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始（1 / 1）
昏暗的室内，没有一盏烛火静静燃着，忽隐忽暗。辰啸倚靠在仰椅上，风卷过，吹落案边的一纸信笺。没有弯身去拾，他只是在黑暗中勾起鬼魅般的笑容。
这样的辰啸，让人有些莫名的恐惧，奴才们只敢在门外静静守着，不敢进屋打扰。
直至一抹纤细婉约的身影走入，步子极轻，却足够惊扰着沉思中的男子。
她擒着笑，将茶盅递放在案上，才弯下身拾起地上的信笺。识趣的没有多看，只轻声一句：“太子爷，茶好了。”
“你该改口了！”辰啸挑眉，看着嫣然，冷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父皇已死，匆忙的没留任何遗诏，他这个太子自然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今日终于忙完了父皇的后事，明日便能入主皇宫，颁诏天下，身后他的贴身丫鬟，聪慧了事是必须的。
“奴婢知罪，奴婢给皇上请安，愿吾皇万康。”
“很好，你的付出朕记在心间。”说着，他撇见嫣然递上的信，忍不住又揉了揉疼痛无比的太阳穴，疲倦的开口：“你觉得朕就那么仓惶的抓了姿晴，给她按了个如此牵强的罪名，该不该？”
没由来的，原是计划好的一切，突然刹那，他却觉得心软了。姿晴……何错之有？
“皇上的决定奴婢不敢置疑，只觉……没有必要。”嫣然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是老皇帝他们从前最宠的祥玉公主啊。
她若有说话的余地，怎能让姿晴亡了。
“怎么说？”
“晴姑娘是大行皇帝御口亲允给皇上的妻，何况身旁还有明大人、公孙将军等人守着，皇上如此仓促的办了她，顿时多了不少敌人不说，怕是……会失了民心……”是这样吧，嫣然捏着汗，努力回想着明宣大人早晨交待的话，依稀记得该是这样说的。
对于这个阴郁的主子，愈是了解，嫣然愈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命似乎也只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
她的话说对了，并且句句说进了他的心结。然最重要的却是这封辰宇派人十万火急送来的信，信中所言，他希望回来时能见到平安无事的姿晴。
这是一种警告吧，简短几句，却透着浓浓的火药味。父皇该是早在之前便设想过无数事，无数可能性，包括如今的结局。才会让辰宇领了漓朝大半的兵力前去边关应战，并将所有兵权皆交予他之手。
没有兵权的皇帝等同虚设，姿晴是他最好的棋子，唯如此才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让辰宇释了兵权。此计虽速战速决，却入嫣然所言，失了民心，多了敌人，甚至……会让韵菲恨透了他。
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此时淮水边的乌衣巷内，却紊乱的很。
辰渊来回度着步，偶尔停下也是不停的再骂自己无能。公孙则稍冷静些，却也一直紧锁着眉，紧握的拳，像是随时都会做出冲动之举。唯有明宣，仍旧一派自然，不受任何事影响研究着眼前的棋盘，这样的笃定反让人更不安。
韵菲无奈的看着一屋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你们到是说句话呀，难道就让小晴背上着莫须有的罪名吗？那可以要斩首的死罪啊！那个该死的嫣然到底打哪冒出来的……”
“韵菲，别说脏话。”辰渊静下来，开口。
那语气让韵菲有了片刻的怔愣，像极了辰宇。可是……那明明不是关键所在啊，这时候都快急坏人了，谁还有空顾及修养。
照顾不周，让导致皇上猝死，那不就等同于行刺！
“韵菲，辰啸这回当真连你的话都不理吗？”公孙起身，看着韵菲，目前唯一的希望。
“理是理了，可是完全就是敷衍嘛，说是这是是长公主他们做的主，他也只能尽力。”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多事变化都快，转眼究竟谁是敌谁是友，韵菲模糊了。
“快马加鞭去找云王吧，该让他知道如今的局势，小晴为他受累，自当唯有他能救。”
