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元宵(1 / 1)
从正月初一开始,高长恭都有满满的活动安排,着实把他累得够戗,他这一生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象如今这般盼望年快点过完。在他的殷切期盼下,元宵节终于到了。
高长恭欣喜地迎来了元宵,过完今天,大年便算彻底过完,也可以松口气了,只要今晚赴完高延宗的宴会,明日开始便轻松了。由于高孝珩和高绍信都不在邺城,高延宗便只邀请了高长恭和姐姐清河公主两家人到安德王府,算是个小型家宴。
郑迦陵坐在妆台前,看着眼前满满的几个首饰匣,只是用手指轻轻在那些所谓名贵稀有,价值连城的首饰上划了划,最终下定决心似的,拿起了放在一边,并不在首饰匣中的一支不起眼的簪子,让身后服侍的青眉给自己别上。
青眉很不解,奇怪地问道:“王妃为何不戴那些簪子?那可都是供品呀,这支一看就不值什么钱。”说完,才惊觉说错了话,忙迅速看了主人一眼,却见她根本没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不好看吗?”郑迦陵对着镜子又照了照。
“好看,”青眉怎敢说不好看,可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不过这支簪子是皇后娘娘赐下的,王妃戴上定会更有光彩。”说着,指了指首饰盒中一支七彩凤头钗。
郑迦陵拿起那支所谓皇后赐的簪子,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又细看了两眼,嘴角露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容,随手将那簪子扔到一旁:“走吧。”
直待和高长恭上了马车,她才问道:“好不好看?”
高长恭的反映慢了半拍,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好看,很好看。”
郑迦陵心中淡淡地有些喜悦,半闭着眼养神,脸上浮着没有褪下的笑容。
到了安德王府,刚下车,高延宗夫妇已迎了上来,还没等高延宗发话,心直口快的李君仪已抢先大呼了出来:“哎呀,四嫂,你戴的什么簪子呀?这么难看。”
高延宗已气得在旁直呼她的名姓了:“李君仪,你怎么说话的?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又忙着向高长恭夫妇赔礼:“四哥四嫂,她就这脾性,你们也知道的,有口无心,有口无心啊,莫往心里去。”
“很难看吗?”高长恭这时特别尴尬,因为这支簪子是他挑的,忍不住为郑迦陵辩解道, “这不是你四嫂挑的,是我的主意。”
李君仪虽被训斥了一句,不再吭声,这时也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我就说嘛,原来如此”的表情,把高长恭弄得哭笑不得。
郑迦陵这时笑笑道:“我觉得其实还不错呀。”
几人说说笑笑,往内走去,顿时刚才的怪异气氛便化为乌有了。
进了屋,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容貌娟秀的绯衣女子坐在客座上,旁边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子,斯斯文文,看上去很是孱弱,高长恭夫妇已知道这便是清河公主与驸马崔哲,崔哲是崔季舒的族侄。
看见四人进来,那绯衣的清河公主与驸马立刻双双站了起来,迎上前,公主嘴里还同时抱怨道:“老四,二姐都多久没看见你了?回来也不通知姐姐姐夫一声。”
高长恭知道这位二姐清河公主和驸马一直住在晋阳的庄园里,不在邺城,平时也不理朝廷上的事,因此消息确实十分闭塞,忙赔罪道:“长恭疏忽了,请二姐责罚。”
那位驸马崔哲只是一直在旁含笑相看,也不开口。
清河公主的视线越过高长恭,到达他身后的郑迦陵时,呆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嘴里调侃道:“迦陵,这发簪是老四挑的吧?”
郑迦陵还没发话,高长恭已知她要说什么,笑道:“二姐好眼光,是我挑的,怎么了?”
“也只有你,才会挑个这样的簪子。”清河公主走上前,一把挽住郑迦陵的一只胳膊,一边笑道,“哪是什么眼光好?迦陵会自己挑上这么个簪子?不过,迦陵,你也太老实了吧,老四让你戴什么你就戴什么呀?”
