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音尘绝（1 / 1）
老大夫敏锐的察觉到楚桓明显的一下轻颤，继而拥紧怀中人，俯首温柔的吻去她面上的每一滴泪珠。而后抬起头，望向呆若木鸡的老大夫，蹙眉道：
“还有几针？”
“双足各一针。”
“能不能不再扎了？她受不住。”
老大夫眼尖的注意到他光洁如玉的额间一层细细的薄汗，眸中满是挣扎与忧虑，心下微惊。当下为难的看着他，讷讷道：
“半途而废，恐怕……”
“那就赶快，愈快愈好！”他双目狠视，双臂却无限轻柔的拥紧怀中人。
老大夫定定心神，拈针静视。
楚桓蓦地回过头去，将视线牢牢锁在怀中。
最后两针落下时，楚伊可已叫不出来，昏死过去。
“怎么回事？”他面色雪白，抬起头，杀气凛然的瞪向老大夫。
“王爷放心，她还会醒来，应该已无性命之忧。”老大夫连忙安抚。
楚桓呆了一瞬，低头拭去楚伊可面上的汗水与泪水，长吁口气，命令道：“在她痊愈之前，不得离开王府半步！”
“老朽遵命。”
楚伊可醒来后，果然气色略有好转。笼罩在端王府浓重的凄云惨雾终于随着大小姐的日趋痊愈而逐渐消散。阖府齐齐松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大家尚未松下去多久，一场大火彻底毁了这片刻的安宁。
那晚，“紫竹苑”突然起火，熊熊火光冲向静寂的夜空。当人们惊起时，已是一片火海。
楚桓不顾左右阻拦，欲冲进火海救人，被先行一步的四大黑卫团团困住，趁其不备点了穴道，眼睁睁看着整座“紫竹苑”须臾间化为乌有。
大火带走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也带走了那个比任何珍宝还要珍贵的女子，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羁绊。
一匹骏马飞驰在深夜阒无人迹的驿道上。马背上的老者怀中以披风紧紧裹着一个昏睡的女子。
天亮之前，骏马已远离京城，郊外山脚下早已有人备好舒适的马车等候，见到飞驰而来的骏马，一人狂奔向前，小心翼翼的接过老者手中的女子。
“老林，辛苦了。小刀他们呢？”
“随后就到，侯爷。”老大夫恭恭敬敬道。
“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好，即刻回朝！”
楚伊可醒来已是晌午，沿路的颠簸令她不适的蹙起眉，而后在杜煜的啄吻中睁开眼睛。
“杜……”
“杜煜。”他咧开一朵笑容，欣喜的看着她。
“你怎会在这里？”
“是我终于将你救了出来，我们正在前往北朝的路上。”
闻言，楚伊可瞠目结舌。
掀开车帘，身后黄尘滚滚，万物飞逝，南朝已渺无踪迹。她生长十五年的故土家园随风远去，为陌生的空气、阳光、山林、河流隔绝在她的视线之外。
她呆望着，惘然不知所之。
“伊可，从今往后你就完全自由了，高兴么？”身畔的人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似乎怕她突然消失不见。
“我……高兴。”她做梦般低语。
“你身子如何？”
“还好。”
杜煜望着她只是笑。
“侯爷，小刀他们赶来了。”马车外传来老大夫沉稳的声音，随即，马车停了下来。
“启禀侯爷，一切已安置稳妥。”一个年轻的声音随后响起。
“确保万无一失么？”杜煜敛容问道。
“回侯爷，可惜那端王本欲冲进火海，却被护卫困住，故而不曾烧死他。但他的确以为楚姑娘已死——”
“你确定？”
“属下确定。因为自他醒过来便发了疯似的抽剑杀人，见一个杀一个，端王府已成人间地狱。”
杜煜怀中的娇躯倏地一阵轻颤。他将披风裹好，双臂更紧的拥紧她，低首轻道：
“你哥哥恶贯满盈，将来定会不得善终——”
娇躯又是一下颤抖。
“伊可，莫要可怜他，即便他是你的哥哥，也是死有余辜。好在你自由了，否则难保不被他连累。”杜煜示意马车继续前行。
度过淮河，数日后，到达北朝京城。
虽然杜煜竭力低调，但皇上最为器重的平南侯自南朝带回来一位神仙般的娇弱女子的事还是不胫而走。须知，这杜煜乃是因为战功赫赫而被封侯，原是镇南大将军。其平步青云自然令人妒羡，故而也就极为受人瞩目。平白消失这么久，本就惊动四方，突然回朝，必然引起不小的轰动。
但无数拜访的客人均无功而返——南朝仙子因水土不服而卧病在床，致使一拨一拨急欲一窥芳容的有心之士大为扼腕。
后来更有知情人士称，皇帝赐给平南侯的两位侍妾，因为嫉妒而言语冲撞了病美人儿，竟被平南侯扫地出门。
于是，大伙的好奇心被吊的愈发高不可及了。连皇帝赐的美女都敢轰，这位南朝女子到底有何魅力？
