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帝后(1 / 1)
从邺城去到兰陵,只用了十天时间;从兰陵返回邺城,却因为冬天下雪的缘故,加上多了很多人,包括张丽华,以及道士工匠等,多花了几天时间,十二月十六日才返抵邺城。
一到邺城,高长恭和郑迦陵马上回府换了身朝服,也不歇息便进宫给皇帝太后和皇后请安。高长恭紫袍玉带,郑迦陵着一身与他配成双的紫色朝服,两人并肩而出,越发衬得风华绝代,看来倒真是一对璧人。
两人本来打算一进宫便分道扬镳,高长恭去给皇帝请安,郑迦陵则去给太后和皇后请安,谁知进了宫才知道,皇帝早在大半个月前便带着皇后和新近得宠的曹昭仪到华林园看梅赏雪去了,这段时间一直都没上朝处理过政事。无奈,两人只好一起到胡太后的寝宫昭和宫去觐见太后。
郑迦陵对这位胡太后印象深刻,只因她以前在网上看帖子时,曾看见说这位胡太后生性□□,还在丈夫高湛在世时便和幸臣和士开公然勾搭成奸,做了太后更是无所顾忌。在北齐亡国后更是带着媳妇,也就是高纬现在的皇后穆黄花在长安城高张艳织,据说生意还很兴旺,并说出“为后不如为妓乐”这种毫无廉耻,贻笑千年的话。郑迦陵在闲聊时还曾将这事当作笑话讲给高长恭,并笑言定是高纬坏事做多了,所以让他做□□的儿子和老公。
高纬和他的这位生母关系并不好,他在两年前绞杀了胡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琅玡王高俨,将太后气得半死。一年前,他又因为胡太后秽乱宫闱,实在是闹得实在太不像话,而杀了与他私通的和尚昙献等人。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太后的风流韵事?只不过都在心里暗笑不敢说出来罢了。
所以当高长恭真正见到胡太后时,他反而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中,胡太后应该是个看着便很风骚的女人,谁知却不然,胡太后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来岁,容貌中上,却很有些端庄。若不是知道这女人的底细,只怕要被她的外表给骗了,应了一句老祖宗的话:人不可貌象。
高长恭夫妇恭恭敬敬地给太后见了礼,胡太后便问起高长恭的伤势,语气倒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和与郑迦陵说话的爱理不理的口吻完全不同,高长恭言道已然痊愈,胡太后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欣慰。
说了一会儿话,高长恭便以要赶到华林园叩见皇帝为由告退,听说皇帝,胡太后也不好留——她目前和高纬的母子关系正尴尬着呢,只好吩咐高长恭有时间就到昭和宫来看她,高长恭忙着答应了离去。
去华林园的路上,从进了昭和宫便没怎么吭声的郑迦陵才说道:“说她□□,我是真相信了。看看她对你什么态度,对我又是什么态度?可笑,难道这老女人还想对侄儿下手吗?”
高长恭憋不住笑出声来:“人家才三十多,别说老。而且你才是我老婆,我清楚得很,你跟她吃什么醋呀?”
