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葬礼(1 / 1)
可可生产的医院和朵云急救医院,包括重病的陈国飞都是同一家医院。
可可得知朵云的死讯,眼睛好像水龙头一样,泪水不止。因为朵云的死亡时间和女儿的出生时间几乎同时,可可固执地认为女儿是朵云的转世,亲切地唤女儿朵云。赵母很忌讳孙女用死人的名字。赵辉则担忧可可会不会因此精神失常。刘母心疼女儿月子里哭坏了身体。最后赵辉吓唬可可,哭坏眼睛以后写不了稿件,才有些好转。当然关于孩子的名字还是顺了可可心愿,叫云朵。云朵虽然在襁褓中,但是已经显露出近似朵云的娇艳。那一眸一颦间,看得可可笑一阵,哭一阵。
朵云去世一个多星期了。陈国飞病情稳定了,但是不能言语,半个身子也不能动。朵云车祸处理终于有了结果。没等赵辉喘口气,于平又商量起朵云后事的问题。建中忙于结婚,把宝宝也扔到了陈家。赵辉体谅建中的难处,可是自己也是分身乏术。好歹四位老人把可可坐月子的事情担当了起来,否则更是不堪。囡囡和王俊一起拉着宝宝的手,来到医院。宝宝看到赵辉,远远就跑了过来。宝宝还不知道母亲的离去,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母亲是因为看到貌似儿子的身影,才不顾一切地穿越马路,而失去了生命。宝宝在赵辉的怀里天真烂漫地笑,亲呢叫着干爹。前些天还门庭若市的病房,在确认陈国飞无法工作之后,变得异常冷清。赵辉看到这样情形,拒绝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于平见赵辉没反对,就让王俊一起随赵辉料理后事,同时还抄写了一个秘书的电话给赵辉。
赵辉忙碌到寿衣环节才记起朵云临终说的话。寻找杜翼要比捉拿更名易容的罪犯简单得多。
杜翼去司马办公室交代一些公司的事情,接着叙旧时,问了一句,朵云过来拿钱了吗?
司马后背吹冷风,“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已经出车祸死了!”
杜翼拿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咖啡洒出少许。“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给她留钱的那天。”司马看到杜翼脸色很难看。
“怎么可能?”
“我给你找报纸!”
杜翼抓紧报纸,仔仔细细看完,故作平静地说:“车祸天天有,不一定就是她!”
“我也是听酒店早先的员工说的,还传说她是市里陈国飞的独生女,陈国飞一听说女儿死了,立刻就不行了!虽然抢救过来,但是恐怕不能上任了。看来,市里的领导班子要有大的调整……”
杜翼站起来,没和司马告别,就走了。
杜翼回到和朵云同居的屋子。空荡荡的屋子装满了朵云的影子。厨房里,垂下的发丝;床上,睡衣下凹凸有致的曲线;厕所里,扶着生病的自己,嘘着口哨……杜翼坐到沙发上,晚上的时候,和朵云经常为了争夺遥控器,在沙发上打闹。朵云胆子小,夜里上厕所总是把杜翼弄醒,陪伴在门外。朵云看一晚电视剧,至少要用一包纸巾,擦眼泪。起初,杜翼坐到电视机近前,看着画中画。看久了无声的小画面,还不如看着朵云,泪里带笑的脸。
赵辉到了近前,杜翼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关门。赵辉一身威严的警服,手里拎着包,似乎办案的架势。“你认识陈朵云吗?”
“认识。”
“她死了,你知道吗?”
“刚知道。”
赵辉看到杜翼冷冰冰的神情,为朵云难过。这个无情的男人,就是朵云死前仍放不下的爱人。“她有件白裙子,你知道吗?她说,要穿着走!”赵辉尽量避免说到死的字眼。虽然朵云就死在他面前,但是赵辉总是不愿相信那么鲜活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了。
“你自己去找吧!”