在他们的观念里，一个女子即便再美，倘若病怏怏的，一天到晚只能困在床上，还有何魅力可言？
堂堂镇南大将军，如今显赫四方的平南侯，威武轩昂，英气过人，怎会喜欢上一个药罐子？
尤其令他们恼恨的是，平南侯府的仆人们个个长了个蚌壳嘴巴，封得死紧。无论他们如何打听，也套不出这位病美人儿的身世，甚至连姓氏也问不出，只知叫什么“依依”或“伊伊”的，是他们侯爷归途中所救下的女子。
皇帝闲来也有好奇心，故而下达了一道圣旨：冬至这日，各王公大臣必携一名家眷参加每年一次的冬猎大会。
北朝风气不若南朝保守，女子平日也可像男子一样外出、打猎，英武豪爽不让须眉。
杜煜怎会不知皇帝与众位同僚的无耻心态？忿忿之余开始着手准备。
冬至到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自半夜下到清晨，直至没踝。晌午，艳阳骤出，红妆素裹，千里苍茫。
早已守在猎场的王公贵族们正等得心焦，一阵马蹄声响，最后一员姗姗来迟。
马上的男子英武雄壮，猎猎风中，黑色披风如雄鹰展翅，昂藏之躯气势如虹，似是蕴含了万钧之力。
人们的目光自赳赳男儿身上再移到他身前的那一团雪白之上。
白色的披风，白色的帽兜，白色的锦缎，白色的貂毛……紧紧裹住娇小的身躯及面容，连一丝肌肤也不露，甚至连眼睛亦是若隐若现，人们只能透过那精致的貂毛窥得一点明月般的幽柔与清澈。
打猎时，家眷们都是自行捕猎，即与男子分开行动。他老人家倒好，从头至尾将她抱在胸前，一刻不曾放开。那眼光更是冷冷斜睨众人，就像个守财奴，时时刻刻防贼般的守着他的珍宝。
众人哭笑不得。
傍晚，大伙满载而归，而后是隆重豪华的宫廷盛宴。
一入大殿，熊熊炉火使得殿内温暖如春，人们开始纷纷脱掉厚厚的棉服。
杜煜也解下披风及棉服，但对他身边的女子，不但不减衣，反而一脸严肃的系好她帽兜的带子，生恐遮得不够严实。
入席了，开始用膳了，大伙皆虎视眈眈的看着二人，看这位“蒙面”女子如何进食。
而杜煜宁愿她饿肚子也绝不展露她一丝风华。
众人大失所望，却不知早在打猎时，杜煜已在马背上让楚伊可填饱了肚子。
夜宴结束后，有人开始询问二人何时大婚。
杜煜只说：“待冬天一过，伊伊身子大好了再说。”而后，便以“伊伊体弱，需回府早些歇息”为由，早早告退。
皇帝本想直接下令让大伙一睹芳容，但又深知杜煜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沉吟再三，觉得为了一时的好奇心而得罪一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实在划不来，因而作罢。
但整个冬天过去之后，已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大伙儿坐在家中等着收喜帖，却无动静。而后春去夏至，夏去秋来，侯府依旧毫无动静。于是，大家猜测，这朵娇弱的南方小花是否不适宜生长在他们北方苍茫辽阔的大地上。虽然在去年冬至的猎会上，大家无缘得见佳人的真容，但看那平日叱咤风云的平南侯小心翼翼、百般呵护的温柔样子，以及那层层包裹的棉服下难掩的纤细柔弱，无不令人生出我见犹怜之感。
这是他们在北方女子身上无法体验到的感觉，这种微妙的感觉刺激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大男人的保护欲。于是，大家伙都暗中祈祷这朵娇花早日康复，也好让他们能早日见到帽兜及貂毛遮掩下的娇容。
不知不觉间，这只南方来的小燕雀已然成为整个北朝的王公贵族们捧在心口怜惜的宝贝，即使他们连她的容貌也不曾见到。
深秋的北朝已是寒气袭人，然天子脚下，因其富庶繁华而游人如织。
一顶华丽的软轿在数位家丁的护卫下徐行在热闹的街市，直向城外的香山寺而去。
不必猜，大家也知这轿中人是谁。想是这位平南侯府的未来夫人身子已有好转，竟可以出门去香山寺上香了。
大伙儿怎会放过此等机会？不约而同的簇拥其后，只盼佳人下轿之时，能有一阵善解人意的清风吹得花儿开，让他们得以一尝夙愿。
或许是心诚则灵，也或许是大家伙长期以来的虔诚祷告感动了苍天，总之，今日之行让大家莫名其妙的完成了夙愿。
尚未出城，便听得轿内传出一声吴侬软语的轻唤：“停轿！停轿！”
那娇糯的嗓音让人从头酥到脚。
大家伙的魂儿尚未收回来，一双小得不可思议的绣花鞋自轿中款款而下，而后是绣着繁花的银貂大氅，最后，一株娇柔嫩柳袅袅立于北国的苍天之下。
人们争相看向梦想中的容颜，不料，那株嫩柳竟不顾众人意愿，匆匆向后奔去。途中，帽兜掉了，大氅散开了，竟然毫无所觉，一径向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