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色床（1 / 1）
男子凌厉的目光疾射过来，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可笑小虫。“看来，你受蒙蔽的程度比你所处的环境还要深。需要我一桩桩告诉你么？就说最近，他将一名已然投降的北朝俘虏逮捕归案，凌迟处死之后人头祭旗，此刻，那名俘虏的首级尚高悬于城门之上。要不要我带你去印证一下？”
“不！你撒谎！哥哥答应了我要找大夫为他治伤的！哥哥不会骗我！”
“是么？原来你为他求情了。或许正是因为你的求情，他才死得更惨吧。”男子若有所思道。
“不是的！”楚伊可急急辩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哥哥最疼我，绝不会如此愚弄我！”
“是不是愚弄，将来自见分晓。不要再啰嗦，过来！”男子神色不耐。
“不！”或许是忿怒使然，楚伊可霎时间胆气满胸，很有骨气的拒绝。
男子眯起眼。“你定要我动粗么？”
楚伊可挺起柔弱的腰，仰首道：“你是大男人，自然可以欺负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我无力反抗。但你也不算好汉！”
男子一愣。“你说什么？”
“原本我因为可怜你，并不介意为你治伤。可是你一再诋毁我的哥哥，我生气了，不想为你治了！”楚伊可小脸涨得通红的表明立场。
男子神色怪异，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你在威胁我？”
“就算是吧！”
男子沉默片刻。“好吧，我不再‘诋毁’你温柔善良的哥哥，”他咬着牙根，“可以了吧？”
“你发誓。”
剑眉一竖。“得寸进尺！你不怕我将你一下捏死？”
“你捏死了我，谁还为你治伤？”
“哼，你以为我那么容易就么？”
“一旦我死了，你的藏身之所也就暴露了。”
男子气息一窒，怒瞪她，瞪她，瞪她。“我发誓！”他咬牙切齿的退让一步，不知情势为何会逆转到此等地步。
楚伊可这才满意的走近他。他倏地伸手攫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强壮的胸膛，拧眉瞪视她，眼神凶恶，似欲在气势上反败为胜。但是下一刻，他即被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所迷，似花香，似果香，还有着一丝淡淡的药香，是他从未闻过的香气。他的手渐渐软了下来。
“你想做什么？”怀中的人儿吐气如兰。
他将她蓦然一推，粗声道：“乖乖给我听话！洗伤口！”
“我正要给你洗伤口啊！”
“闭嘴！”
莫名其妙碰一鼻子灰，楚伊可暗中白他一眼，走到他身后，不看那盆血水，以空前的意志力战胜恐惧，抖着手为他洗净伤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上药！”
“呃？什么药？”
他回头瞪她一眼。“你瞎子么？那么大个瓶子没看见？”
楚伊可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水盆旁果然放着一瓶金疮药。她拿过来，嘟着嘴为他上药，本想用力弄痛他，终究不忍。
凉凉的小手在他背上如蝶翼翩跹，他的背肌隐隐一颤，舒适的闭上眼。
而后，他陡然一惊，振作精神，沉声道：“好了，将药给我。”
楚伊可将金疮药交给他，看着他在自己胸前及双臂上药。
“没人告诉你，不能这般盯着男人看么？尤其是未穿衣服的男人。”他头也不抬的道。
“呃？”她眨眨眼，不解道：“为什么？”
他闭闭眼，忍耐道：“还用问么？”
“唔，我……不明白……”
“……楚桓到底想做什么？”男子忍不住轻声低喃，“将你藏在这王府深处，几乎与世隔绝，不让你与人接触，不让你沾染世尘，更不让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他到底想做什么？当画儿看？”
“你在说什么？”楚伊可听不清他的嘟哝。
他瞥她一眼。“我想睡觉了。”
“哦，你就睡在屏风后吧，里面有一个软榻。”
“安全么？你哥哥来了怎么办？”
“屏风后是我洗澡的地方，哥哥不会去。”
“是么？”他怀疑的挑眉。
“你就这般怕我哥哥？”她好奇的问，纯粹的好奇，绝无取笑之意。
他再度怒瞪她，瞪她，瞪她，似乎恨死了她的单纯无伪与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幽静。当下，怒哼一声，狂肆道：“我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旦我伤好了，十个养尊处优的楚桓都不是我的对手！”不待她反驳，大步走入屏风之后，重重的躺下，扯动伤口，他一声也未吭。