终于一直沉默以对的明宣开了口，不急不乱，只是因为他知道此生姿晴要受的苦远还没完，这一劫要不了她的命。
“……”
他的话，让所有人愣在当场，无言以对。尤其是辰渊，突来的苦涩涌上喉间。不是不知道辰宇能救，却是不愿他来救，那无非是将他自己陷入危险中。
没有辰渊那么多的顾及，公孙如获喜讯般的站起身，立刻命人备马：“我连夜赶去，明宣，京里的事靠你了！”
“恩，记得带我向云王问好。”明宣执下白子，抬头，若无其事的笑。
那模样，着实让韵菲气的牙痒痒的，恨不得自己能有小晴那样的一身武艺，可以狠狠的一拳揍过去！
∴∴∴
黎民，天黑天亮仿佛只这一瞬间，这牢房大概是姿晴在宫中最为陌生的地方了。倒也辗转颠簸中来过两次了，一夜未眠，昏昏沉沉的，直至窗边泄进了一丝晨曦之光，她才微微清醒了些。
这牢里的冬天还不是普通的冷，想着，她再次蜷缩了下身体。
想起娘亲临死前的最后那一语……“小晴，身为女人，若有绝世红颜，便定要把自己磨练的绝顶聪颖；若只是普通姿色，那就切记，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事而露锋芒”……此时想来，破觉感触。
那是姿晴一直珍藏在心底去遵守的话，她知道自己就是娘亲口中的后者，所以从前在辛朝，一直乖巧的装傻，不理任何事。倒也相安无事，如今……为了辰宇，也为自己从前那单纯可笑的爱，她却偏把自己搅进了这混乱中。
如果还能懂得隐讳，至于如此吗？可后悔吗，姿晴在心底轻笑，否认，唯一的嗔便是没能替辰宇保住皇上。
正沉迷于思绪中，伴随着厚重的开门声，一道刺目的亮光泄了进来。让姿晴下意识的遮住眼，良久，才终于适应了光线，瞧清了眼前人。
带着轻笑，以及从前最擅用的天真，眨着眼，仰头：“辰啸，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辰啸微愣，才点头，阻止了一旁正要训斥她无理的侍卫，有些怜惜的屈尊抱起她，往外走去。这一刻，确有几分真实的疼惜，是突然被那双清澈的大眼瞧的有些无地自容吧，还是那句至今仍带着信任的问句？
总之那抹蜷缩在角落边的惶恐身影，让他突然有些想怜。
没有说话，只是如只温顺的猫般，乖乖的待在那个清冷的怀中。答案早在她心底便已确定，看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便已猜出了外头的世事。更确信，那个能如此轻易救出她的人……唯有辰宇！
不离不弃，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众目睽睽下，姿晴突然勾起一株荡满幸福的笑容，极甜极美，教人无法漠视。却都蠢笨的曲解了，误以为她是为了辰啸的出现而幸福。
“让你受委屈了，一个时辰前，颁诏天下，朕如今是皇帝了，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定你的罪了。”怀中轻盈的身子让辰啸有些茫然，脑中不禁想起辰宇刚去边关那夜，月光下，那个聪颖狡诈的女子。
如昙花一现般的，从此未在出现过，是错觉吗？
“没关系，不委屈。”没有如所有人般的闻言便立刻道喜，她依旧是迟钝着。
静候着下一场劫难，清楚辰啸不会轻易的放过她。要彻底制服辰宇，她是唯一亦是最好的棋子。这样的温柔，只是武器。
而她这样的天真，亦是武器。
“……”辰啸垂下眸，注视着她，突然口气有些难以维持温煦的命令道：“闭上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他不想在那种单纯无私的目光中，感觉自己的无所遁行。这无辜的女孩啊，为什么偏要有这样的身份，让他不伤不行的身份。成大事者必无情，那是父皇曾对他说过的话，爱着韵菲已经是他的致命伤了，还能对自己的棋子存着怜悯吗？
呵……如果，姿晴有嫣然的聪慧，韵菲的静动得宜，恐怕他亦不需多此一举，真会娶了她，尝试着去爱，也不会走接下来这一步了。
∴∴∴
皇上亲自抱了晴姑娘送进裕坤宫暂住……
这一举，在无数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莫不羡慕，谷姿晴更成了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
