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心遗落(1 / 1)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丞相府内,姿晴闲闲趴在膳房的案上死盯着茶盅,似是聚精会神连眼都不舍眨一下。小时候爹爹因为遗憾她不是男儿身,给她请的师傅教的全是男儿家的本领,练工夫、看兵书、学韬略。还记得那满脸胡子的武功师傅常说:学武之人要心静如水,闭眼之际,耳可抵目,心明则手快。
那时便让她在大太阳底下看着木桩子,说是若神凝了,敌人的一招一式都能了如指掌。可小时候她都快瞧成斗鸡眼了,还是到了不那境界。现在闲来无事,想起了,便天天练,似乎……还真不是那师傅胡诌的,起码她就猜到了那茶盅的下一招定是以不变应万变。
疲倦的揉了揉发酸的眼,她突然痛苦一叫,惹得身旁那些丫头侧目,接着不予理会,似是习惯了。而她都快疯了,这般无聊的日子哪是人过的,说是让她来做丫头的,可哪怕她那芊芊十指一不小心沾了阳春水,丞相府的丫头们便都要倒霉了。她就这么被人当小姐般的供着,却又无法如韵菲般行动自由,活动范围只被局限在丞相府内,简直是软禁嘛。
“小晴,快去大厅,七爷带人来看你了,让你赶紧呢。”管事姑姑端着急促的步子来通传,口气里有亲和但仍是礼遇较多。
“好,我这就去!谢谢姑姑了。”兴奋的回完话,她急步朝大厅奔去。想着辰宇的出现,言不准她就能找着机会出去逛一圈了。天怜啊,哪怕就一下下也好。
跨进大厅后,她掩去兴奋,不忘身份的低首谦卑行礼,仍记得他性子冷漠,不想留着供人臆测的话端:“奴婢给七爷、韵菲小姐请安。”
“起身吧。”淡漠回着,随即便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看向韵菲:“不是说白丞相有好些个上等茶叶给我吗,这就去拿吧,让他们俩好好聊聊。”
“哦,好。”韵菲有些愣愣的应着,为他这每一个细节中不经意的体贴难受。最后还是通情的紧握了下姿晴的手,报以一笑,莲步走开。
感觉人走后,姿晴才抬首,冲眼前人甜甜一笑,不觉惊讶,早猜到会想方设法来看她的定是公孙轼。
“没受什么委屈吧?”焦急的询问,四下审视着她的身子,浓烈的关心。致陵走了,成修死了,他是她如今唯一还能依附的哥哥了。
“哪会啊。从前在洗衣库桂姑姑护的紧,来了这儿白丞相也像供神似的供着我,除了闷得慌什么都好。”她回着,心情甚好。看他似是放了心,才好奇的开口:“怎么就你一个人能来吗,致沁姐姐呢?”
沉默许久,他到底是知道这事儿不能瞒,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死了。”
闻着是没有起伏的语气,实则充斥了太多,姿晴凝着他已渐渐润红的眼眶,没有泪,只是倒抽了口凉气,看他从怀中拿出已被揉捏到皱痕累累的信笺,颤抖着手接下。深呼吸后,才敢打开来瞧了,娟秀的自己扬扬洒洒写了整整三张,全似一种发泄。
看完后,她厉眼轻眯:“这信你看过没?”见他摇首,继续道:“说是给我的,她或许以为我永远回不来了,里头的字字句句全是写给你的。”
他仓皇的抢过信,不肯放过一个字的读着。白鹭园刚被人围起那会儿,致沁曾说过哪怕死了她也无法屈服于敌人,一声声的警告,一句句的劝;他呢,碍于一旁寸步不离的护卫,没法说出实情,只能无声应对,一直以为长年的爱她该能瞧明白他眼里的意,直到看见她尸首的那一刻,才知道是他太自信了。
然今日这封信,才惊觉,对这份爱了解甚少的那个人是他……她说了选择自刎是不想父皇在黄泉路上孤独,是不想拖累了他和皇兄的复国大业。她的骄傲让其无法对敌人伏首称臣、口蜜腹剑;她的柔弱无法让自己帮上他们任何忙,不想有一日成了敌人用来牵制的旗子。她要他和皇兄了无牵挂的去夺,两袖清风,孑然一人,自然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仇恨刻心,才能化龙腾越。
