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记忆有效期(全)(1 / 1)
欧阳枢接了电话,静静地听,身体的线条却逐渐僵硬,最后他的手机滑出了他的手心,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四分五裂。他方如梦初醒,赶紧去捡摔离的手机零件。钟情按住他的手,在他的瞪视下把他两手的东西重新扔回地上,拽起他说:“跟我走。”
欧阳枢一时怔愣,人已经被他拽着下了楼,踩上鞋搭电梯下楼。那孩子似乎也忘记他有车这件事,拉着他站在马路边张手拦车。而他几乎也忘了地下停车场自己才刚刚缴了费,也就随着她,两人穿着单薄又随便的家居衣站在带了许些冰的夜风中看着一辆又一辆载了客的计程车从自己面前开过。他倒还好,至少上身的连帽套头运动衫还有些厚度,而那孩子的大汗衫,不仅薄还嗖嗖地灌着风,心头一个颤抖,伸手就想拉回那个还在又蹦又跳拦车的孩子。
指间碰到衣物的时候,她突然转回了身,而他吓了一大跳,伸出的手停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拜访。
钟情拽过他的手,顺便拽过他的人。他踉跄了两步,已经被她塞进了计程车里,讷讷地说了句“去中心医院”,看那孩子也钻了进来,圆圆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却布了层密密的汗珠,就摸出口袋里的手帕替她细细擦拭。她却推开的手,用袖子胡乱摸了一通,笑笑说:“这样就行了嘛!”
欧阳枢嘴角一个抽搐。
果然,指望钟情外星人和他一样那是和指望杀人惯犯改邪归正一样有难度。
不过……
欧阳枢耸了耸肩,摊手,“对你来说,袖子还是比手帕称多了。”
钟情怒,拍拍驾驶室的隔离玻璃,“司机大叔,我们不去了,绕城两圈,钱算他的。”指了指身旁的欧阳枢,欧阳枢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却是停不了的笑。
到中心医院后,钟情跟在欧阳枢后头探出了脑袋,被欧阳枢一掌按着脸塞回了车里。
“别跟来,回去。”甩上车门,转身走人,踏进医院的那一瞬,欧阳枢深切感受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比冬天还冷,还是秋天的时刻,这里,已经冰天雪地。
欧阳枢搭电梯到了十八楼,空空荡荡的走廊,一眼就看到尽头那个女人掩面哭泣。
他一直都认为她冷漠无情,欧阳葵清冷的性子便是十足十地像极了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她人性化的一面。
他悠叹了一声,轻软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空间惊动了那个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他抬头,她回头,同时惊讶,然后她的悲伤在瞬间敛去,她冷凝着脸大步向他走来,高跟鞋的“哒哒”声越来越近,然后停顿,她站在他的面前,扬手,落下,换成是一道短暂却清脆的声响充斥着这个空间。
“妈,你这是做什么?”身穿白大褂的欧阳葵推门而出,惊讶地看着弟弟低垂的面容,还有颊上明显的红。
欧阳夫人两眼看得是面前的人,“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抱歉。”他低着头,良久,也只能说这么一句,再多的也无。
他站在那里,听到那种压抑着怒气的粗重呼吸,然后那双高跟鞋转了九十度,与它的主人一同走过他的面前。
他缓缓坐上旁侧的座位,紧闭上眼,右手摸索着探进兜里,取出眼药水,左右各滴上一滴,又重新合上眼。模糊的光明中,他感受到身旁坐下了人,便问:“情况怎么样?”皱了皱眉,“不好吧?都需要你特地赶回来了……”
欧阳葵交叠着双腿,双手抱着膝盖淡淡地笑:“脑出血,本身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病症,但是爸有心脏病,也不能停心脏药,是有些麻烦。但是我回来是因为他是我爸,明白吗?”
“有些麻烦?”欧阳枢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不能停心脏药就代表不能止血,他今后得不断动手术不断抽血,这恐怕是大麻烦吧?”
“怎么?想回来了?”欧阳葵挑了挑眉,唇型弯起漂亮的弧度,“事先申明,我可是非常欢迎。”
欧阳枢站起身,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望着重症室里昏迷不醒的老人。
他记忆中的欧阳默不是需要仰赖一堆管子才能生存下去的无力之人,只是……
眼睛再度酸涩起来,他按了按眼角,伸手去摸眼药水,一只手已将那瓶眼药水送到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白皙而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医用消毒水的味道。
“枢,朝阳需要的不是血统纯正的继承人,是能将它推向另一个高峰的统治者,任何人都知道,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不过,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依旧希望那是你最真实的渴望。”拍拍他的肩,欧阳葵将眼药水放进他还晾在半空的手中。
欧阳枢稍稍回神,看他两手插着口袋回了病房。透明玻璃的另一边,欧阳葵轻轻地坐下,轻轻地执起老人的手,就如同那个飘了雨的夜,有人也默默地出现在了刚沦为孤儿的他的身边,轻轻地牵起了自己的手。现在,这个人躺在了玻璃的那头,而自己,站在了这头。
心头的烦躁急涌而上,欧阳枢猛地旋身将手里的药水用力掷出,小小又透明的瓶子砸上雪白的墙,迸裂成晶莹的碎片,散了一地。
他冷眼看着地上点点透明的水滴,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医院。
这个季节的南京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早晚的温差。欧阳枢出来的时候,不仅天色已经暗得厉害,风也冷厉得像把刀子,刮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再一阵风过来,他下意识地撇开脸,视线正好落在路边那个抱着身子直蹦达的孩子。
愕然,愤怒,然后下一秒,欧阳枢大步上前,暴吼一声:“都冷成这样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钟情被他这突然一吼吓了一跳,两臂一松,怀里的东西统统掉下了地。正好有瓶饮料滚到了脚边,他便弯腰去捡,指间碰触到的瞬间又迅速弹开,他姿势保持不变,只是瞪视着那瓶饮料,而冰凉的指间碰触到的那份温暖就如同星星点火,一发而不可收拾,暖了他的手,也暖了他的心。
他微微一笑,重新伸指勾住那瓶饮料,紧紧握在掌心,然后站起身子,看那个已经捡好了其他东西跑回自己面前的孩子。
“谢谢。”钟情把怀里的东西都拨到一边,腾出一手向他伸去,却看到他毫不客气地拉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顿时跨了脸,“那是我的奶茶呃……”
“原来不是买给我喝的啊?”欧阳枢眯细了眼,细长的指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让我想想,你这债都累到哪里了来着?”
钟情忙摇摇手,还把怀里的食物都推到他面前,“没有没有,都是买个你的。就你喝掉的那个是我的……呃……”干笑两声,“也是你的也是你的。”
欧阳枢笑了笑,侧过身再灌了一大口热腾腾的奶茶,眼角瞥到那孩子正背着自己愤恨地比着拳头,又是不自觉地笑。
他认识到的这个孩子,不爱收拾屋子就爱赖床,不会煮菜只会撒谎,欺软怕硬又表里不一,浑身上下还真都是坏毛病,却善良,坚强,倔强又贴心,在她大咧咧的表象下竟是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他真的不想就这么离开她。
人的记忆都有个期限,可能是一辈子,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天。
钟情啊钟情,我在你的记忆里有效期是多久呢?
他握紧了手里的瓶子,用劲了所有的力气,转身扬出了微笑。
“已经不是我的了。”
咦?
“以前所有的,还有房子,都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因为,我要走了。”
哗啦啦,她怀里的东西,再度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