赵辉拉开衣柜,各式服装琳琅满目,有条不紊地悬挂着,折叠着。衣柜里放置的花草香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最右侧是杜翼的衬衫和领带。赵辉来来回回找了几遍,也没找到。赵辉扯出一件白色长摆纱衣,一套白色职业装,一件白色的百褶短裙……“还有其他放衣服的柜子吗?”
杜翼走到卧室,看到摆了一床的衣服。“你这是干什么?搞得乱七八糟!”朵云最讨厌的行为。杜翼意识到自己对赵辉说的是朵云的原话。朵云习惯这样对杜翼说,杜翼也习惯这样搭配衣服。“她看见会生气的。”杜翼自言自语,把衣服挂回了衣柜。
“她说有一件白色的裙子,很漂亮的!她很喜欢的!”
“没有。你是不是听错了?我不记得她穿过,是不是放在她家里了?”
“也没找到!”囡囡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未果。
“她的衣服都在这里!”杜翼了解朵云是宁可饿肚子也要穿新衣的类型女人。“看看下面的整理箱!”
整理箱打开一看,都是宝宝的衣服。赵辉起身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解开一粒外衣扣。杜翼把衣柜重新寻找了一遍。“她说的裙子是什么样子?我去买!”之前,朵云试完新衣服,会在杜翼眼前晃来晃去。杜翼不给明确的评语,会一直晃到眼晕。
“她的意思就在家里啊!”赵辉感觉如此重要的话应该不能听错,记错。赵辉把朵云最后说的几话又复习了一次。“对了。她还让我转告你……”
“她说了什么?”
赵辉犹豫了一下,“她说,她爱你!让我见到你告诉你。”
“我知道了。”杜翼冷漠着脸。
如果赵辉真是来办案的,肯定会把杜翼列为重点嫌疑犯。
赵辉刚走,杜翼接到了婚纱店打来的电话。杜翼追了出去,和赵辉一起去了婚纱店。
赵辉找杜翼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落实寿衣。没想到的是杜翼成了治丧的主力,始终没着落的酒店,也被他安排妥当。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遇到付钱的情况,杜翼一律买单。最后阶段干脆由杜翼包办了。于平听赵辉说了杜翼和朵云的关系也没有更多精力去异议。
因为杜翼的积极参预,朵云的葬礼最终演化成了一场闹剧。
殡仪面包车换成了白色敞棚跑车,车前面是白色玫瑰。杜翼自己开车,一路从车里飞扬出白色花瓣。跟在后面的车里洒出来的是纸钱。惹得路人驻足观看。看到的人都说,嘿!这是结婚啊还是送葬啊!参加葬礼的人也误以为跟错了队。赵辉时不时电话指挥掉队的车子。
车行驶到三叉路口闹剧正式开场了。三个路口有三个车队,另外两路是婚礼车队。喇叭震天,没有人退让。于平因为丈夫病重,小人嘴脸看得心寒。遇见眼前的情况,定是借机会要出口恶气,在参加葬礼的众人面前争个上风。于平嘱咐赵辉坚决不让路。
赵辉下了车先看到建中一路人马,后见到李浩一伙人,脑子“嗡”地就大了无数倍。
“嗨,跑车啊!”李浩走上前。“对不起了,哥们!车子坏了,抛锚了!”李浩的车子横在了三叉路口中心。
赵辉和建中交流了一下眼神,对李浩说:“李浩,你把路让开!”
“凭什么啊,他是结婚,我也是结婚!我为什么要让他!”李浩针对着杜翼说。
“今天是朵云的葬礼。李浩,你让开!”未做完月子的可可说。
站在她身旁的张母队儿子说:“建中,把车子掉头!”