“信署名了给我,是不想你太早看到,若干年后若我真回不来,你也定会好奇的打开看了。她要的不是你的愧疚、缅怀、追思、自责,是替她的父皇她的皇兄夺回大辛百年江山!”看他越来越颓败,丧失斗志的神,她已顾不得场合赶紧开口劝着。人死了,哪怕伤心欲绝追随而去也无法再生,活着的人固然痛苦,却更该替死了的人活着,替他们见证想见到的一切。这一点,从娘亲离她而去时她便悟透了。
没有回话,他靠向一旁的华柱,自喃:“都说天涯相隔,从此生死两茫茫。姿晴你知道什么是天涯吗?在白鹭园,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一转身,一方背影,那一刹那就是天涯……”
“公孙……”她无法回答,这般刻入心髓的爱未曾经历过,亦不了解,除了看着他痛苦,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爱人死了,也许过段日子终能好些;可当得知是为了成全他的英雄梦,为了爱他才死的,一辈子也许都无法忘了。
“我该怎么办,一个人熬,就算完事了拂衣去,想深藏功与名,身旁没有她伴着清风遐迩,人生何乐?”
顿了片刻,这一语狠狠的鞭入她的心扉。熟悉的凄楚落寞,刹那之际,突然想起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傲立于山顶的男子,声声低喃着“瑶姬”,从前她始终瞧不透,如今才懂那背影凝聚的伤心便是如此啊……
轻甩了下头,她看向门外,心没由来的痛,为了个虚幻的男人而痛,感叹一句,似是说给公孙听,心里明白她只是在着那个陌生人在言:“心醉兴许是爱情最美的样子,它美在未完成美在曾经发生,就好象花儿很艳却不一定要摘下它,云儿很逸也未必要留住它,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只有陪她举案齐眉,也可以将她珍藏在心底,永远,永远……”
“姿晴!”公孙惊讶的脱口而唤,凝着那抹丽影,岔了神。是她变了吗,方才刹那他压根瞧不见曾经那个谷姿晴的影。一样的脸,却满眸的沧桑,嘴角溢着的释怀笑颜,倾魅至极,透着难以形容的华美之姿,似是嵌在举首投足间般的浑然天成……她很美!
只是霎刻,她突然又换上从前的天真,坚定乖张的话语:“总之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赢,若是放弃了我会替致沁姐姐恨你一辈子。对了,致陵到底在哪儿?”
“我也不知,他是在轩辕氏入京前那一晚连夜离开的,走的悄无声息,谁都没带,只带走了御林军。那么大伙人,可各个城门口压根就没有人看到他们离开,就好似凭空消失般。”
“连太上皇都没带走?也就是说天下间几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在何方,是生是死?”她惊问,这番举措全不像她所熟识的致陵。
“十爷派了很多人遍地搜查,都一无所获,所以我们也只能等他自己找上门了,致陵如此缜密的留下自己的命,定是不想轻言放弃,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的保护自己,等着他。”
轻咬唇,她开口:“恩,那公孙哥哥记得一有他消息便通知我,可以的话要多来看看我。”
见他点头,又是从前意气风发的公孙轼,她才放心冲他一笑。心底却明白,他隐的有多辛苦,然男儿从来便只能如此,痛可以隐于胸口,却不可以露于谈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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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儿,那有那有!”
