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 56 章(1 / 1)
第五十五章
月色淡如薄纱,在窗上勾勒下几道新枝的疏影,屋中传出时停时续的琴声,在静谧的夜色中如深井回音,冷洌中掺着一丝落寞。一个人影从东角的仪门踱入这个不大的庭院,似乎是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屏息聆听着。
乐声明晰方正,滑音少且不显,稳重古朴,虽热忱灵动不足,却亦算得是大家风范了。窗外之人听得频频点头。琴声却突然在此停下,再起时已没有了方才的幽度和中之韵,显得有些浮躁重浊了。那人叹息一声道:“琴为心声,主公已不能静心,如何能使乐声平和?且武弦已断,这君臣合恩早已失却本来面目了。”
“是子敕么?”
“是。”
“你进来吧,外面风大。”
秦宓答应一声,进了屋中,潇洒地朝孤坐琴前的张炎一稽首,便在右侧坐了:“主公招宓前来何事?”
“子敕,”张炎一手按在琴弦上,一手抚额,语气似乎有点犹疑,“我有意以你为尚书令。”
秦宓一震,低头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主公这曲《白驹操》可是为王子悦所奏?”
张炎瞟了他一眼,“不过是一支琴曲而已,你还听出了些什么,一并说了吧。”
“王子悦既是奉圣命前往兖州,主公此时免了他的职怕是不好吧?”
“我并不是要免他的职,只是给他换个地方而已。”
“换到哪儿呢?”
“初定为卫尉卿——说来还是升了呢。”
“卫尉哪……”秦宓沉吟了一下,轻声笑了,卫尉属太尉所辖,职掌宫门卫屯兵,巡行宫中,原本是个要紧的位置,但兵权尽在张炎手中,这一调换不仅疏远了王可与朝廷的关系,也没有给他丝毫的实权,名义上又是升迁——还专门挑王可不在时下手,真是,滴水不漏,“主公,迁王子悦为卫尉卿乃是一石三鸟之策,但尚书令一职,恕宓不敢从命。”
“哦?这又是为什么?”
“董承非等闲之辈,宓恐敷衍不来。方才主公问宓从琴声中还听到了什么——《白驹操》之情乃是怀友伤时,主公以此曲怀王子悦,是因为伤时吗?”
“自然不是。”
“那是怀友啰?”
“子敕!”
“主公……听说他自请辞官,主公不许——既然深疑此人,何不就此将他逐出朝廷?反而委以说曹重任……”
张炎眉头皱了皱,“不容易啊。董承那边不能没有人调和,而且他与郭奉孝,甘兴霸等私交甚笃,我若要动他还真得费点心思。至于前往兖州一事,他敢请命,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既然如此,何必再委派他人呢?”
秦宓微微摇了下头,似是不赞同:“若换了别人,主公还能这般再三容忍吗?容宓大胆问一句:主公还是丢不下当年的结拜之情吧?”
张炎目光复杂地望了秦宓一眼没有回答。
“难道主公没听过‘有江山便不能有己’吗?已之不存,友从何来?”
“有江山便不能有己?”张炎在心中重复了一遍,恍惚觉得听谁说过,却又想不起来,便道:“够了,子敕,你的看法我已经知道了。尚书令不会让你去做,王子悦之事你也不要再提。”
“是。”
张炎朝秦宓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你的眼力很不俗啊,难道不觉得长史之位太屈才了吗?”
“主公此言差矣,”秦宓平静地答道,“宓虽薄有才名,亦不过一介书生,主公信赖,委以长史,为诸曹之长,名分虽不高,但事权极重,宓竭尽心力也不过勉强不算渎职,安敢再有他想!且不管职位如何,总是为主公效力罢了。”
张炎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很好。你为我殚精竭虑,我也决不会亏待了你——若是人人都存着和你一样的心,我还有什么好忧虑的呢!”说罢长叹起身,踱到门口,凝望着一地清冷的月光,“你看郭奉孝此人如何?他与王子悦几乎无所不谈,他们的关系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呢?”
秦宓亦起身立于张炎身后,恭声道:“此二人私交虽深,然郭奉孝非因私废公之人,其中分寸想必他自有掌握,主公无需为此烦心。”
“果如你言那自是最好。”他转回身时已是一脸轻松,秦宓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