郑迦陵转过头来瞪着他:“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怎么就成你老婆了?我没事吃哪门子醋?你白日做梦吧!”虽说怒极,却仍是将音量控制得很好,外面根本听不见。说完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高长恭虽挨了说却只觉今天艳阳高照,本来要见高纬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一路无话,已到了华林园。
邺城华林园本是东魏定都此地后,仿洛阳华林园而建的皇家园林,奢靡华丽,不足以语言形容。饶是早已见识过北京园林的大气和苏州园林的精巧,高长恭和郑迦陵进入华林园时还是象刘姥姥初进大观园——完全被震撼了。这座园子的特点就是奢侈,真的太奢侈了:彩衣锦缎的宫女,金银铺就的地面,珠玉镶嵌的建筑,无一不在说明着皇帝的穷奢极侈。
高长恭很快便从最初的震撼感中清醒过来,马上想到,与其花费这么多钱去做这些享受的事,还不如拿来做别的用途,不论充做军费,还是用于民生,都是于国有利的事情,何苦非要这般奢侈呢?不过,若高纬真是个励精图治,不贪慕享受的皇帝,自己现在便不可能计划要除去他了。
郑迦陵脑中却转着别的念头,她从华林园算是彻底看出,这北齐确实非常富庶,不过却是让高纬这种人执掌了国柄,就象是一个怀抱金块的婴儿,根本没有能力阻止那些红眼强盗的劫掠。如果将这个富庶的政权利用好,天下一统也绝不是做梦。
两人各有所思,很快便来到怡然阁,内有丝竹歌唱之声传出。太监进去通报,很久才回来,请二人进去。
一进大门,便见到五六十个宫女内侍簇拥着一个身着绛红龙袍的人在唱歌,应该便是北齐皇帝高纬了,太远了样子也看不太清楚;大厅正中一群华衣五彩的宫娥中间一位鹅黄宫装的美女正跳舞;而另一浅绿宫装的美女在旁边弹着琵琶。
高长恭是对音乐没什么兴趣的人,何况这种古曲,更嫌太过柔弱,毫无兴趣;郑迦陵唯一喜欢的古曲便是《春江花月夜》,比之现在的这支靡靡小调不知高出多少。两人皆是人站在这里,心却早已想着别的事去了。
终于,一曲终了,高长恭夫妇忙抓住机会上前见驾。走得近了,才看清高纬年纪十分幼小,不过十五六岁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光看样子倒是个俊秀少年。当高长恭郑迦陵给他请安时,他并不开口,却望望身边那个中年太监,太监一看高纬眼色,便高声道:“兰陵王,兰陵王妃平身。”
两人谢恩后站起,又给皇后,曹昭仪请安,原来那个跳舞的美女是皇后穆黄花,弹琵琶的则是曹昭仪。两人的样子也都十分年轻,和高纬年纪相仿,穆皇后很有几分姿色,但并不出挑,没什么气质,倒是曹昭仪看上去温柔贤淑,象个大家闺秀。
皇后倒没让太监代言,自己说话,声音清脆动听,看着一副伶俐的样子,只是给人感觉台小家子气,猥猥琐琐,很上不得台面,或许是婢女出身,长年看人脸色的缘故也说不定。
闲说了几句,高长恭察言观色,已看出高纬十分不耐烦,心中明白自己二人今日前来定是扫了皇帝唱歌的雅兴,便称赞皇帝,皇后和昭仪的音乐修养,高纬脸上看得出很高兴的样子,却还是不开口,让身旁太监代言。高长恭很识时务,正待退下,却听高纬结结巴巴问道:“兰……兰陵王……伤 ……伤……可……可全好?”
高长恭幸而当时没喝水,否则定会喷出来。搞了半天,这个皇帝原来是个话都扯不完满的结巴。他震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反而无比恭敬地回道:“托陛下鸿福,已然全好。”
又说了几句,献上了特意从兰陵郡带回的特产和最上等的奢侈品,高长恭夫妇便告退了。
出了怡然阁,高长恭正想说句什么,却注意到有人站在屋檐下,靠着柱子。他还没反应,那人已经走了过来。走近一看,原来是个老者,大概六十多岁,须发皆白,还没走到身前便已笑着做了个揖,道:“兰陵王别来无恙啊,真是好久未见了。王妃也好呀。”
他根本不知这老人是谁,正不知如何招呼,郑迦陵已在耳旁小声提醒:“看服色应该是个王爷。”
高长恭马上也一揖:“王爷安好。”郑迦陵只在旁略蹲了蹲。
那老者却是愣了一下,才说道:“兰陵王多日不见,真的生疏了。老夫还是喜欢王爷叫我赵老呢。”
