心神俱荡，俯身低语：“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杜若彤双手猛然按住琴弦，琴声戛然而止。她抬头似嗔非嗔地瞪了皇帝一眼，旋即快步走到一旁的绣架前坐下。
皇帝只来得及抓住她裙裾上飞扬的薄纱，在指尖上缓缓滑过。心醉神迷的皇帝亦步亦趋地跟上，凑近巴巴问道：“爱妃身子弱，费神绣这些劳什子做什么。传几个绣娘来不就行啦。”
“这是臣妾为安平公主准备的嫁衣，怎么能假手他人？她就要出嫁了，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臣妾也没别的送她，只有亲手做件嫁衣，也不枉我们相知一场。”说到最后竟泪眼朦胧。
皇帝也叹道：“到底还是你心细些。唉，朕也不愿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
“臣妾知道，两国联姻非同小可。不过臣妾倒觉得这事还是有些不妥……”杜若彤看看皇帝，笑道，“都是些妇人之见，陛下不听也罢。”
“爱妃说说看吧。”
“是。恕臣妾斗胆。”杜若彤正色道，“依臣妾猜想，陛下与匈奴的联盟只是一时的权宜之策。两国恩怨由来已久，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的，而且匈奴人狼子野心，也不可能真正与我朝和解。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既是如此，如果来日两国交战，第一个受到牵连的岂不是嫁过去的安平公主？若是痛痛快快杀了她还好，如果对她百般折辱……我堂堂皇朝的金枝玉叶受此奇耻大辱，那皇朝的颜面何存？”
皇帝沉默不语，一双幽黑如深潭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看着汗出如浆的杜若彤。良久后才展颜一笑道：“爱妃呀爱妃，你让朕该拿你怎么办呀？”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
杜若彤一下蒙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仍笑个不停的皇帝。皇帝沉声道：“爱妃，朕知你与安平公主交好，所以才替她求情。不过两国联姻早已昭告天下，怎么能说改就改呢？何况此事关系我皇朝的存亡大计，决不能更改。安平公主她既为皇族子孙，就理应为国效力。”说着皇帝看了看杜若彤，一字一句道，“如果真如爱妃所言，安平公主应该知道怎么办。”
他……是要怡宁自杀吗？这个结果在杜若彤的脑中如炸雷一样，轰然将她仅存的希望炸得粉碎。世上真得有这样的父亲吗？暖融融的春末时节她竟感到入骨的冰凉，冷得不得不抱紧了双臂才止住颤抖。
“……可怡宁，她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呀。”杜若彤绝望了，希翼血浓于水的亲情能打动皇帝，“您是她的父亲，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亲人。您就忍心看着她离开吗？”
“好了！不准再说了。”皇帝勃然大怒，“慧妃，念在你初入宫，还不懂宫里的规矩，这一次朕就饶了你。可以后要记住了，后宫不得干政。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女子就破就破的。” 说完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身后传来杜若彤哀切的声音：“陛下，您不念着父女之情，难道您忘了安平公主的母亲——宜嫔了吗？”
宜嫔？有多久没想起她了？皇帝恍惚又来到江南的水乡，那小舟上采莲的少女，噙着羞涩的微笑递给他一支犹沾露珠的莲蓬。如梦如幻的笑容在她入宫后便渐渐消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见自己答应照顾好女儿后，她放心离去时，那抹微笑便凝固在唇角，隐没在他记忆的最深处，落满了尘埃。
皇帝离去的背影只顿了顿，又立即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杜若彤在房里痛哭失声。
天还未黑，慧妃娘娘惹怒皇帝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皇城。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兴灾乐祸、有人额手称庆……众人反应不一，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心照不宣，那就是慧妃娘娘已失去帝王的宠爱。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大家的预料，第二天，皇帝就派后宫总管魏公公给慧妃娘娘送去了许多珠宝首饰、衣饰裙服，显然圣眷依旧。
短短几天之内，后宫暗潮汹涌，情势一变再变。而始作俑者慧妃娘娘这几日只是在房中暗自伤心，并不知道自己引发了多大的风暴。
“小姐，小姐，你快来看呀，这件袍服多漂亮！”小如在铺满了整张床的珠宝首饰、衣饰裙服前兴奋得又蹦又跳，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不如如何是好了，“哇，这串琉璃珠也好漂亮啊，小姐，你快来试试吧。”
杜若彤恍若未闻，依旧呆呆看向天空。小如实在受不了了，拿了一支金搔头道：“小姐，试试这个吧。您总簪一支玉簪，跟别的宫的娘娘相比，简直太寒酸了。”
“小如，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对了，选些你喜欢的拿去吧。”
见主子仍旧淡淡的，小如只好撅着嘴退下。见她气鼓鼓地离开，杜若彤有些忍俊不禁，手却不由自主地拔下头上的碧玉簪，细细抚摸。簪子内侧的字依旧清晰可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轻轻吟哦着，视线无意识地向窗外一瞥，立即定住了。
门楣下静静伫立的年青男子剑眉星目，如火般燃烧的双眸中有着安慰，有着鼓励，更有着如海般的深情。但在眼神交汇的那一霎那，所有的一切灰飞烟灭，他几乎是立刻转身离开，就如同遇上了最凶猛的野兽一样落荒而逃。
“陈一。”杜若彤叫出声，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笼罩了她，让她惊恐不定。可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自己都听不清楚，何况匆匆远去的人。尖锐的痛楚从掌心传来，杜若彤这才发现，碧玉簪深深扎进手掌，鲜血滴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