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4章（1 / 1）
已过去的全是宿命，能自断的，还有未来。
梁瀚文没有从曾言脸上看到他养父去世应有的悲伤，相反，他看到她一如既往地投入到工作中，选题会时发言爽朗，神采如旧，这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情绪，这种情绪缠绕得他这几日来脾气时好时坏，连主编助理盯他的眼神都变得谨小慎微了。
某日，选题会又开过了午时，众人已是饥肠辘辘，瞪着饥饿的眼睛看住梁瀚文。
但他淡定得很，当那些目光只是照明的灯，拿着三组人马提交上来的选题报告，推了推眼镜：“曾言，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风格，单以狗血式的情感去呈现一个大活人，是要笼络更多的女性读者？”
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却有种暗自的隐忍，在场的人中有几个是职场资深级人物，自然能从这不高不低的话中听出高低起伏的情绪，所以他们呈现出心思不同的表情，并等待着曾言如何回答。握着茶杯的曾言抬起头：“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念等等，贫富或者贵贱的人都逃不开这些，我做了太多咄咄逼人的采访，读者累了，我也累了，所以想换一种温和的风格，不过，是温水煮青蛙。”
温水煮青蛙？
梁瀚文略有讥诮。
曾言翘起唇角，眼神落在桌面上而不是被几道目光射得不适，相反，她温和如水：“西周刊是一本商业杂志，虽然定位的是政经生活，但是从来是时事评论味道大于生活油盐酱醋，现在这个年代的人是越来越浮躁，正经的东西看多了难免生厌，这时我想走轻松路线的关键原因。不过，这只是一个尝试，所以我把这份提纲叫作‘温水煮青蛙’，用大众喜闻乐见的感情角度去裁断一个人，去剖析当代管理者的方方面面，这是温水。就像两个老朋友简简单单聊天，聊生活，聊感情，不过慢慢会加火。”
她说得轻巧淡然。
能懂她的自然会懂，懂不得的不过多增加几句非议而已。采访暂未开始，曾言不想透露太多，这一次她选择了低调，毕竟《边锋动物》主编席位的竞争已渐白热化，父亲去世及办后事的那几日里，时政部的李嘉就被推举成了新杂志的最佳继承人，还有其他部门的几个……她，则成为最冷门的人选，连开口允诺会推举她的梁瀚文也迟迟未有表态。
不过不要紧，这种方式最好，就像周星驰的草根电影一样，她需要的正是那种披荆斩棘后斜睨众人的姿态，就像临视命运，潇洒并且恣肆，傲然更带张狂，那些天生的横档在面前的痛也好阻难也罢，不过尔尔。
所以，目前是屏气寂声的阶段。
梁瀚文把曾言的这种状态理解为对他的无声抗拒，因为他没有履行诺言。杂志社投资方曾就《边锋动物》的主编候选名单询问过他，他说甲怎么样，乙怎么样，总之各有千秋难以取舍，独独没有提起曾言。一来，无权无后台的曾言不在候选名单之列，二来，梁瀚文认为这个时候推出曾言还不恰当，他需要一个时机。
其实，曾言也需要一个时机推出自己。
就这点，两个人又契合到了一起。私人交际上，梁瀚文说你打算让八卦杂志介入你的生活？此话一出，曾言一副不解笑：“不懂。”
不懂？梁瀚文瞄了她一眼，说：“想不到你也有炒作自己的一天。”
“呵呵。”曾言这才举起杯子主动碰了梁瀚文的酒杯：“你不也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举荐我？不过机会从来是自己创造，不是天上的馅饼说掉就掉。”
“你决定了？”梁瀚文突来的一句让两人之间的气氛起了微小变化。
她径直笑：“当然决定了啊，主编之位是我进杂志社后一直有的梦想，我当然决定要去争取。”梁瀚文加重斥问语气：“我说得是你的采访提纲。”
“嗯？”她似笑非笑。
梁瀚文一把放下杯子，反手抓起曾言放在桌上的手，使得曾言不得不将眼神落在他脸上，听见他说：“曾言，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还能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一个小实习生都知道采访的提纲首先要采访对象过目并且批准，你呢？别告诉我你是单方面重叙旧情！”
曾言缓缓推开梁瀚文，敛紧眼色：“我约了人，先走一步。”
“谁！方展冀？”梁瀚文双眼因酒精而微熏。
他说：“曾言，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你死过一个次，难道还想死一次？”
她回头，反唇相讥：“死不死也是我自己的事！梁瀚文，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一命，虽然我宁愿没有任何人来救我，我巴不得现在的曾言是个墓碑上的名字，而不是行尸走肉的人！我要做什么自己很清楚，我和你之间也说得很清楚，除了兄妹除了同事，我们不可能有其他。”
