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1)
别来长忆西楼事
结遍兰襟
遗恨重寻
弦断相如绿绮琴
何时一枕逍遥夜
细话初心
若问如今
也似当时著意深
迦南三人来到前厅,唐敬文与清木先生、花云夫人都在,另外还有刚刚到达的厉倾城与吴千。
“好巧,没想到在这里与阁下见面了。”厉倾城向迦南打着招呼。
迦南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厉倾城早就见识了迦南的冷淡性子也就不以为意,倒是吴千很为主子抱不平。
“我家公子向阁下问好是出于礼貌,阁下也太无礼了吧。”
“我道这卉庄上下花香袭人,没想到也会有疯狗跑进来咬人,这卉庄的门是不是也太宽了,人狗无忌啊!”
蓝纹毫不客气地反击,一句话骂倒一片人。
“你!”
不止吴千,就连清木先生、花云夫人的脸色也都难看至极。
“蓝儿,多嘴!”迦南低声厉斥。
蓝纹神情一敛,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可以走了吗?”迦南向唐敬文问道,对一旁的清木先生与花云夫人始终视若无睹。
“可以了。”唐敬文向庄主和夫人告辞,“唐某告辞。”
“慢走。”
“阿七,你与先生和夫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出门唐敬文就问道。
“没有,怎么会有误会呢?”有的只是血淋淋的事实。
“可是,你与他们之间……”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说明,“有些微妙。”
“你想多了。”
“但愿是吧。”是他想多了吗?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压抑着自己不去看他们,因为一对上他们的视线,她的眼里就会浮现……敌意?对,就是敌意!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们之间有什么过结吗?他知道就算问她,她也不会说,她的性子一向如此,因此只好把疑问放在心中。
再次见她,最大的意外是她性情上的转变。四年前的她活泼好动、活力四射,永远都是一张笑脸迎人。而如今,她安静得有些陌生。是什么改变了她?是她的病吗?她真的病得很严重吗,严重到消磨尽她的笑容、锐气与生气?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微颤。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当年那个与他斗酒比剑,年纪虽轻却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阿七,一心期盼能早日与他相见。他也曾向大皇子打听她的去向,大皇子也说不清楚,只道是偶然邂逅,倍觉投缘便义结金兰,于她的身世背景却一概不知。如此一来,便失去她的音讯,为此他扼腕不已。
而今乍然相逢,恍如隔世,虽然她性情大变,但是他仍然欣喜万分。在他看来,再没什么能比与她重逢更高兴的事了。
☆☆☆
桐城西郊,回风别庄。
“阿七,你先休息一下,别累着。”一下车,唐敬文就体贴地道。
“没事,我不累,我想四处看看。”迦南想也不想就回绝。没错,她现在是病弱,可也还没弱到风一吹便倒的地步。
“那好,为兄就陪你四下里走走。”唐敬文倒也干脆。看来她的性子倒也没变多少,还和当年一样,好奇心颇重,每到一地都忍不住要探察一番。
“你们先去安顿一下。”迦南朝蓝纹红洇吩咐道。
蓝纹和红洇随管家离去。
“来人,备下茶点于来风亭候着。”唐敬文向下人吩咐。“阿七,这边走。”
她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日,然而当这一切成为现实,真是恍如梦中。
“说来惭愧,到今日我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瞧我这兄长当的。”唐敬文自嘲地笑道。
“文哥请勿自责,当初是我刻意隐瞒,怎么会怪你呢?以前,我笃信人与人相交贵在交心,一切的财富、权势都不重要,所以才会有所隐瞒,文哥勿怪。”要怪就怪她好了,一切都是她的错。
“哪里话。其实你的想法也没错,如果人人都看重财富、权势,这世上就不会有朋友,更别提知己了。为兄可是非常高兴有你这么个好兄弟,当日一别多年不见,还以为再无相见之日呢。”
他也没想到会与她一见如故。当年在琼峡关,两人赛马、斗酒、比剑、谈古论今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星空下,两人无边的草原上席地而坐,烧烤、喝酒。那时她虽是刚学会喝酒,酒量却惊人,不过最终还是他略胜一筹,每次都是他背着醉得不醒人世的她回营。为此她不知被大皇子骂了多少次,可她倒好,左耳进右耳出依然故我。
想到此,唐敬文忍不住笑容满面。
相较于他的轻松惬意,迦南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在他面前,她只能是阿七,不能是别人,尤其不能是多兰迦南。
“侯爷,侯爷。”突然一个魁梧的大汉风风火火地跑了来。
“什么事?瞧你慌慌张张的。”唐敬文笑着向迦南介绍,“这是副将陆宽。”
迦南冲陆宽点点头。
陆宽这才注意到有外人在场,一时间有些尴尬。
“到底什么事?”
“是、是……侯爷,我想回临镇家里去看看,现在就走。”陆宽说话又快又急,火烧屁股似的。
“哦?是吗?”唐敬文笑得不怀好意。
“侯爷!”陆宽脸上微红,跺脚抗议。
“好好好,你去吧。”唐敬文呵呵笑道。
陆宽横他一眼,如来时般匆匆离去。
“呵呵,一定是被王丫头给缠怕了,急着去避祸呢。”唐敬文笑道。
迦南盯着陆宽的背影若有所思,“之前那个副将徐大海……”
唐敬文脸上的笑容敛去,有些沉重,“以身殉国了。”
迦南一惊,“怎么会?”