他脑中飞快转动,将这段时间搜集的资料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此年纪,又是个王爷,还姓赵,只有宜阳王赵彦深了。马上笑着改口道:“赵老,好久不见。”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高长恭这才得知,原来大臣们已经大半个月没见着皇帝了,公事一大堆,很多都要皇帝最后定夺,皇帝却不管,众人便推德高望重的六朝老臣赵彦深来华林园,想皇帝应该怎么也要给宜阳王几分面子的,谁成想赵彦深前天便到了华林园,直到今天还没见着皇帝。
他这才明白,高纬虽然让自己等了很久,但其实已经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了,大概真的是对兰陵王有些忌惮。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和郑迦陵一起离去了。
高长恭和赵彦深说话时,郑迦陵一直在旁边,不插一言,直到高长恭告辞,她才又略屈了膝,行礼离去。
马车驶出华林园很远,高长恭才叹了口气说:“今天我差点坏事——怎么就没人告诉我高纬是个结巴呢?把我吓了一大跳。”
“这是皇帝的逆鳞,谁碰谁倒霉,哪个那么大胆子敢说?所以这事百姓和一般的官员肯定不知道——但兰陵王是一定知道的。谁知道这位王爷竟会中途换人了呢?当然没人告诉你了。”
“恩,不错。不过结巴会唱歌——高纬今天倒是唱歌了,咦,他唱得如何?”高长恭突然想起高纬今天在竟然唱歌,很有兴致地问起来。
郑迦陵摇摇头:“没听。你不是赞他唱得好吗?怎么又来问我?唉,原来高纬这时还没有见到冯小怜啊,冯淑妃连影儿都没见呢。想来定是这位曹昭仪以后更得宠时,穆黄花才会将这张王牌打出来,也不知我们看不看得到了?还有那老太婆陆令萱,今天也没见着。”
高长恭笑道:“我不过随口拍拍他,你还当真了不成?再说,你一女的,干吗喜欢看美女呀?现在连老太婆都跑出来了。”
“我只不过想比较一下你和那位冯小怜谁更美而已——哎,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郑迦陵也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末了,还感叹的吟了句李商隐的诗,“哎,真想见识见识怎么个倾国倾城法。”
高长恭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郑迦陵也不乘胜追击,说道:“说起来,高纬的品位也真奇怪,老喜欢找些婢女。穆黄花是斛律后的婢女,冯小怜又是穆黄花的婢女,你说怎么回事?我今天看那穆黄花也就一般而已,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呀。”
高长恭随口回道:“八成是自卑,你看他连对大臣说话都要太监代劳,不是自卑是什么?这种自卑的人最敏感,要是一个真正的世家大族的小姐,看着皇帝说话都结巴,即使她表面再恭敬,骨子也不会看得起他。高纬绝对感觉得出来,还不若找这种没身份的婢女合意,至少不会看不起他,满足了他的虚荣感。”
郑迦陵却将他随口胡诌的这番话听进去了,点头道:“有道理。”
高长恭却转移了话题:“我真没想到高纬年纪这么小,以前知道他小,但是没直观印象,今天真正见了面,才发觉他就是一个初中生,最多高一学生的年纪。哎,到时怎么下手呀?”
郑迦陵皱着眉:“你心软了?你可别忘了,他的儿子都两三岁了,在这里早就是个成年人了。更何况,就是这个中学生想要你的命。这里可没有刑事责任年龄的说法。”又叹了口气:“你死我亡的斗争,哪里容得下半点心软呢?不过,我看着这个皇帝,成天和后妃厮混,也不理朝政,身边小人环绕,可不是个能把皇位坐得稳的人。我们不杀他,还不是便宜了宇文邕。”
高长恭沉默地摇摇头,半晌方冒出一句:“我没有心软,只是想起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以后,众人恭喜他母亲杜太后时,这位老太太的感慨,一朝九五至尊,一旦跌落下来,不论是什么样的人,最后都只会成为世间最悲惨的人。”
郑迦陵笑笑:“我宁愿悲惨的是旁人,也绝不愿是我自己。”顿了顿,加了句:“或亲近之人。”
高长恭也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