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每当难过时(1 / 1)
想到这个男人饿了一天肚子已经够可怜了,现在还要花费心神照顾安慰只懂得任性哭泣的我,让我倍觉羞愧。
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有点讨厌,有什么好哭呢?别忘记这种结果是自己每晚对着繁星祈求得来的,现在终于夙愿以偿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好不满?在死亡来到之前能够认识这些真正关心爱护我的人,还有什么好遗憾?或如钟衡所言,这世上除死无难事。死亡我都不怕了,为何还守着那些毫无意义的过往回忆独自悲伤,独自饮泣?
无论我如何悲伤,无论我如何难过,他们将永远看不到;无论我如何妄想,无论我求了又求——时光,不会因为我的愿望而倒流。而我,亦别奢求得到他们的谅解,更别奢望能够从他们身上得到一点点关怀与怜悯……
残酷的现实此刻血淋淋地摆在我眼前,叫我无从逃避。更可悲的是我不能叫也不能笑,只能拼命捏紧手里的毛巾,借以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甘。
愤怒又如何?他们太远了,我鞭长莫及。不甘又如何?我没有时间了。纵然伯伯一再强调,我的病情到目前为止没有恶化,很好。毕竟是自己的身体,它好与不好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是一年、两年,是一个月、两月,还是一天、两天?或者明天就会突然死去?我知道的是——与其怀着这种可笑的愤恨过完这一生,不如把剩余时间去爱那些同样爱着我的人,不是更有意义吗?
“芷晴?芷晴!”
眼前的毛巾突然被人扯落,我眨着有些不适的眼睛,望着那个一脸紧张的男人,悠悠笑了。
如果说之前的二十六年是为了生我养我的父母而活着,那么,我愿意把余下日子全部奉献给伴在身边的人,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来临。
“芷晴,你别闷不吭声好不好?害我白担心一场,以为你又哭了。”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玫瑰花茶,边喃喃抱怨。
“阿衡,”我望着他,绽开一朵真心的微笑。“我答应你,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高兴的时候,我会大笑,难过的时候,我……”
“又淅沥哗啦,一次哭过够吗?”他冲我扮了个鬼脸,抿紧的嘴角止不住往上弯。
“你!”嘴巴一扁,我指着他,气到差点说不出话来,这个言而无信的男人。“之前明明说过事后不笑我的!”
“咦,”他惊呼一声,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扮作思考状。“我有说过这样的说话吗?
“你、说、哩?”一字一顿,悲秋伤春的情绪早已被徐徐上升的怒火挤得不见踪影。我发誓,如果他的答案是“不”,我就、我就……我就劈开他的脑子,把面前那碟据说能调节心情的巧克力蛋糕塞到他脑袋里去。
“这样就对了,芷晴。”他倾身向前,取过我面前的杯子,把已经放冷的玫瑰花茶倒掉,重新沏上一杯放到我手里。“高兴时就笑,生气时就像现在一样,不过,你难过时打算怎么办?我真的有点好奇呢。”
意会过来的我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个花样百出的男人,真的很会安慰人呢。
顺着他的意思大大喝了口茶,温润的茶水带着幽幽花香滑入喉咙,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让我既感到轻松,又有点无所适从。
“来,把这个吃光,你的心情会更好喔。”他把蛋糕推到我面前,死心不息的继续追问。“你说说嘛,难过时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准备充分的我,就不会像今天一样手忙脚乱啊。”
下次?准备充分?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呀?难道他打算随时随地准备着安慰我不成?
我一惊,差点被含在口中的蛋糕给活活噎死,抓起桌上茶杯狠狠灌完剩下的半杯茶,终于把哽在喉咙不上不下的蛋糕勉强咽了下去。
“啊?!芷晴,你没事吧?”他嘴巴微张,露出半是担忧半是好笑的表情望着我。
我忍不住暗暗咬牙,“没事。”才怪!喉咙到现在还不舒服呢,更叫我觉得不舒服的是他那副要笑不笑的可恶表情,恶作剧地叉起碟子上的蛋糕,赶在他嘴巴闭上之前匆匆塞了进去。
“……”措手不及的他只能惊愕地睁大眼睛,拼命瞪着我。
“啊?!阿衡,”模仿某人刚才的举动,我努力憋住笑容,为双颊高高鼓起,有口难言的他迅速沏上一杯玫瑰花茶。“你没事吧?你别闷不吭声好不好,这样我会很担心的。”
硬着头皮将蛋糕吞下肚子,他抓过茶杯,狠狠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得一点不剩,然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冲我喷出三个字:“你、说、哩?”