他冷笑：“呵呵，你倒还想得挺多。”
曾言呼出一口气，缓慢了语气：“是，我是想得很多，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说着，人就要往外走，梁瀚文一把拉住她：“曾言，不值得。”
不值得，他说不值得一错再错。她听到这句话，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是错？事情还没有开始做，怎么知道回事错呢？再说了，主编职位啊，事业，钱财，人脉……这些远比男人来得安全，保险。她的这句话让梁瀚文再次松开手。
“我不相信任何人。”她转过身体，看者面前的人：“我也不相信机会、缘份、巧合这些东西。梁瀚文，你还记得院子里的那个疯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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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暑假，他们一群小孩儿蹲在疯子家的院墙外，唧唧咂咂说谁去偷苹果树上的苹果，谁去引开疯子家的那条狗，谁去……曾言剪刀石头布三次下来，被派去偷苹果，她一边咒骂自己的运气，一边挪动身体，哆哆嗦嗦朝疯子家走去。
苹果树被疯子自己搭得竹篱笆隔开，红彤彤的苹果让她咽了咽口水。
曾言转动脑袋，多瞅瞅西悄悄，一番打探之后才缩着身体从篱笆缝隙处钻入到苹果树下，并且开始以两手抱树，两只脚欲往上蹬。
“快跑快跑……汪汪汪汪……”引狗的小孩儿不知道怎么把狗引出了院子，狗吠声夹杂着逃跑声，曾言一个心惊，两三下从树上跃下，刚刚转身，就撞上一个衣衫破烂浑身馊臭且手执竹棍开始向她打来：“打死你！打死你！偷我的东西，偷我的东西……”
那些小孩儿都闪到离疯子家很远的地方，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曾言慌不择路，竟然朝疯子屋内跑去，很不巧，刚刚一进屋，就把一个东西撞翻在地。跌在地上咧嘴的她眼见着疯子一步一步逼近，只能哭着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小孩儿爸妈都爱对他们说不听话就把你送疯子家！
疯子是吓唬小孩儿最好的武器，比父母的黄金条子还有效。曾言虽然没有挨过父母的板子，却十分清楚疯子是一个不能惹的人，这下子好，面对面了。她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疯子却一把甩了棍子怒吼：“叫什么叫，你偷我的东西你还叫？”
曾言不叫了，因为疯子虽然骂，却递给她一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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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大家都只是孩子，但是他们已经学会了耍诈，事先决定好了要出石头还是剪刀，所以无论多少次，我都是输。”曾言从回忆中醒过来，说：“不过，我要感谢他们，他们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而且，他们让我认识了疯子。疯，只是他生存的手段，他不喜欢跟院子里的人来往，连话也不想说，所以他把自己的房子同大家的隔开。至于他穿得破破烂烂，那仅仅是因为生活贫困，但是大家说他脾气怪，说他难以接近，还说他神经有问题。”
她说小时候你我都看到过疯子被欺负的场面，小孩儿欺负他就算了，他被惹怒了，要追打小孩儿，那些大人就追着出来，几个人围着他，打他，骂他……认识他以前，我也是歧视他的其中一个，蝇营狗苟的一个，认识他以后我忽然明白。
“我父亲，一个不会说好话，不会为了区区利益屈服自己并且见风使舵的人，他的处境不好，就被单位上的人白眼，回来还要遭受奶奶还有大伯他们的白眼。我母亲，书香门第之后，因为跟了我不发达的父亲，与娘家人渐渐断了来往，外婆他们一去世，这份感情更变得淡薄。梁瀚文，并非因为我是孤儿才对生活要求更多，也并非孤儿这个身份影响了我的成长，让我长成一棵其身不正其影斜的树！疯子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被欺压的人才守规则，而欺压别人的人，制订规则。我永远记得这句话，就算我做不了制订规则的人，我也不会做守规则的人。”
梁汉文看着曾言。
“其实，一个男人要拼搏到这一步都很困难，何况一个女人？我其实也不是个胸有大志的人。可惜，一些人、事让我不得不坚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