“不对啦,韩四,你这么着只会把他们吓走。”
“喂,你们小心着晴姑娘啊。”
瞻园内,一阵阵嘈杂声,把这本清幽雅致的院落弄的紊乱不堪。辰啸无可奈何的放下手中的书,气瞪着眼看着池边折腾着他府里所有奴才的三人,紧接着传来的落水声,让他更是有些不忍的纠心,却在闻到那窜如玉萧般清脆的笑声后,立刻褪去一脸怒容,无奈的跟着摇头轻笑。
想着最近他在瞻园的热闹,苦不堪言的自是那些下人们,昨儿为了个风筝闹的满园大乱;今儿又为了一群青蛙,搞的人仰马翻;不得不叹啊,自从姿晴从宫里头出来后,只平静半月,时间久了白丞相也不再明着干涉她的行动。她也便常跟着韵菲四处逛,不敢闹去白鹭园,他着瞻园自然成了牺牲品,再加上每次都有韵菲在他自然也不舍拒绝。
可没料韵菲、姿晴、辰渊这三人“金风玉露一相逢”,能让他这瞻园成了从此无人敢问津的地方。皇上日礼万机,闻着些了也全当笑话一笑置之,白丞相端过威严的脸,教训过几次,最后也只能为她们这劣根性悲叹。
他起身,背起手,轻走至池边,有些不悦被这三人这般明显的忽略,这儿可是他的家啊。看了会儿,嘴角才擒起一抹坏笑,轻轻移至姿晴身边,突然,出其不意的大叫了声。
原本就危险的站在池边,准备眼明手快抓住就近荷叶上的青蛙,被他这么一闹,她就这么一个脚步没稳,狠狠的栽了进去。惹得辰啸开心的大笑,今日他总算也玩到她了……被韵菲死死一瞪后,他才稍有收敛,紧了紧声,命令道:“来人啊,还不快拉晴姑娘上来。”
见人上来,辰渊赶紧接过一旁婢女替上的毛毯上前,亲手替她拭着。尽管如此,见她如此狼狈的样,他也终于忍不住喷出了张狂笑声。
闻见后,姿晴紧握双拳,不能骂不能嚷,只好暗暗的抽搐着脸,发泄着她的怒气。
这般奇怪的容颜,也终于让才止住笑的辰啸再一次投降,冒着被韵菲瞪的危险扬笑。也终不得不承认,生活里有了她突然的闯入,比他原先设想的好很多,至少他能天天一下朝回府就能见到韵菲。
“奴婢很荣幸能让两位爷笑的那么开心呢!”她咬牙愤恨的吐着话。
“哈哈……乖,一会儿打赏给你。”故意忽略她的弦外之音,辰啸状似无事般的挥手回着,看她哑巴吃黄连般的表情,更是好心情。
“好了,啸哥哥别闹她了,赶紧让哪个丫头去屋里拿件衣服出来让她换上吧,天虽热了,这么下去还是会折腾出病啊。”韵菲有些担心的开口。
“是啊,十哥,这么着的确不行呢……”
辰啸挑眉,仍旧一脸的莫测,“呦,你们两怎么这会儿全都便体贴啦,那刚才折腾我底下那群奴才的时候,怎就不想想人家会不会病。”话虽是这么说,却还是叫来了一旁侯着的丫头,吩咐着:“去找件合晴姑娘尺寸的衣服来,赶紧了。”
“是。”
闻言,姿晴忍不住侧首打量着他,心略微一震。虽明知道他会如此全是因为不想违了韵菲的意,但仍是有些暗喜在心。她喜欢这般的辰啸,刀子嘴豆腐心,不明就理的迷恋,似是从初见面就开始的。然一见钟情的事她从来就不信,又也许是他对韵菲的款款深情让她妒忌的想拥有。
一阵忙活她才终于换上衣服,湿漉漉的青丝有些难受,索性扯下发带让其随意的披散下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便被韵菲硬拉到烟雨轩里按下,塞了碗中药汤看她乖乖的端着,咀饮,才安下心的入座。
“听说这么着比较不容易病,所以虽然难喝了些,你还是要乖乖的把它喝下去哦。”见她喝一口便皱下眉,辰渊耐下性子解释着。
“是啊,谁让你自己那么爱玩,玩出事了吧。”辰啸带着笑,劝得有些幸灾乐祸:“乖乖喝了吧,韵菲让人准备了蜜枣,一会儿喝完含着便会好些的。”
“恩。”见他难得的体贴,她猛得点头,漾满天真的眼瞬间瞪大,一副慷慨就义的摸样,端起碗,深呼吸,一口气将它全喝下了,才得意的反倒着空碗,冲着辰啸甜韵一笑。
辰渊玩味的凝着一切,突然坏心的开口:“哈……还真奇怪呢,谁都话你都要用行动驳两句,惟独每次十哥开口,你倒是乖的吓人啊。”
气氛突然因这一言尴尬了下,韵菲转首认真的瞧着她,姿晴只是淡露一下,没开口辩驳,深觉没必要:“蜜枣呢?”
