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恨成伤,花终落(上)(1 / 1)
宇文瑾离开童昭堂那儿以后,到景阳城中微服巡视了一天便动身返回帝都了。十天以后,黎国和奇国将同时发兵边境,围攻加洛。
宇文瑾离开后第五天,叶锦荣接到了第二封加急家书。
新的家书不是他的父亲所写,而是由除了他父亲以外的数位在叶家甚有地位的长辈联名而写,他们无意间得知叶锦荣有办法化解家族所面对危机,所以命令他早日着手解决。叶锦荣也由此家书提前得知了一位族叔获罪待斩,两位堂兄已判流放的消息。
“其他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老爷,现在正是用人之时,皇上何故此对叶家呀!”费青是叶锦荣家将,自小长在叶家,早已将叶家视为自己的家一般看重,眼下叶家势危,他却没有办法解决,心里异常着急。
叶锦荣早已在考虑费青所说的问题,所以,他推测宇文瑾动叶家的目的绝不只在荣清风一人而已。荣清风只是一个引线,他再不放手,会给家族带来更大的麻烦,他放手了,家族也难以幸免政局动荡带来的波及,宇文瑾也许会换另一条引线导出他最想要的结果。
叶锦荣不再多说,挥笔回信,要族人事事小心,他会竭尽全力维护家族利益。
费青离开,叶锦荣靠向椅背,重重叹出一口气,他看着堂前天空,空中一片清明,他却隐隐感觉山雨欲来。
坐在房中,心头愈加烦闷,叶锦荣没让下人们跟着,自己往九曲桥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荣清风正扶着童昭堂在他房间西面的小园子里散步。
“走了很久了,坐一会儿吧。”童昭堂对身旁的荣清风柔声道。
荣清风知道童昭堂要休息其实是为了照顾她的体力,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韩诚一眼,等韩诚将坐垫放到石凳上,她才扶着童昭堂坐下。
“将军,感觉您好像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荣清风弯起唇角,依恋地看着童昭堂。
童昭堂笑了笑,摇了摇头。
“差的远呢,左手还不敢太过使力。”
“伤口什么时候能完全愈合呀?”荣清风以为童昭堂平时活动会扯到伤口,心里着急,眼中便聚满担忧,柳眉也蹙了起来。
看到荣清风又在心疼了,童昭堂心中溢满幸福,随即温柔地对她说:“伤口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不如慕容前辈也不会让我出来走动的,日常的活动不仅不会扯痛伤口,反而有助它的愈合,再过三四天吧,我就可以打打太极拳一类的柔和拳法辅助调息了。”他很想去抚她柔顺亮泽的长发,但与往次一样,仍是忍住了。
“真的!”澄澈的美目一下亮了起来,让清秀姣美的容颜更加楚楚动人。
童昭堂看着荣清风,眼中多了一分沉醉,声音也随之更加温柔。
“当然……咳咳……”
童昭堂突然咳起来,荣清风马上伸出小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帮他顺气,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他是否好些。
“不碍事的,只是突然起风,伤口有些不适应罢了,出来很久了,我们回去吧。”童昭堂笑着说,表示自己没事,不让荣清风太担心,心里因她的在意更暖了些。
荣清风点点头,扶着童昭堂往房间走去。
九曲桥上挺拔的身影在小池对岸温馨幸福一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凄。
叶锦荣好不容易平息的烦躁顷刻翻涌得愈加强烈起来,最近几日无意间见到他们在一起的一幕幕,听到下人所汇报的关于他们在一起时的话开始不断在脑海中交替穿插,然后,便是家书的催促和宇文瑾的压迫,渐渐,往日的种种也连带的不受控制地开始在他脑海中翻涌。
叶锦荣感觉头好痛,好痛……他越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事就翻涌的越快,然后,一件事牵扯出另一件事,每一件事再牵扯出一种感受,心痛、愤怒、憎恨、不甘交替凌虐他已疲惫的心。他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获得的解脱,在短短几个瞬间便被摧毁殆尽。
“啊——”叶锦荣压抑地低吼出声,双手扶头蹲了下去,然后坐在地上,紧紧地倚住护栏。
除了打扫或是有紧急的事情需要来这里找他,没有仆人会在白天违背他曾下的禁令来到九曲桥附近。所以,像从前他痛苦的时候一样,没有人看到他的狼狈,也没有人知道他有过这样狼狈痛苦的时候。
在别人的眼中,叶锦荣永远是冷漠强硬的,似乎,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这天晚上,韩诚将荣清风送回房间以后没有去休息,而是转回童昭堂的房间。
童昭堂把眼睛张开一条缝,一语不发地瞄着韩诚欲言又止的样子。韩诚往他脸上看了好几次,才发现他正盯着他呢,心一慌,不禁手足无措。
“有话儿就说吧。”都多少年了,从来都瞒不住,早就看出你心里有话了。
韩诚走到床前,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将军,您不该把夫人往别人那儿推!”