“不行!那有结婚给送葬让路的,悔气!”裴玲对张母不主持婚礼耿耿于怀。
“这没你的事,上车去。”建中对于裴玲的所作所为分析得很清楚。追究起来朵云的死和裴玲脱不了关系。虽然张母没有说裴玲的不是。
李浩跑到车旁,看到躺在棺木里的朵云。一声野兽般哀鸣冲回来,拎住杜翼的衣服领,咆哮如雷:“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杜翼掰开李浩的手,两人剑拔弩张。赵辉出手分开他们。“是车祸。和他没关系。”
“是他开车?害死了朵云!”李浩激动得挥起了拳,拳头误打在赵辉的眼睛上。
赵辉捂脸,一松手。李浩抡圆了胳膊直奔杜翼,杜翼也狠狠反击。李浩的姐夫怕李浩吃亏也松开了手。李浩和杜翼打成一团。
建中转身走了。看热闹的人远远近近围了好几圈。建中上车,穿着礼服的宝宝问:“爸爸,什么叫葬礼?”建中瞪了一眼乱和孩子说话的裴玲,缓缓地说:“葬礼就是一个人要……永远地……离开了,她来向大家……告别!”
“永远?她不回来吗?”
“不。”建中可以肯定儿子长大后会怨恨自己不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
“她去哪里了?为什么永远不回来了?”
“问什么问?和你说你能明白吗?”建中莫名恼火,儿子吓得缩进了裴玲的怀里,一双酷似朵云的大眼睛里面闪着泪花,那眼底里哀怨忧伤似乎和朵云也一模一样。“不许哭!”建中大吼。宝宝喊着妈妈,哭了起来!
建中心如刀割。
最后李浩的大舅哥——张雷隔住了杜翼和李浩,殴打停止了。杜翼鼻子冒血,回到了车上。李浩的脸也不比杜翼好看多少。
“对不起!”李浩对李雷说。
张雷完全了解李浩此时的想法。“你去吧。等你回来!”
“你去哪里啊!”为李浩擦拭伤口的新娘和李浩的姐姐一起喊着。
李浩头也不回。李浩走到白色跑车前,已然满脸泪水。
杜翼犹豫间解开车门锁,李浩坐到了杜翼的旁边。李浩一路毫不掩饰地流泪,把大鼻涕甩到窗外。
到了殡仪馆。一边是老道,一边是和尚,各念各的经,各唱各的腔。殡仪馆里传出高亢的婚礼进行曲。中间是猩红的地毯,纸钱纷纷扬扬飘落。两侧焚烧纸马纸车的黑烟呛人。于平看着混乱的场面,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看了无数眼赵辉。赵辉对此也是不知情,有点发懵。李浩和杜翼一前一后抬着棺木。棺木到灵堂,哀乐奏起,婚礼进行曲止。因为有白发人不送黑发人的说法,于平只站在门口答谢吊唁的人,没有进灵堂。
一些陈国飞的老朋友都没有瞻仰遗容,赵辉引导直接去了侧面的小厅。看朵云最后一眼多是亲朋好友。
棺木里铺着锦缎,锦缎上是花瓣,朵云躺在上面。恬静而俏丽的脸蛋似乎是在沉睡,做着瑰丽的梦。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女性跳跃的线条,精致的盘扣守护着纯洁的婀娜,粉红的锈花鞋衬托出玲珑的脚踝。棺木里喷了朵云喜欢的香水,萦绕在房间里,宛如朵云轻轻走过身边。
张母在可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捧出亲手叠的金银元宝,均匀地洒在棺木中。“丫头,带着路上用!自己买些爱吃的,爱穿的。记得打点大鬼小鬼,阎王爷!来世选个好时辰,择个好命……”张母哭得说不下去了。张母要向朵云行礼,被可可拦住了。“干娘,我来就好了!”可可鞠了第一躬,想起假期给朵云补课,朵云漫不经心地涂指甲油;可可鞠第二躬,想起朵云鼓起腮,对着指甲吹;可可鞠第三躬,想起朵云举着十根手指,问好看吗?可可发问,我讲的题你听明白没有?这些记忆仿佛昨天一样。可可来时答应过赵辉不哭的,但是此时此刻泪水不听话地泉涌。
囡囡和王俊鞠躬还礼,杜翼和李浩站后面,也跟着还礼。
好像话剧最后谢幕一样,朵云生命里过往的人依次排队露面。孙大爷和高科长一起来了,早先的同事来了,酒店里的大男孩小女生几乎都来了……
赵辉受伤的眼睛一跳跳地疼,好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盼望着一切尽快结束。
棺木移动到了里面的小厅。通往焚化炉的门近在咫尺,深邃的长廊遥不可及,没有人能看出是通向何方。
“等等。”李浩说。类似医院的四轮床停住了。李浩拉起了朵云的手,胳膊僵硬地支撑着,手从来没有的冰冷着。李浩双手握着,把朵云的手放到唇边哈着气,“云,你的手怎么总是那么凉?!”李浩说着又把朵云的手放到腋下,暖着。
“请节哀顺便!”火化的工作人员说。
“催你妈的催,等一下,你会死啊!”李浩出口伤人。“再叽叽歪歪地,把你一起烧了!”