“你心情不好?!”支着下巴,我笑眯眯地开口。
“你也觉察到?”他咬咬牙,狠瞪我一眼,似乎对我的明知故问相当恼火。
“这样啊,”我故作为难的皱皱眉,计上心头。“那我再帮你叫一份巧克力蛋糕吧。听说,吃了那个心情会变得好好喔。”
“不用了!”他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作状地叉住我的脖子,得意洋洋地笑道。“这样我的心情比较好!”
“哈哈……”我干笑两声,手指自动自觉去拉爬在脖子上那只不属于我的大手。“这样的话,就轮到我心情不好耶。
“这样啊,”他有样学样的蹙起眉头。“那我帮你再叫一份巧克力蛋糕好了,听说,吃了那个心情会变得好好喔。”
“哇哈哈……好一个东施效颦哦!”我笑得眼泪直冒,也不管自己的脖子尚落在人家的手里,也不管身处咖啡厅这种公共场所,只管哈哈大笑。“阿衡,你别逗我笑好不好?”
“你啊,”他摇头叹息,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只原本放在脖子上的手立即提升一级,在我头发上乱揉一通。“有时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不过,我很喜欢你这样笑哦。所以,继续这样笑就好。”
“嗯。”我点点头,依旧甜甜笑着。
阿衡,你不是想知道我难过时怎么办吗?每当我难过时,我想,我会仰望天空吧,因为,抬起头泪水不容易掉下来啊;每当我难过时,我想,我会大声歌唱,因为我觉得歌声比哭声来得更动听;每当我难过时,我想,我会放声大笑,因为,愉快的笑声更能感染别人。就如此时此刻的你,笑意布满你整张脸庞,染上你灿亮的眼睛,知道吗?阿衡,我也很喜欢你这样笑哦。当然,这些都不能告诉你,我打算把它悄悄放在心底,成为我的小秘密。
笑容成为拉近彼此距离的最佳武器,当我们相偕走出咖啡厅,过往那些拘束不安早已消失不见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时仅仅是一个眼神的交流,我们却像知道彼此的真正想法,更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些叫人误会连连的举动。
“嗯,眼睛的红肿基本消失了。”我行我素的钟衡站在大街上,双手捧着我的脸,也不怕过往路人怪异的眼神,仔细把我的脸审视一番,得出一个叫我啼笑皆非的结论。“芷晴,你现在可以抬首挺胸、大大方方的出来见人了。”
“什么抬首挺胸、大大方方出来见人?”用力拔开他的手,我努努嘴,气呼呼的瞪他。“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坏事似的?”
他撇撇嘴,忍不住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谁呢,刚才死赖在电器商场的大门不肯进去……害我要多走冤枉路,绕到这儿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刚才旧地重游,光是看见商场的玻璃大门,我已经失掉再进去的勇气。因为看到它,就会不期然的想起自己一个半小时之前大声哭泣的丢脸情景。任凭钟衡威胁利诱全用上了,我就是不为所动,坚持去另一家,受不了我死皮赖脸,钟衡无可奈何的拖着我多走十五分钟路程,绕到这儿来。
“哼,无话可说吧。”他下巴高高扬起,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看得我直咬牙。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可是为你设想耶。”输人不输阵,吵嘴嘛,哼,谁不会。“货比三家,听过没有。不多走几家,又哪知道那家商场的东西比较好啊?”
“哦,你倒理直气壮了?”他似笑非笑的瞄了我一眼。“刚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连人家商场的大门也没进吧?难道说你有传说中的千里眼?”
“呃?”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我怔忡当场,怪不得人家常说一山还有一山高,我之前真是枉作小人了,原来口才了得的人不止伯伯一个,眼前这个同样是深藏不露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