童昭堂看着韩诚手足无措的样子就笑了,听到这句话,笑一下僵在脸上了,然后,笑容慢慢消失。他以为韩诚要说的是擅离职守的事儿,没想到会是这个。
很久,童昭堂才道:“你觉得我错了?”他知道韩诚话里的“别人”指的是叶锦荣。
声音很平静,韩诚听不出他的情绪,忐忑不安却坚定地回答:“是!”
“那如果我不是把她推给别人,而是把她还给别人呢?”童昭堂看向韩诚,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和痛苦。
“还?”
“她是叶锦荣的妻子,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既然她已经嫁了人,我……”
“哐当。”
突然的响声让两人齐齐顺着声源看去。
慕容德把药碗摔在桌上,大步朝童昭堂走来。
“还以为你能说出点什么来呢,闪一边去!”慕容德胳膊一挥,韩诚便贴到门上了。然后,慕容德一把扯过一个椅子,坐到童昭堂对面,瞪着他。
“这就是你自从醒过来就对她客客气气、不咸不淡不谈情的原因?”慕容德一把揪起童昭堂的衣领,将他扯了起来,“你个懦夫!”
韩诚见慕容德又不正常了,怕他伤到将军,三两步走到他身旁。童昭堂摆了摆手,然后,握住慕容德攥着他衣领的手向下拉,轻道:“我不是,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慕容德勉强松手听他解释。
“叶锦荣是她的丈夫,清风本分守礼,绝不会置人伦纲常于不顾,亦不会做出有违礼法的事,我若有所表现,只会令她挣扎痛苦,而她善解人意,心思单纯,叶锦荣又很爱她,只要我不再纠缠,假以时日,他们必定能恩爱和睦,而且,我的身份不祥,将来吉凶难测……”
“糊涂!礼教纲常能束缚住人的行为,却管不住人的心,你问问自己的心,你可曾有一天不爱她,你去感受她的心,她可曾有一天不爱你!”慕容德的脸彻底狰狞起来,越吼越高的声音几近嘶哑,他又扯起童昭堂的衣领“你们还能各自用这些狗屁东西自欺欺人,是因为你们还能每天都在这儿卿卿我我,还没经历过真正的痛苦,你们还能放弃是因为不曾真正的失去,如果再不争取在一起,总有一天你们都会追悔莫及!”
虽然早觉得慕容德是个有故事的人,可现在,面对这样双目圆睁,好似要将他的脑壳敲开似的他,童昭堂一时之间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而慕容德的眼神,慕容德的表情,慕容德的动作,慕容德的话组合在一起,透出的那种悲戚,让他想反驳,却无力开口。后来他才明白,那种震撼来自于亲身的经历,亲自体会过的无能为力。
两个人,一个激狂,一个深沉;两张脸,一张狰狞,一张铁青;两双眼睛,一双狂热,一双沉静。几乎紧贴着对峙了一盏茶的时间,慕容德才慢慢松开手,童昭堂默默低下头。而韩诚,则是愣着看完全程。
“只要你们想在一起,我会为你们挡掉一切阻力!”慕容德走前留下了这句话。
童昭堂听到了,琢磨的却是他之前的那番话。
韩诚回过神儿,拿着慕容德之前端来的药去热。
初夏时节的晚上,清爽怡人,荣清风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归难眠,索性起身点了烛台。守夜丫鬟看见房间里亮灯了便敲门询问,却被打发睡觉去了。
荣清风坐在凳子上,将烛台放到桌上,一点一点调转视线,打量着房间的布置。
这房间和离家前住的房间布置一模一样,可这次回来以后都住了五天了,还没有习惯。感觉这个桌子有些多余,卧房还是宽敞的好些,冷清的色调看着不舒服,如果是暖色调的就好了……房间外最好种上不同时节开的花,什么时候都能看到花开……最好能和那个园子一样……
想着想着,荣清风慢慢上扬的唇角忽然没了弧度。
“想的人,都是将军,想得环境,都是那座园子,该靠近的人是夫君,却连碰都不愿意让他碰一下,每天能一个人睡觉都感觉好开心,”荣清风推开窗,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将军,他还活着,我是他的妻子,既然知道了他还活着,我就该回来……我以为我回来了心里自然就不再会时时刻刻想着你了,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
感觉有些冷,荣清风拽了拽衣服,又坐回凳子上,眼睛已然湿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身世呢,你的身世……就是你对我冷淡的原因吗,还是你……不再……爱我了!你说你会离开奇国,如果你真的离开了,我还能像现在一样每天只是感到淡淡的失落和难过吗?”童昭堂在她面前失去呼吸的那一幕突然出现在眼前。荣清风捉住襟口,心一阵抽痛。
即使一个人在房间里,这些心事,那句“爱”,荣清风也只敢小声地说。叶锦荣走进房间,只知道她在自言自语,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隐约感觉身边有个人,荣清风回头去看,一见是叶锦荣,又不知道刚才说的话被听去多少,心慌意乱得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