工作人员可能见得多了,可能本身修养就好,没有和李浩口角。
“李浩,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啊?!”可可有些看不过去。“朵云看到你这样,还不知道怎么难受,……”可可正了正朵云的裙边,擦干的脸又挂满了泪水。
“我改!”李浩拉住朵云手,从西装里怀兜里,拿出了红红的首饰盒,取出戒指。戒指仍旧是那枚戒指——母亲的遗物。
杜翼望着哭哑了喉咙的李浩,感觉流不出一滴眼泪的自己冷血到不正常的状态。
“可以跟进来一个人。”工作人员站在门口说。
众人面面相觑。囡囡虽然是朵云的妹妹却没有血缘关系,又是女孩,胆子小一些。可可看着大家不回答,说:“我进去!”赵辉扯了扯可可,担心她像李浩一样闹出什么疯癫。
“我去。”杜翼和李浩几乎同时说,说完两人又像竖起毛的狮子一样对视着。
“师傅可以多进几个人吗?”赵辉赶紧问。
“是啊!”王俊附和着赵辉的话说。
“两个人吧!不能再多了!”工作人员还算通情理。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可可自然要这样说。
车子已经推进去了几米远,张母气喘吁吁跑来。“等一下!”
“干娘,你别急着!”赵辉和可可一左一右扶住了张母。“干娘,你就别去看了!”
张母朝着再次停下的车,走去。把手里的纸展开,塞在朵云的手里。那是一张蜡笔画。在朵云的床头贴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画,杜翼时常奚落什么破烂画,朵云就说我儿子长大一定是画家。杜翼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妈妈几个字,突然觉得宝宝很有画画的天赋。
幽暗的长廊到了尽头,炉火张牙舞爪地跳着。
“请把贵重物品去掉!”工作人员说的大概是戒指。“准备好骨灰盒。”
杜翼从缎被下取出事先选好的骨灰盒,因为料理过爷爷的后事,熟悉了所有程序。上天在决定夺取朵云生命的一瞬间定也是不忍心,知道朵云爱美,所以只是让车辗过她身体,没有毁坏她娇美的脸。杜翼给朵云画脸,基本没有更多地修饰。天生丽质的美不需要世俗的东西装扮。李浩拉着朵云戴着戒指的手,杜翼以为他是要去掉戒指,李浩却骇世惊俗地伏下身,吻了朵云的唇。杜翼猛然有打掉李浩下巴的冲动。
金灿灿如太阳般的炉火吞噬了朵云。透明的窗户,看到朵云从炉火坐起来,似乎万分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云——!”李浩向前冲。
杜翼扯住了李浩。爷爷火化的时候也是这般情景。听说此情景在火化时经常发生,尸体好像篝火里活动的木棍和蹦跳的火星。
烟囱里一屡白烟随风飘去,淡淡的,轻舞着。可可不知道那烟里面是不是有着朵云挣脱肉体的灵魂。如果有,又是飘向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