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左手和右手(全)(1 / 1)
钟情其实只是寻常的感冒,只不过发烧体温有些高,医生开了几瓶水一支退烧针。
叶晨曦知道钟情怕打针怕得要死,理所当然地跟进了注射室。护士小姐先是一愣,然后隔着口罩闷闷地笑,“小姐,你男朋友真体贴,还怕你疼着!”
钟情脸一红,说:“叶晨曦你出去,这针要脱裤子。”
叶晨曦笑了笑,说:“那我背过身去好了。”说着就转过了身,一只手别扭地伸在后头,轻轻捏着她的手。
钟情沉默了,小小的心虚愧疚让她不忍心甩开他的手他的人。
从前的叶晨曦有多骄傲多自我她是清楚的,他温柔却也很少顾及别人的感受,令人咋舌的背景及本人先天优秀的条件令他被人众星捧月般呵护着,向来都只有别人迁就他却没有他去容忍别人。这样的叶晨曦却愿意为了自己在陌生的国度孤零零地等待,她甚至无法估量他是下了多大的狠心,按捺了多少的拘谨与羞涩才鼓气了勇气在女生楼下大声喊出她的名字。
钟情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狠心……
她不知不觉捏紧了前面那人的手。
叶晨曦眉头一皱,背着声喊:“护士,你针扎轻些,疼。”
护士抽针,哭笑不得,“你女朋友都没喊你喊个啥?”给钟情把裤子提了上来,说:“行了,挂水去吧,再呆着,你男朋友指不定要怀疑我怎么折腾你呢!”
钟情拉好裤子,回头嘟囔了一句:“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忙乎着没注意,倒是前头的叶晨曦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温文的男子眼底再度滑过丝丝的痛,眼神却依旧温柔。他微俯过身子,替她拉好外套,“我出去办手续拿药,你在输液室坐坐,好好睡一觉,知道么?”
他的嗓音又低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钟情点了点头,轻轻阖上眼,片刻又睁开,恰巧看见他略显落寞的身影从窗前经过。
她莫名地感到悲伤,想和人说说话,周围却都是陌生的人,就掏了手机翻出通讯录一条条的看,又始终找不出那样一个人。然后她的手指停了,色条停在了欧阳枢的名字上。
她想念欧阳枢,为什么这个时候不是他在她的身旁?就像上次一样,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肩膀借她静静地靠。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找到自己最轻松小白的音调,按下了通话键,电话是通的,却在两声“嘟——”长音后被切断,她错愕,再拨了号,却已经是“嘟嘟”的忙音,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这才想起,她的手机早就开始低电量警告。
她颓然地放下手,微微阖了眼,似乎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背已经扎上了针,叶晨曦坐在她的身旁,手里的红苹果挨着锋利的刀缓缓转着圈,转下几乎透明的苹果皮。
叶晨曦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顺势切下片苹果递到她唇边,“正好可以吃了,医生说你得多吃些水果。”
钟情盯着他水里的苹果,也不张嘴也不伸手,直接问:“叶晨曦,你喜欢的不是阳阳么?干嘛跑去喊我的名字?”
叶晨曦收回手,有些无奈,“阿情,你表现的傻又不是真的傻,你这样问我是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么?”
钟情看了他半晌,轻轻说:“可是叶晨曦,我没办法,至少现在没办法,回到从前。”
临近圣诞节的夜晚,欧阳枢审完最后一份企画,起身打开了窗,接了一手的静谧与惬意。这个被称为雾都的城市的夜空有着令人想象不到的美丽,不似中国多数城市的灰蒙蒙,它的夜黑得通透,星星也多得出奇,透出的是种祥和的气息。
他一直都很喜欢工作,喜欢忙碌,喜欢处理完繁复数字与企画案后随之而来的成就感。可也就这么短短几个月,他再站在办公桌前,想念的却是那个吵吵闹闹,一事无成的夏天。他想念那个孩子,想知道没有他在她的身旁,她过得好不好?
也许是好的不得了吧?
没有他的唠叨,没有他的坚持,她的生活随意又自在。真正不习惯的人怕是只有他吧?
他自嘲地掀了掀唇。
他欧阳枢自从干上奸商这一行,字典里就从没有“顾虑”这两个字,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有不紧不慢的计划,自然而然地拿到手。但对那个孩子,他一再坚持,甚至因为叶晨曦的出现一度兴起争夺的念头,但到最后依旧犹豫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还有她的梦想她的激情,她的人生还是最梦幻的时候,她应该找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孩子,共同品尝这段岁月的酸甜苦辣,而他欧阳枢已经二十八了,早已走过那段童话一般的日子,他甚至结过婚,对于婚姻对于爱情都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冲动与激情,这样的他,还能给得起她什么?