“怎么不会?”唐敬文的表情有些复杂,“三年前追击狄狁余部时中了埋伏,身中十数箭仍奋力厮杀,力竭而亡。”
“又是狄狁人!”
因为紫燕的缘故,她恨自己,同时也恨狄狁人。那个大嗓门老是咧着嘴笑她文弱,被她的伶牙利齿堵得面红耳赤,供众人取乐的徐大海竟也命丧狄狁人之手,这让她的恨更深几分。
看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唐敬文摇摇头,“就民族感情而言,狄狁、北宏互为仇敌;但就其天下苍生而言,狄狁人也是人,与我们没什么不同。其实狄狁人也并非都是坏人,就像前狄狁王次子、现任狄狁王的亲弟西月伦王突提斯,因力主与我朝修好处处倍受排挤,也因此被放逐到西月之地。西月在狄狁语中的意思是像月亮一样寒冷,西月伦的意思就是被放逐的荒芜之地。”
“靖国公主原本是要嫁给狄狁王还是西月伦王?”迦南突兀地问。
空气顿时凝窒。
许久,唐敬文才脸色凝重地开口,“靖国公主名义上是要嫁给狄狁王,但是这只是一个阴谋。他们的目的不在和亲而是意在谋杀公主,以此威慑我朝。因此这个亲是和不成的。然而,退一万步讲,就算亲和成了,公主的处境也将不堪设想。”
“幸好和亲没有成功,也幸好公主没有死,只不过不幸的是公主嫁给了你,是吗?”迦南有些激动。当初她也真想就这么死了。可是天意弄人啊,注定她要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
唐敬文心头一跳。些许陌生的情绪袭上心头,一种难堪感觉在心底蔓延。
“听说文哥曾竭力拒婚,甚至不惜背负抗旨不遵的罪名,时隔两年为何又主动求娶公主呢?”这是她一直都想知道的。
唐敬文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说明白。当初拒婚,一是因为幼时与程家定下的婚约,二是早就听闻靖国公主刁蛮任性、惹是生非、横行宫里、恶名昭著,至于后来主动求婚……唉!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的沉默令迦南莫名心寒。
她知道他生性豁达,性喜自由无束,也知道他厌恶“多兰迦南”至极。会娶她,多半是她那疼她至极的大哥从中插手。早在离宫之前她就猜到了。只是如此一来她更加无颜再见那些疼爱她的家人。于是狠心地与父兄约法三章以示诀别之意。只是,至于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态,她至今无从得知。
唐敬文不大自在地别开眼。突然,他的目光在看到一个经过的侍女时先是一怔,接着是震惊,随即缓缓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盯了迦南好一会儿,既而逸出一抹自嘲的轻笑,无声叹息。
原来如此!
他的眼神没来由的令她戒心大起。他发现了什么?
“阿七,”唐敬文眼里闪动着温和的笑意,“几年来你的剑法可有长进?什么时候再与为兄比试一番?”
唐敬文的话无疑似一支利箭正中迦南要害。自幼嗜武的人一旦再也无法习武与被宣判死刑有什么区别?
迦南眼神冰冷,冷中带笑,倍感孤绝,“实不相瞒,我已多年不再练剑,只怕终此一生再也无法练了。”
唐敬文一惊,“为什么?”
“因为……”迦南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右臂。
唐敬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她的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怎么……”
在他的注视下,迦南缓慢地、看似平静实则吃力地抬起右臂,伸出右手向桌上的茶杯靠近。这对一般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于她却是一见大工程。手每移动一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道,与此同时还要暗自运功调节呼吸才不致喘疾发作。
因吃力,她的脸渐渐浮现红晕,额上也渗出细汗。
看到她晕红的脸,唐敬文禁不住怦然心动,同时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长期掩于袖中久不见天日、在加上血脉不畅而惨白的右手显得格外刺目。迦南咬紧牙,微颤的手指终于触到茶盅的壁侧。
唐敬文望着她的手,眸色深沉。
迦南暗吐一口气,再一施力,茶盅微倾,既而缓慢至极地抬升。随着抬升高度的增加,连手带盅抖动的幅度也不断增大,盅与盖相互撞击呛呛作响,盅内温液不断溢出。倏地,“哐啷”一声,水花四溅,支离破碎。
“当心!”唐敬文动作迅速地将她拉离桌边以免被碎瓷片伤及。情急之下力道过猛,迦南身不由主地撞进他怀里。
唐敬文一怔,脸上泛起隐隐潮红,尴尬不知所措。
迦南虚脱地靠在他怀里,边喘息边运功调息。等到回过神来才惊觉两人的姿势之暧昧。相较于他的尴尬,她倒是平静的多。
既然只有以阿七的身份才能接近他,与他谈心说笑,得到他的关心与关注,那么就让她永远只做他的阿七,只要他的眼里、心里有她,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唐敬文不自在地轻轻推开迦南,“抱歉,阿七,为兄一时情急……勿怪……”他一紧张就语无伦次,一双手也不知摆哪好。曾有一瞬,想像以往一样去拍她的肩,却又像触电似的中途缩回。
迦南蓦然一惊,随即暗自叹息。
他发现了!
也罢,一切随缘吧。
“无妨,文哥不必介怀。”迦南平静地笑笑,“我累了,想去休息一下。文哥,今晚我们秉烛夜谈,可好?”
“好。”唐敬文想也不想便答应。但话一出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现懊恼之意。
果然!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迦南平静地转过身,一颗心空空如也!
她只是想做他独一无二的阿七啊!上天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都不给她,难道天下之大当真无她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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