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卷三十四（1 / 1）
“侧福晋，宫里来人了。”兰嬷嬷慌慌地走进房来。这是她们回到王府后的第二个月了，这些日子，凤雏的妊娠反应越发严重，整日都没有什么精神。“有事吗？”凤雏撑起身来，她脸色蜡黄，一看便知身子不好。“是裕陵格格召您进宫说话呢。”兰嬷嬷一面说，一面替凤雏把靠枕垫在身下。“哦，婉逸，替我换衣服。”凤雏说着起身下了床，“格格一定有事了。我得去看看。”
马车缓缓地在管道上走着。凤雏掀起帘子，望着那蓝蓝的天，若有所思。北方的天气没有江南那么滋润，风吹在脸上干干的。偶尔，天空中传来一阵鸽哨，像是在提醒凤雏，已经时过境迁了。江南的一切早已成为了过去。那古寺，那小桥，那山，那人，似乎都消失在了岁月的沉淀中。
“格格，您找我？”凤雏踏进房门便看见裕陵正坐在床边落泪，“怎么了？”她有些吃惊。裕陵格格天生豪迈，今日这小女儿形态倒是第一次。“凤雏，我要嫁人了。”裕陵抬起头来说道。“哦，这是好事呐。是谁这么好福气呀？”凤雏笑道。“是严相之子严峻。”裕陵没精打采地说道，仿佛一点喜气也没有。“不错啊。他可是咱们大清第一才子呢。”凤雏不明白裕陵怎么会如此不开心。
裕陵并不答话，她径自走到桌前为二人倒了茶，“凤雏，你真心爱过一个人吗？”她轻轻地问道。“爱？”这个字犹如一根针刺在凤雏心上，有些疼。多少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爱的能力了。面对多铎，她更多的是感恩，却少了那份爱。而豪格，那是她真心爱的人，却因为她陷入了斗争的漩涡。难道爱就是这么痛苦吗？她不明白。“凤雏，我不爱严峻。我不能嫁给他。”裕陵痛苦地说道，她眉头紧皱，双眼通红。“难道格格心里另有所爱？”凤雏顾不得自己心中的痛苦，因为眼前的裕陵似乎更为难受，“格格可以去向太后表明心迹呢。这样就可以成人之美了啊。”她拉着裕陵的手说。
“不。这是不可能的。”裕陵摇了摇头，“额娘不会答应的。”她肯定的语气让凤雏很是奇怪。“是谁呢？”凤雏追问道。她不明白，“难道他是朝廷钦犯不成？”“凤雏，你能为我保守秘密吗？”裕陵轻轻说道。凤雏点了点头，注视着裕陵的双眼，那眼里分明在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她不知道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刚十六岁……”裕陵的声音在寂静的四周响起。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回到了五年前。
“裕陵给额娘请安。”十六岁的裕陵缓缓跪在大玉儿面前。如花似玉的她显得那么可爱，满人的豪气在她身上显出一丝特有的刚劲。“快起来，额娘正要着人去叫你呢。”大玉儿笑着说道，“瞧瞧，咱们的格格真是越发美丽了。”她说着拉过裕陵坐在身边话起家常来。
“额娘，”一听这喊声，大玉儿和裕陵相视而笑，她们知道这一定是裕陵的妹妹裕琪来了。果然，只见帘子掀起，进来一位婉约可人的姑娘，年纪尚轻，却长得分外美丽，却有汉人的风采，“额娘吉祥。”裕琪乖巧的举止让大玉儿满心欢喜，“起来吧。来，和你姐姐坐着。”裕陵亲热地拉过裕琪坐下。“额娘，有什么好吃的吗？这么急着让我和姐姐来?”裕琪一股糖似地腻在大玉儿身上。
“哈哈，瞧这孩子，就知道吃。”大玉儿用指头点着裕琪的额头，溺爱的神情一看便知，“都要指婚的姑娘了，还这么贪玩。”不料，她说露了嘴。“嫁人？谁嫁人呢？”裕琪一下坐正了身子，连裕陵也注视着大玉儿了。“哦，”大玉儿一下子回过神来，“额娘不过是说笑呢。你们以后谁不嫁人呢。”她忙掩饰道。“我不管，反正裕琪不嫁。裕琪要一辈子陪在额娘身边。”说着，裕琪头一偏，靠在大玉儿身上，撒起娇来。“哈哈哈，好，额娘就养你这老闺女。”大玉儿一笑，满屋的人都跟着笑起来，“老闺女，陪额娘用晚膳，好吗？”……
用完晚膳，裕陵姐妹各自回了宫。大玉儿轻轻躺在软塌上歇息。“太后，喝参汤吧。”淑兰递过汤碗。“淑兰啊，你说今儿裕琪格格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呢？”大玉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裕琪的表现。“奴婢觉得裕琪格格那是玩笑呢。她那么小，怎么会察觉呢。太后多虑了。”淑兰其实也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宫里谁都知道裕琪格格聪明过人，那是先帝在世都夸的。“哀家就是担心呢。你说这摄政王的旨意到底对不对？那怎么就偏要把裕琪指给豪格呢？哀家还想多留裕琪几年呢。”大玉儿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摄政王的旨意一定是对的。可能摄政王是觉得裕琪格格和肃亲王般配吧。”淑兰可不敢乱发表意见。
