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2章(1 / 1)
空气中尽情弥漫出欢喜。
新婚佳偶站在河边石亭内照相,面前是摄影师、摄像师,以及三姑六婆亲戚朋友一大堆,逗得逗趣,笑得大笑,或者交头接耳说新娘新郎多么相配。总之一番折腾将近中午时间后,新人才重新上了婚车,往婚宴现场赶去。
一长串婚车自然引人侧目,何况婚车的奢华。
婚宴现场是晋城大酒店内的红石舫食府,以私家菜闻名,加上善于推陈出新颇引得晋城人喜欢。不过价格不菲,因为有五星级酒店的底子,且只接受客带客。这么个哗众取宠的营销方法对于喜欢新鲜并追逐风气甚浓的现代有钱人而言,并不是问题,显然不是问题。
新郎新娘本以为是问题,但是方展冀帮解决了,从婚宴的举办地点到婚宴菜系甚至到婚车等等,事无巨细,一一有效解决。
仿佛结婚的不是新娘和新郎,而是他。
洪天说托你的福,我开了这先例,以后红石舫天天承办婚宴。
红石舫承办婚宴还是头一回,因为掌柜的洪天跟新娘的表哥方展冀是铁哥们。新娘家和方展冀两家表亲,其实一般亲,这话说起来长,说简短点儿就是方展冀他爹刚下海那几年赚了不少钱,于是表亲舅亲七大姑八大姨亲;后来不幸赶上股疯,那几年就“富在深山有人知,穷在街巷无人问”;再后来的几年,方展冀他爹的旧交让一起做事,借助房地产的东风,方家这才重新站起。方展冀他爹虽没开国建设之父邓公的三起三落,却也眼见沧海变成桑田,这经历不仅陶冶性情,也丰富人生,所以方家才没有老在东山再起的房地产上踯躅,也才有了方家企业稳固、持续化发展的现在。
面对洪天的调侃,方展冀笑我家老头子常说富不过三代,究其原因的根本是意识,差一个“七分饱”的意识。他说饱时知饿,人才不会忘乎所以。
洪天嗯啊嗯啊地点头,说我多谢方总你提点,红石舫争取以后多办婚宴,财源广进。
洪天是个极怕麻烦的人,认为自己守着目前的摊子就已经很不错,可方展冀开了口,他就算脾气再拧再拗,也拗不过“哥们”这层关系。方展冀当然知道这点,也知道洪天的性格,所以对他的话一笑而过,仅此而已。
至于帮忙表妹的婚礼,是方父说年老的人念旧情,且古稀之年早已是肚如宰相能撑船,忘了前嫌。
就因为这层关系,方展冀让表妹风光出嫁。连红石舫也是三日前就谢绝宾客,一心一意为婚宴做准备,算是给足了方家面子。
婚宴的流程不必赘述,无非是新郎新娘迎客,点烟递喜糖,在客人到齐入座之后开始节目……司仪很会暖场,也善于制造气氛和□□,“折磨”新郎新娘的手段和方法不计其数,时不时听到尖叫,直把两个新人累得快站不住,笑容也变僵硬机械。
终于捱到婚宴开席,新娘新郎开始轮桌敬酒。
“你看这丫头笑得……哈哈,新娘子这下子该飞天了,这追逐过程真叫一个华丽啊,说起来简直……”一个男客人夹着“梅菜扣肉”,呼噜一声塞入嘴。
太饿了,为了看节目,肚子都撑了好长一段时间。
身边的女客人跟着附和:“是啊!两个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被人打了赌,结果这两个人老是错失机会,我们看得都要着急死!啧啧,现在终于在一起,你看,他们两个多配啊!
这一桌是新郎新娘的同学、朋友兼铁哥们姐们。因为以前经常出来鬼混,一桌子的人都基本熟透,就算不熟也很快融入氛围。桌子足够大,大到已经挤满了十三四个人,但还是空了两个位置。有人笑完,指着空着的位置问:“呃,这两个是谁啊?怎么都开吃了,人还不到,太不给面子了吧。”
“你小子消息真落后,是穆晨曦!新娘子说她昨晚打来电话,说正好公干完,今天要来参加婚礼。”
“哦,小穆啊,这丫头我倒是一年多没见了,今天得好好款待款待,嘿嘿!”两眼看着酒杯,奸笑。还没笑开,旁边的女人就瞪了一眼,戏谑:“你想死慌了,没看着两个位置?当心小穆男朋友给你一顿款待!”