到他这个年纪其实应该知道放下才是最好的选择,偏偏他已经喜欢上她咋呼下的细致,坚强下的脆弱,仿佛吸食了鸦片,越喜欢就越放不下手。
再夜的风开始有了冰的味道,欧阳枢伸手去勾窗户,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拿起一看,竟是那孩子的电话。
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心情是喜悦的,但他终究掐掉了这通电话,因为那个孩子尚且不知道自己无意拨出了国际长途。设想一下自己倘若接了电话,那孩子隔了一会就收到话费不足的通知时会有的咬牙切齿的表情,还是不由地轻轻笑。
他很快拨了回去,却是忙音。他拿开手机皱了皱眉,又重拨,这次竟是提示关机。
他捏紧了手机,转身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给我订张最早去南京的机票。”
“已经为您预备好了,执行长适才来电通知总裁的病情有变,希望您能立刻回国一趟。”
钟情没想到就喝了几口西北风也能喝出个肺炎,一瓶水都没挂完,温度又窜了上来,差点都没把人给煮熟了。看诊的医生歪着嘴角冷冷地笑,“让你们不及时上医院。”大笔一挥,直接开了张住院单。
叶晨曦接了住院单,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钟情伸手揪他的衣袖,被他反手握了手,“你都烧成这样还怎么打理自己?还是要我暂时搬过去?”他略微停顿一下,轻拍着她的颊,语气低柔地不像话,“乖,不要让我担心,好么?”
钟情缓缓抬眼看他近在眼前的面容,心头是无法释怀的感伤,“对不起,叶晨曦。”
叶晨曦笑了笑,替她掩好被角,“你好好睡一觉,我得去办手续,马上回来。”
钟情点点头,阖上眼,意识很快迷糊,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外头有人争吵,就掀被下了床,悄悄拉开了条门缝,第一眼就看到了叶晨曦,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能看到的只是被泪水糊了妆的阳阳。
她说:“钟情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把自尊放地上任她踩!”
她说:“钟情到底有什么好,让你丢开整个叶氏就为了照顾一个她!”
她说:“欧阳默重症昏迷,欧阳葵从医,整个朝阳就剩下一个没有血缘的欧阳枢,现在正是一举击垮朝阳的大好机会,你却甘心守着一个钟情放弃唾手可得的成功!”
最后,她软坐在地,泣不成声,“她到底有什么好,让你毫不犹豫的丢弃我!”
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相同的一幕再次上演,悲伤的阳阳,沉默的叶晨曦,还有不知所措的自己。
钟情默默地合上门,重新躺上床,刚拉好被子,门就被推开了。她识得叶晨曦的脚步声,赶紧闭了眼。
这时候的天才朦朦亮,掺和着昏黄的灯光,叶晨曦也以为那人是当真睡着了。他静静地坐到床边,执起被子外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唇边。
钟情身体一僵,动也不敢动,任他的唇细细摩挲过每根手指,他的鼻息细碎又温暖,刺激着她的每根神经,战栗又紧绷地几乎要断裂。
万分紧张中,她听到他因压抑而低沉的嗓音:“我会等你,等你原谅我为止。”
这一刻,她那颗因紧张而几乎蹦出喉口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了。
叶晨曦,遇到你我才知道我能狠心到什么程度。
她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又慢慢地睡着了,似乎睡了很长的时间,醒来的时候,点滴都挂完了,叶晨曦也不在身边。
伸手在额上试了试温度,也不知是药终于起了效还是睡得够多,感觉已经没那么烫了,索性下床走动走动,顺便上小卖部买了个面包。付钱的时候,钟情在外套的兜里摸到了自己那支没电的手机,无意按到了个键,外屏竟然显示出了时间。
钟情看着这支已经充好了电的手机,轻咬着下唇。
这便是叶晨曦,他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与想法,他的温柔是强势的毒,无孔不入地渗进你本就不紧密的防护网。
她翻开了手机,在未接电话记录里看到一排相同的号码。
都是欧阳枢。
她按下了通话键,身后居然同一时间响起了熟悉的音乐声。她愕然,转过头。庭院的那头,那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却被密密的树影插得支离破碎,他慢慢走着,终于走到院中,他的影子终于完整,钟情低下头,发现他的影子竟然悄悄碰上了自己的,头靠头,手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