纤巧的影子随后跟进，手中拿着他偷来的外袍，好心提醒道：“夜里还是会冷，你最好搭上这个。”
他用力扯过外袍，胡乱盖在身上，翻过身去。
“你睡吧，我走了哦。”稚气不失娇柔的嗓音令得周遭的空气也轻柔起来，片刻后声息全无。
走回床畔，瞄了瞄那盆血水，淡如远山的眉轻轻拢了起来，踌躇一下，眯着眼端了出去，倒在花厅外的一株海棠树下，而后，火烧尾巴般奔进屋，“砰”的关上房门，将一切牛鬼蛇神阻挡在外。
一夜不敢安睡，天欲亮时方才朦胧睡去。似乎只睡了一小会儿，便被人粗鲁的推醒。
“喂，快醒醒！”
“呃？”
“快去拿吃的，我饿了！”
“吃的？都是乳娘拿来啊！”
“你不会想办法？随便撒个谎就成啦！”
“撒……撒谎？”
“你从未撒过慌？唔，看得出来。我教你，你就说自己嘴馋了，要乳娘多拿些吃的回来。”
“哦。”她受教的点头，开始起床。好在她是和衣而睡，很快梳洗完毕，来到隔壁乳娘的卧房，鹦鹉学舌的撒了通慌，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倒将自己吓了一跳。
乳娘去而复返，居然两手空空。
“小姐，王爷叫小姐去‘风云斋’与王爷一起用膳。”
“哦。那还是有劳刘妈帮我拿些糕饼回来，我很喜欢吃。”
“好的。”
二人来到楚桓的“风云斋”，楚桓早已在膳厅等候。
“咦？就我们两人么？”楚伊可打量着偌大的膳厅，只有他们兄妹二人。“嫂嫂呢？”
“躺着呢，不要打扰她。”
“哦，嫂嫂的身子比我还弱呢。”
“你的气色是好了些，但还是要注意。”
“晓得啦。哥哥，吃完饭，我观赏观赏你的园子好么？”
“好。”
用罢早膳，丫鬟端上香茗，楚伊可啜饮了几口，即拽着楚桓要求参观了。
自膳厅而出，长廊，花厅，书房，最后是——
“哇——好大的房间哦！”楚伊可惊呼着在空旷阔大的空间游走不定，好奇的东张西望，“哥哥，你是不是将书房的书几乎都搬到这里来了？”四壁的书柜上书林如海，书香满溢。
“这是哥哥的房间，你是第一位小客人。”
“是么？那是我的荣幸咯？”她笑着，目光倏地被房间顶端一张尺寸惊人的四方大床吸引。银白色的床幔，银白色的锦缎，恍若随风摇曳的月光，夺人心魂。她忍不住扑上去打着滚，咯咯娇笑，像个顽童。
楚桓立在窗边静静看着。
“哥哥，你的床真好看，像个月宫！”她半支起身，长发披泻枕席，与盈盈水眸相映成辉。
“喜欢么？”
“嗯！”
“晌午玩累了就在此处歇息吧。”
“好——不好！”
他的眉微微一挑。
“我刚刚想起来，我……我还有事，需得回趟‘紫竹苑’。”她急忙下床。
“哦？什么事？让下人去做。”
“不成！”她倏地噤口。不知怎的，在哥哥面前，她就是无法若无其事的撒谎。
哥哥的眼睛似能洞悉一切！
她躲闪的垂下眼，盯着自己扭绞的双手，辛苦的思索着各种蹩脚的理由。
“去吧。”
“呃？”她猛地抬头看他。
“在哥哥面前无需隐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哥哥……”一股暖流自心口缓缓漾开，四肢百骸如春水流过。但紧接着，不安、愧疚、感动、喜悦……种种复杂难辨的情绪齐涌而上，令她如一只粉蝶扑入他怀中，柔嫩的面颊在他胸前娇憨的厮磨，粉红唇瓣软软的撒着娇：“哥哥，你对我真好，你会宠坏我的。”
长臂轻轻圈住她纤细的腰身，温柔的气息在她鬓边如清风吹拂。“你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哥哥自然要宠你。”
清丽娇柔的脸蛋仰起，她做了自十岁之后便不再做过的动作——亲他的面颊。
无人告诉她此类举止已不合礼数，而她完全是顺着自己的感觉行事，便如小时候一般，想亲便亲了。然而，楚桓却恰好转过脸来，她这一下没亲在他的面颊上，正落在了他的唇上！
清凉柔软的触感令她惊异的瞪大眼，一股不同于以往的麻酥酥的感觉随之而生，如电流一般直刺心房。她慌忙退了开去，不明所以。
而楚桓似乎若无其事，只是看着她的目光愈加深沉难测，仿佛一座秘密花园，幽邃浓郁。
“呃，我该走啦！”她心头茫然，傻呵呵的一笑，翩然离去。
快些！快些！那个家伙不会饿得饥火上升，回去后再度拿她开刀吧？
急急惶惶的回到“紫竹苑”，卧房没人。
“刘妈！刘妈！”
“小姐，刘妈来啦！”刘妈应声而出。
因楚伊可素爱清静，故而楚桓早早便吩咐那几位仆人不必随侍左右，只需随时听候她大小姐的传唤即可。这倒是在这“紫竹苑”之内给了她足够的自由。
“刘妈你忙去吧，呃，歇去也成，不必管我啦。”
“好的，小姐。”刘妈退下了。
楚伊可提着糕饼盒开始满院子寻人，终于在东南角一处闲置的空房里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