“这倒是。郎才女貌倒是真的，性情也合的来。裕琪温顺可爱，豪格也温情婉然，不比他那十五叔，霸气逼人。”大玉儿也有同感，“淑兰，明日宣豪格进宫，哀家要和他说说。”大玉儿轻轻地说。
天，渐渐黑了下来，整个紫禁城都沉迷在暮色之中，偶尔听得到太监喊更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宁静。
“格格回来了。”宁儿眼尖，她老远便看见裕陵走了过来，“格格，可是在太后那里用的晚膳？”她一面问，一面给裕陵换上家常衣服。“是啊，还有裕琪呢。”裕陵漫不经心地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首饰。“哦。裕琪格格马上就要大喜了，以后咱们可难得见到她了呢。”宁儿走到内室挂上衣服。
“什么？什么裕琪大喜？”裕陵听得一头雾水，她惊诧地看着宁儿，“死丫头，快说。”宁儿走了出来，“怎么？格格不知道？这事儿整个紫禁城都传遍了啊。听摄政王身边的佟总管说，摄政王已经作主把裕琪格格指给肃亲王了。”
什么？一时之间，裕陵只看见宁儿的小嘴一张一合，她只觉得她的天仿佛被宁儿的一席话说塌下了。突然，她记起今天在太后宫里额娘说了一半的话，是啊，额娘分明是有意在隐瞒着她们。然而，为什么是裕琪呢？她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格格，格格，您怎么了？”宁儿见裕陵没有反应，有点慌，她伸出手在裕陵脸前晃了晃。“哦，没什么。”裕陵猛地回过神来，“我有点累了，歇息吧。”说着，她往内室走去。
夜深了，可裕陵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整个脑海里全是裕琪，全是豪格。大家都以为她的伤心是因为妹妹的早嫁。其实不然，在她心底隐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爱的秘密，那就是豪格，她的大哥。裕陵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大哥的了。或许，是那次大哥出征回来，或许，是那次宫里宴会大哥含笑看着她时。少女的心扉就这么被打开，再也无法释怀。
可是，如今自己的妹妹却要打碎她的梦，裕陵觉得自己有些不能自已。这长长的夜啊，何时变得那么冷清。她透过窗，看见外面飘飘荡荡的叶子，心里涌出一阵凄凉。
“臣豪格参见太后。”见侧跪在地上的英俊青年，大玉儿含笑道，“快起来。淑兰，赐坐。”说着，让豪格坐在了她的对面。好久，大玉儿都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这位先帝的皇长子了，他是那么俊朗，双眼透出温情，而不是多尔衮兄弟那样的凶悍，挺拔的身材有着当初先帝的影子，右耳的耳坠闪着光芒，更显出豪格那别具一格的气质。大玉儿记得，整个皇亲里只有豪格和多铎带着耳坠，而多铎透出的却是一种邪意，一种说不出的乖张。
“太后，今日召见臣，是有事吗？”豪格被大玉儿看得耳红面赤，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今日太后是怎么了。“哦，”大玉儿这才回过神来，“哀家记得王爷刚从边疆回来，还习惯吧？”她一时找不到话，便胡乱说道。
“还行。王府里有秦嬷嬷照应着。”秦嬷嬷是当年豪格额娘的婢女，她一直照顾着豪格的起居，有如亲母一般，豪格认真的样子让大玉儿抿嘴一笑。“秦嬷嬷年纪也不小了啊。她能照顾好王爷吗？”大玉儿转身让淑兰端上点心，“王爷，尝尝，这是咱们草原的特产。”她玉手指着那盘里的糕点。
“谢太后。”豪格拿起点心，慢慢尝着。他有点糊涂了，这太后是在暗示着什么吗？“王爷有空就多来宫里坐坐，好吗？”大玉儿见豪格狐疑的眼神，便欲言又止起来。她在思量，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对，还是不要说，免得豪格不答应。他与摄政王之间有些矛盾，还是不说为妙。
“好。豪格遵旨。”豪格的确被弄糊涂了。他觉得再坐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便起身告辞出来。大玉儿也没有挽留。他径自走了出来，一个人思量着，走进了御花园。