然对于这种形同软禁的善待，姿晴不置可否，只能选择乖乖的享受“君宠”。每天不停有人的轮班把守，辰啸几乎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来往。
见不到韵菲，明宣，甚至连辰渊她都没法见，自然也没法得知辰宇如今身在何方，近况如何。关于外头的所有传言，似乎到了裕坤宫这都会嘎然而止。
他……是否还安好？
“皇上驾到！”
林蚺公公的宣报声，让满室的奴才们全都机警的立刻下跪。呵，真是迅速的动作啊，这些怕都是辰啸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吧。
“奴婢给皇上请安。”形式化的欠了欠身，姿晴立刻笑开了。不是为了他的终于出现，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终于行动了。
“住的还习惯吗？”是多心吗，辰啸总觉得那抹笑容背后，似乎别有深意。
“恩，比起丞相府还有那天牢，舒服的多了。”边说，她还边不顾礼数和旁人惊讶的目光，比手划脚着。
呵……怎么能不惊讶呢，他们这两日里见到的晴姑娘，可是温婉哀怨的似个闺中怨妇般的女子啊。谁能料到，变化如此之突兀，连她自己都不禁佩服。
“傻瓜。”无奈，他宠溺的微笑，突然发现如果不是那么多利益的相争，或许他可以当她妹妹般的宠。可事实如此，他也无奈。
姿晴，别怪我，谁让你是他看上的女人！
在心底默默的自慰了句后，辰啸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和晴姑娘有话要说。”
一堆人鱼贯而出，姿晴暗自紧神，隐约觉得有不详的预感。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辰啸的对手，就连辰宇亦不是，他们都太容易心软，皆是彼此的致命伤。
相凝良久，他才突然开口：“云王回来了。”
“咝……”虽猜到大概，真听到姿晴还是忍不住倒抽寒气，小心翼翼的开口，努力不泄露太多情绪，“人呢？”
“你在担心他？”辰啸有些危险的眯起眼，不喜欢她口气里那太明显的在乎，更不喜欢一直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再被辰宇所夺。
“我想见他。”懒得回答，她干脆一针见血，直刺重点。
“呵……真巧呢，他也说想见你。”阴郁一笑，他犹豫过，可是既然是她主动要求，自然也就怨不得他了：“小晴，你是朕未来的妻，帮朕。辰宇为了你要举兵谋反……我不能让天下再战乱，不能再陷百姓于疾苦，更不能让父皇冥不了目。”
姿晴怔愣，他要举兵，为了她！那个向来以理智著称的七爷，怎会如此莽撞，不可能，他绝不会。这样会害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辰啸……”斟酌许久，她轻唤，用从前的口吻，决意最后一次往阴谋里钻吧，如果这样可以化了他们兄弟之间这场剑拔弩张的话，她宁愿：“你真的可以做个好皇帝吗，让百姓不再受苦，让天下免于动乱？”
“信我，我可以！”他伸手，握住她的肩，有些被姿晴眼中的神采慑服，却答的异常坚定。
他可以，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向父皇证明，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坚信自己可以做个比父皇，比七哥更好的皇帝。
“我去！不管此去究竟是在帮谁，我认了，不过诚如当日我所言，我可以助你登上皇位，助你稳固，一样可以让你痛失一切。如果你违背了今日的诺言，如果……最后你依旧不肯放过云王，谷姿晴会让你悔不当初！”
殿内，暖炉冒着袅绕香烟，这一言，如晴天霹雳，辰啸愣在当场。墨黑的瞳孔逐渐放大，那一刹的感觉熟悉的让他想逃避，不是错觉，这个女人确实可以是可怕的。
她用天真骗过世人，甚至是她自己……却为辰宇决意颠覆，那代表真什么？
……
“你若负她天地不容……”
辰啸闭紧眼，仓惶离开，脑中回荡着这莫名的话语，悠远的男声，却震撼的让人害怕。头愈来愈痛，究竟是谁，谁在讲话。
他揉着头，冷汗瑟瑟，想怒问，却喊不出声……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转载请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