胖子被“酒酿黄瓜”噎住,顺了好久的气:“未婚夫?小穆这丫头总算是相通了,哎,不枉费我的谆谆教诲啊。”
“你教诲个屁啊?待会人来了,你可别乱说话,你那张嘴……”
胖子鸡啄米:“行了行了,这么啰嗦,怪不得老嫁不出去!”
“想死!”
一桌子欢声笑语。
不过,欢声笑语中有人抬起头,推推眼镜:“哎,是不是也请了梁瀚文?”
有几双筷子停在半空中,其中一个说应该是吧,不过他那个忙人有时间?话语刚落,旁边的一个人似冷非冷:“听说他本人抽不出时间,但派了一个人过来的。”
“谁?”有人声音一紧。
胖子身旁的女人:“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女人!”
“哎,你让我别乱说话,你怎么倒破坏起气氛来了!”胖子这边刚提醒,那边有人接道:“她……不会出现吧?”
边说,人边在红石舫搜寻着什么。
胖子小声:“看什么呐?”
“看会不会……”戴眼镜的女人在现场环视了一圈,回头露出失望:“不是说今天的婚礼是新娘子那个表哥帮忙办得吗?怎么没看到人?”
胖子身边的女人笑嘻嘻:“哇噻,想干什么,想天雷勾地火啊?”
“啊……啊?啊!你胡说什么!”女人脸上泛着红晕,但很不和谐地呲牙:“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我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胖子咧开嘴:“哈哈哈,你害羞了,你竟然害羞?”
从那一桌收回眼神,洪天抿着自己酿得老酒,朝还在抽烟的人低声:“你和穆晨曦还有联系吧,她怎么这个时候还不来?”
方展冀斜盯了他一眼:“可能堵车。”
“哦,我还以为……”洪天眯着眼睛,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看见女朋友正站在大门口左盯右晃,连忙站起来:“方总你自便,我要陪女朋友去了。”
人说话就离开了座位。
方展冀朝门口看去,看见洪天的女朋友横眉冷眼,而洪天,一副任她万般羞辱也是委屈凛然的样子,还不断伸出爪子想要去抓她的手,奈何佳人怒气正浓,怎么也不肯跟洪天进来,两个人在门口丢人现眼了半天,直到某一桌子有人喊出声:“哎哎哎!那门口的谁,想抢新郎新娘的戏啊!”
众人哄笑。
女的脸腾得就红了,洪天脸皮厚,反吼:“吃你的肉吧你!”
“我倒是想吃啊,可你们两个太招人喜欢啊!”男人也是死猪一条。方展冀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时,亲戚中有人朝他也朝方父问了一句:“展冀这孩子还单着?”
方展冀眉心一冷,回过头却已是平常颜色。
方父笑着颔首:“国兴上了轨道,现在很多事情要他忙。”
亲戚摇头:“也是,这么大个摊子就他一人,还真为难这孩子!”说着,又巴巴的看向方展冀:“不过展冀还真能干,我看报纸电视上经常都是国兴的新闻。展冀啊,男人是要以事业为重,但是个人问题也要抓紧嘛,你看跟你同辈的阿强,孩子都打酱油了,现在,你表妹也结婚了。展冀啊,你早点结婚,你爸妈也才能早点抱孙子,国兴也才能早培养出个接班人嘛!”
亲戚一笑,褶子打挤。褶皱中,虚情假意的东西再明显不过。方展冀公式化回了一笑,然后简单回了一句:“表叔说得是。”
旁边一个亲戚连忙顺着话头,说:“展冀的个人问题也是我们方家的问题嘛,展冀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舅妈给你介绍一个?”