见辰啸比了比桌边那不起眼的盘子,她才伸手抓了粒赶紧往嘴里扔。天啊,这药还真不是一般的苦涩,一如她的单恋。
一旁的辰渊既多少猜多了她的心思,也便不再多说,知道她尴尬,替大伙转了话题:“十哥府里的这乐师姑娘不错呢,一曲高山流水奏的煞有气势,哪请来的?”
“皇后娘娘赐的,说是府里缺了乐师和随身丫鬟总不行,有客招待不了,日常也没人帮着打理。这丫头又能奏得一手好琴,又能将一切打点的干净利落就拨来了。”睨了眼那抚琴的娇嫩女子,他回的似不经意。心里却明白的很,这不过是皇后的第二双眼,为得是替自己两个儿子绸缪。
“母后还真偏心呢,。那么好的姑娘居然给你不给我。”知道最近国定了,母后掌起六宫后,便开始吩咐内务府替他们这些个皇子府里分派人手,这贴身的全由她亲自挑选着,他那儿前些日子也拨了个来,只是……为何十哥这个那么好,他的居然还是个洗衣库里调出的丫头。
见他主动凑上来,辰啸倒是乐意让贤:“你喜欢就拿……”
“禀两位爷,七爷来了。”话到一半,就被通报的奴才打了岔。
“那还报什么,赶紧让他进来啊!”略显不耐,七哥来了难道他还会拒之门外不成。
“回爷话,七爷说了他还有事儿,只是来接晴姑娘的,就不进来耽搁了,让小的带人出去就好。”
“姿晴!”一阵惊讶,双双眼齐刷刷的看向她,满是狐疑。
倒是当事人只是疑惑在心,仍旧一脸后知后觉,只起身乖巧的行了退礼后,跟着离开了。心也同样不解着,她虽知七爷对她的不同似是已人尽皆知,但自从出了宫他除了上次带公孙来后,便再也没找过她,这会儿什么事让他那么不顾及了。
出了门后,她怔愣的抬首望着马上仍旧冷傲的男子,见他不说话,只是突然朝她伸出手,更是莫名,傻傻的立着,用眼神询问。
“我忘了带马车,也忘了多带匹马,上来吧!”他轻声解释,语气里泄着柔。
犹豫了会,她还是大方的递上手与其交握,潇洒一跃上马,待他扬鞭离开。忍了许久还是问出口:“七爷这是带奴婢去那儿?”
“公孙将军被派去暂驻边关,明儿一早就起程了,我想你该希望能见他一面,送一程,就来接你了。”他解释着。
“公孙哥哥要走了,去多久?”
“还未定,视凌乾情况决定。”生硬的回着,看她面露担忧,以为是在担心此后一个人孤立无援,才突然温柔补上一句:“放心吧,还有我。”
甜腻的笑了笑,她略微转头仰看着他:“七爷已经帮了奴婢不少了,再欠下去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那就以身相许好了,我不介意委屈的,人家报恩不都是这样。”还是一脸严肃,沉重均匀的呼吸。
“爷果然比其他皇子更邪肆。”想着他每次总是这种冷着脸,却言着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她就忍不住害怕。直觉告诉她,一切推测并非自作多情、自抬分量,他确是对她有着些许的好感,却怎也不至于到想娶的地步。且她压根不想嫁的,她心许的那个人是他的弟弟啊。
突然放缓了速度,调转了马头,往一旁茂密的林里骑去,他低首难得的轻笑,凑近她耳边,无事般的轻抛一言,便帅气的下马,自然随意的将她抱下,看她煞白的脸甚觉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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