“婷儿，快把网拿来。看这小鱼儿，我要舀上来。”突然，豪格被一阵清脆的声音所惊醒。他放眼望去，只见裕琪正在池边蹲着，手拿着网子，那模样十分可爱。他笑了笑，也走了过去。
“丫头，在干什么呢？”豪格的说话声立刻招来裕琪的一阵抱怨。“原来是大哥啊。你看，鱼儿都跑了，都是被你吓走的。你快赔我！”裕琪举起粉拳向豪格胸前打去。“哈哈哈。”豪格见状大笑起来，“让我看看，这鱼儿到哪去了？”他走上前去。“你看嘛，看嘛。”裕琪不依不饶地嘟哝道，她不自觉地往前倾着，突然，只听“啊”的一声，她脚下一晃，眼看就要落入池中。“格格，小心呢。”奴才们纷纷上前拉裕琪，却只见豪格敏捷的一伸手，紧紧地把裕琪拉入怀中，把她抱了上来。“唉。吓死奴婢了。”婷儿舒了一口气。不过，当她再次看见豪格与裕琪时，便住了声，悄悄退了下去。
裕琪小脸通红，看样子被吓得不轻。而当她抬头看见豪格注视的眼神时，脸儿便更被红霞映红了。豪格注视着怀中的女孩，她是那么美，粉嘟嘟的脸儿，一双顾媚生盼的眼睛里涌出的那份天真让他不能自持，而他们靠得如此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裕琪身上弥漫的香气让豪格沉醉。“裕琪，你没事吧？”好容易，他才从嘴里蹦出这几个字。“没，没事。”裕琪也不知为何，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靠近一个男人，豪格身上男性的气息让她有些心动，那种感觉，有如小鹿在心底乱跳。突然，她猛地挣开了豪格的怀抱，“谢谢大哥。裕琪告退了。”说完，她便跑开了，慌忙之中，落下了那方丝绢儿和她早已羞红的脸印在豪格心底。
豪格凝视着裕琪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挪步。他拾起那方丝绢儿，那上面带着粉香，仿佛还有裕琪羞涩的笑容一般。好一个灵透的女子。他不禁这样想道。
当豪格与裕琪都各自沉浸在思念与爱慕的漩涡里时，有一个人却几乎要恨得要死了。那就是裕陵。那日他们在御花园里的一切都被她看在了眼里，那仿佛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那份疼，几乎让她不能自控。为什么？为什么？裕陵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为什么大哥会对裕琪那样？难道大哥对她就没有一点感觉？她变得失望起来。同时，也怨恨起裕琪来，是她抢走了她的梦。
“格格，太后让您去呢。”宁儿隔着门说道。这些日子，她也不知道格格是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不过，她也不敢多问。毕竟主子的心情不是她能猜测的。
裕陵恍惚地来到太后面前。“哟，我的丫头，怎么瘦成这样了？”大玉儿吃惊地看着裕陵。她却不知道让裕陵变得如此憔悴的原因来自于她与多尔衮的决定。“哦，最近胃口不太好。”裕陵低下头，仿佛眼泪随时会落下。“回头让太医来瞧瞧。”大玉儿爱惜地握着裕陵的手，“额娘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儿要你去做。”
见裕陵疑问的样子，大玉儿不禁婉尔一笑，“该让你知道了。前日你十四叔向我提起，说要把裕琪指给你大哥豪格。额娘的意思呢，最近你有空就去找找裕琪，跟她说说这事儿。好吧？额娘想，你们姐妹间好说话，强过额娘去说。”大玉儿喋喋不休地说着，却没有觉察到裕陵眼里那分明挂着的眼泪。
“怎么？裕琪要嫁给大哥？”裕陵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心，也要弄个明白。“是啊，按理你大哥也不小了，也该大婚了，皇亲里面年纪相当的格格也不少，但你十四叔偏偏看上了裕琪，说是他们性格相符。裕琪是当初贵太妃的养女，脉息也符合。”大玉儿轻轻地说道。
裕陵没有答话。她明白了，她不能化解的是她与大哥之间那份血缘关系，而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永远只能停留在兄妹之上了。一想到这儿，裕陵便止不住落下泪来，她急忙用手绢儿擦干，生怕太后看见。“额娘说得是。裕陵这就去说。额娘放心，裕琪妹妹一定会幸福的。”
“嗯。去吧。”大玉儿满意地看着裕陵说道。裕陵慢慢告退走出房门，刚要踏出门，又被大玉儿喊住了，“和裕琪好好说，她还小，别吓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