方母举起杯子:“只要人好,孝顺,懂事就行,我们展冀传统得很。来,大家举杯,平时啊,难得坐在一起吃饭,今天虽说是小娟的婚宴,也可以算是我们的家宴嘛,来,我们举个杯。”
“看你说得,一般女孩子能配我们展冀?”亲戚边举杯边朝方展冀笑。
十一点三十,曾言准时到达了国兴大厦,出现在了市场部主管面前。
主管在接电话,秘书走过来温柔的说您要不先在会议室等会儿。曾言倒是想等,但她已经买了晚上回江城的车票,待会儿还要去红石舫,摇头说没关系,我就在里面,不打搅主管。
秘书依旧温柔说着好,然后替她把门拉开。
主管看见曾言,只抬起手指了面前的椅子,然后继续和电话那头交流。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等到五十多分钟之后,她才放下电话:“抱歉,一个电话会议,正在解决你们刊登这条新闻的影响。”
一本西周刊被一只手不重但也不轻地放下。
“新联建筑院——正阳地产换壳,国兴房地产冬眠?”
主管指着不大也不小的标题,笑里藏刀:“曾小姐,周四你在电话里面说要预约采访国兴,我记得当时很清楚的回复你要先报上面批复,后来我告诉你问题不大,但是要先看采访提纲。按进度,今天会看采访提纲,但你看看这条新闻,新联建筑院跟正阳有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扯到一块儿的?还有,曾小姐莫非喜欢声东击西,这边刚说要安排采访,那边就马上有人暗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采访出了问题。
曾言看了看新闻的署名,转了一个方向说:“程主管,你也知道西周刊其实是半月刊,‘话语权’作为杂志的王牌栏目,只安排在下半月,所以外面才说上半月看西周刊封面,下半月看话语权。这条新闻出现在上半月,时间性上来说是上个月的消息,或者更前,新联建筑院是什么时候挂牌?应该是这个月底吧?恕我直言,是消息走漏了还是同行竞争,正阳地产应该比我们清楚。如果追责,西周刊肯定能查到消息的来源,也可以给一个合理报告,责任,西周刊可以承担。这是其一,其二,采访安排失误,我致歉,并会积极配合你们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她稍微加重了“解决问题”四个字,说:“程主管,这条新闻表面看是不利正阳地产,换个方式想呢?这条新闻之所以引起你们的重视,是因为市场会重视,国兴的股东会重视,现在,势必要给市场,要给股东一个交代。我建议,话语权的采访就是一个很好的交代。”
程主管在手指间来回转着笔,笑:“你的意思是说不仅不问西周刊乱写的责任,还要答应你们的再做一次采访?”
曾言点头,顺便把采访提纲递过去:“责任还是要问,一码事是一码事。采访提纲本来就已经写好,准备传真过来,但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当面说清楚,所以来了晋城。这份提纲会重新修改,回去之后会拟定一份新的采访提纲,我们,会共同渡过这个问题。”
是啊,国兴准备缩减房地产开发,但这起家的行当不做了必然将引出话题,也会引出外界争议,说不定就会引出国兴的震荡。到时候问罪就不仅是西周刊,还有正阳地产内部了。媒体倒是可以高高挂起,大不了与你就此不打交道,但程如惠她们就会面临换岗或者待岗的问题。这点曾言知道,程主管当然更知道,所以,她说:“我希望西周刊会有一份详细的报告。”
曾言莞尔:“程主管放心,该怎么解决,就会怎么解决。”
从国兴出来,已经接近一点半。
曾言坐在出租车上,想了很多很多。首先,她想到了杂志社的内部斗争,很明显,西周刊内部有人再度针对她,明知道她的“话语权”会采访国兴,却提前爆了新闻,还是一条企业不会喜欢的新闻;其次,杂志出稿主编会签字通审一遍,梁瀚文看到这条新闻,却未告诉她,当然他作为主编没有责任和义务告知,但作为朋友?朋友,呵呵!