“不是,他没逼我,是我自己戴的。”郑迦陵扭头看了高长恭一眼,却见他神情怪异,很不解。
“就是嘛,我就说难看,你还不让我说!”憋了许久的李君仪终于忍不住对丈夫爆发了。
几个姐弟笑笑闹闹,元宵过得倒很有意思。
高长恭一直没有再提簪子的事,直到回到王府,送郑迦陵回房,她正准备进屋休息,他才叫住她:“其实,迦陵,你也不用顾及我,既然大家都说簪子难看,你又何必戴呢?”
“我戴是因为我喜欢戴,什么叫顾及你?”郑迦陵拒不承认,黑暗中也看不清她的脸色, “买来不戴,我可没这么浪费。”
高长恭笑道:“你的新首饰没戴的多了去了,也不见你说浪费。承认顾及我有这么难吗?”
“我留着今后慢慢戴不行吗?”郑迦陵快被他的死缠滥打给气死了。
高长恭不再说话,只是忽然上前一步,将她头上那支不起眼的簪子给抽了出来,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串话飘荡在空中:“不承认就算了,反正簪子我拿走了,做个纪念——我一定会给你世上最好的东西。”
郑迦陵的长发陡然散开,在夜风中随风飘飞,映着她脸上淡淡的笑。
正月十六,兰陵王府总管郭翔终于由洛阳秘密回到邺城,他本该于大年前便赶回的,可是由于今冬雪特别大,已经彻底封住了去路,不得已绕道,才迟了十几天。
郭翔一回王府,便向高长恭密报此次洛阳之行一切顺利,独孤永业已表态定会全力襄助大业。
高长恭很满意,又随口问候了几句沿途是否顺利的话,这时郭总管才想起来,恭恭敬敬将借走的玉珏双手奉上。
高长恭直到此时才注意到玉珏正中那个篆体的“凤”字,眼神闪了闪,突然话锋一转,拿起书柜中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笑道:“下人无知,竟将这东西当作我的,送到这里来了。我本想退回去,又估摸着总管不在,恐这些下人们将东西弄坏了,不若由我保管几天,才一直放在这里。今日郭总管既回来了,自当完璧归赵。”
当郭翔看到高长恭拿出那个盒子时,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两下,却并未见他提起别的,应该是没见过里面的东西。想想这位王爷的为人,也绝非一个会乱翻别人东西的人,这时放下心来,上前接过盒子,躬身一礼:“王爷费心了。”
“郭总管不必谢我,”高长恭的口吻一转,“说起来,我还要向你道歉呢。”望着郭总管疑惑的神情,他慢条斯理地接了下去:“前些时日,我不小心将此物摔在地上,幸而未曾损坏。不想却发现其中另有洞天——那是元玉仪吧,原来郭总管这些年来一直未娶,竟是惦记着琅玡公主之故。”高长恭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将自己的猜测抛了出来,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就凭她?”郭总管鄙夷的神情毫不掩饰,完全推翻了高长恭此前的猜想,说完这句,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中瞥了眼已收敛了笑容的高长恭,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
高长恭的神情异常严肃:“其实崔叔正已经告诉了我当年的事情,可是我看他知道的也不全。还请郭总管莫要隐瞒,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语气到后来,已有明显的恳求意味。
郭总管听到崔季舒的事,心知再隐瞒下去也无意义了,更何况王爷本就是当事人的后人,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有资格知道当年之事,那么这个人定非他莫属。这个已经守了多年的秘密,自己也不想就这样一个人带进棺材里。
郭翔盯着眼前的高长恭,眼中却浮现出当年的情景,一切好似才发生在昨天,转眼却已是半生。泪水渐渐浸润了他的眼,泪光闪动中,眼前一切皆已模糊,只有当年□□跃然心上,却是万分清晰,他口中喃喃道:“二十几年了,已过了那么久了吗?那已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