太阳灿烂,她却暖和不起来。
以后,还是不能自耕一亩三分田只守自己下半月的出稿……想到这儿,她转头看向窗外。
车正穿过晋城河。
灰色的枝桠已经冒出了一点两点的绿芽,万物归春,万物归春,她越来越冷。
冷笑,梁瀚文果然是做老板的料。这边,安排她去采访国兴,美其名曰有一定“基础”,呵呵,基础?什么基础他会不清楚?他的用人之道果然不简单。那边,放任挨得如此之近的报道刊登在杂志上,无非是权利制衡,如此一来,她曾言和梁瀚文的那点破情意算个什么东西!
说什么“替我一并去参加婚礼”,他早预料到她面对正阳地产市场部质问时会出得招数,否则不会游说她回晋城。
拿亲情来说事……
城市间耸立的大楼挡住了四月天的太阳,冷空气一下子窜入车内,瞬间,她从心到身体都罩进了寒意中。
看来,在情感归情感,公事归公事这条路上,她还要学习很多。
钢筋水泥的地方何来感情?
十字路口,红灯。右边,一辆车并排停下,车窗摁下,露出一张脸孔一副表情:“好烦啊,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飞机晚点?你看现在都快两点了,到了红石舫不被骂死才怪!”
红石舫?曾言循声看过去——
浅笑倩兮,眉目倩兮。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站在一个摇摇欲坠且泪流满面的人面前,她自己的那张脸,冷到她自己都不认识,她咬碎了字,还有情感,却笑,笑得嚣张。她笑着说朋友?朋友又怎么样?今天相聚是朋友明天各奔东西谁还会当谁是朋友?再说了,你没听过一句话,朋友是拿来出卖得?
她的心猛然抽筋。
摁住,死死摁住,一只手在包里乱翻起来,翻什么?
她大脑一片空白!
红灯停,绿灯行,旧人随车远去,未曾看到一辆出租车后座上有一个女人,害怕,甚至惊恐。
曾言开始后悔回晋城,后悔如潮水,滚滚将她淹没。她浑浑噩噩下了车,每一步都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走得呼吸不畅。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绝情绝义的女人,一个心很坏很坏的女人,错,是一个没有心,淡漠感情的人。她没有感情,连亲情都没有,所以活得肆意,自由,自由到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灯泡坏了,自己搬凳子换;电脑主机出问题,一个人打包提下老式的筒子楼,提到不行就抱,抱到不行就换手,左手换右手……熬夜赶稿,胃火烧火撩,关上门,一个人到二十四小时超市个再购方便食品一包;一个人逛街,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过节,一个人笑……
一个人很安全,不用付出,也不索取回报。
她在江城“安全”了四年。从身体到心因安全而茁壮,坚硬,所以挑战自我,答应了梁瀚文采访国兴的要求,也答应了回晋城参加同一个院子同穿开裆裤的儿时朋友也是小学同学的婚礼,为什么?她不是别人能够左右的人,做事,说话,自己自由,为什么会答应?
如果可以磊落,谁愿意闪躲?
如果可以善良,谁愿意恶毒?
但前提是,如果……她想起谁的一句话,看到大门口的一个似曾熟悉的人,听到那个人喊她的名字:“曾……言?”
不仅她自己,别的人也不相信她出现在晋城,出现在暗黑之人不该出现的光明里。
她点头笑容密不透风:“洪天,好久不见。”
洪天走出来跟她打招呼,随便牵着一个人,女人。那个人曾言已经不认识,新人换旧人,非常平常的一件事。她拿出红包,还有一份刺了眼睛依然红色的礼物,说:“来得晚了,我就不进去了,下午还要去一个地方谈事。帮我给小娟和陈东说一声,哦,对了,这是梁瀚文送的礼物。”
“好。”洪天利落干脆。
一笑之后,她转身,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久久不散。
穿过长长的酒店过道,曾言站在镜子前洗手,洗了很久很久。自来水汩汩而下,冲着已经发红的一双手,手掌摊开,现在再清晰不过的纹路,谁说得掌纹可以看出命运?她扯了一张白纸拭掉水迹,昂着头走出酒店大楼,黑色V领粗横条毛衣,马尾,牛仔裤,黑色皮靴,外套放在手里……
大街上,来来往往很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