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愁苦（1 / 1）
草原的夜总是很短，白昼很快来临。
经过了几个日夜，冷秋正值最盛。巴贝伦赫寒风凛凛。但正午却出奇的温暖，柔和的秋阳熏的连枯草都要重新昂首挺立了。
“恋儿丫头？”丘北淮王子的笑声不出意料的响在耳边。
恋儿回头看见他，微行了个礼，“丘北淮王子。”
“呵呵呵……我正要去娜鲁达那里，你这是去哪儿呢？”北淮王子笑容可掬的用着一双夹杂了淡紫色的棕褐色瞳眸做着问礼。
恋儿却无奈了，她疲乏着，竟连那双灿烂若星的眼眸都不再见光泽，“北淮王子，你几乎每天碰到我都要问我去哪里。我的去向，我做什么，你都一定要知道吗？”
“哦？呵呵呵……”丘北淮王子像是早猜着了的并不意外，他的唇角又扯出了恋儿熟的不能再熟的弧度来，“看来你对我很有成见呢。”
“可不敢这么说，王子。”恋儿在心中轻叹一气，耳边又听得他道：“也罢，不问就不问，丫头，我索性全顺了你的心便是，倒省得讨了一身厌。”
“王子，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恋儿有些受惊。
“呵呵呵，恋儿丫头，你到底不是密瓦达琳那样的女人啊……”
丘北淮王子的话让恋儿摸不着头绪，近些天来，北淮王子看到她，总要说出不合话题的感叹。她倒并不排斥这个常笑的王子，只是，一个人若太温和，倒显得比那种锋芒毕露的人要来的危险。就像是漫步在阳光中，突然就感觉有种蓄势待发的黑暗力量要窜出来的一般。
“成，就这样，恋儿丫头，你去忙你的吧。我要去看看我那任性又爱刁难人的公主妹妹了。”丘北淮王子笑意渐深，他走过恋儿的身边，顺势轻抚过她的头发，不着痕迹的在她耳边微俯了身，用着同笑脸决然不配的阴冷的声音道：“女人……”
恋儿被他的冷声惊了一下，她偏头去看他，却见他仍是那一副笑意盈盈的样，令她有些晕眩迷惘。
“呵呵呵……”丘北淮王子带着他那招牌爽朗笑声渐行渐远，高大健硕的身躯很快消失不见。阳光在他的背后投下一片亮光，强烈的将周边的所有都照亮了，恍惚间，恋儿觉得他像是笼着光圈走远。像个仙人一般。
“依尔夏？”
“嗯。”
“她不是在吐齐布的帐里吗？怎么……”
“说的也是啊，娜鲁达公主想要她去服侍丘北淮王子。”
“这是怎么说的？她当初不是答应……”
“哼，她说依尔夏是她瓦科宁的人，又没嫁人，没道理一直侍候我们巴贝伦赫的人。”
恋儿揉揉太阳穴，正想着自依尔夏去吐齐布帐里后，面色是一天比一天的好了，害羞还是有的，但她已跟来时的不太一样了，仿佛，变得更柔美了。
“娜鲁达公主她还说，没有让依尔夏重新回去侍候她自己已经算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了，而且丘北淮王子也不是她那么不好说话。她让我们都各退一步。”
古尔木在这时也插上了一句。
“话虽这么说，但怎么会这么突然要调回依尔夏？”恋儿眉头紧锁。
“是啊，早不提晚不提，到这时候才提……哦，对了，娜鲁达公主她还说了，她看上了我们这里的一个姑娘，想要她去侍候丘邪绝王子。”古尔木一拍脑门，补充道。
“谁？”
“谁？”
恋儿和密瓦达琳同时惊声出口，互相望了望，又盯向了古尔木。
“唔……”古尔木扁了下嘴，吐出一气，“阿坦吉。”
“阿坦吉？”
“她？”
恋儿和密瓦达琳虽同时出口，但并没对上话。
“公主她，怎么会看上阿坦吉了？”密瓦达琳下意识的摸摸自己手腕上的蓝色镯子。
“不知道，大概是看阿坦吉不像我们这么不好管吧。”尤塞努努嘴，伸了个懒腰。
“那依尔夏和阿坦吉知道吗？”恋儿站起身来。
“应该还不……喂……”古尔木未说完眼瞟向了帐门，看到有人进来便使了使眼色。
恋儿她们皆顺着古尔木的眼神所指望去，正看到阿坦吉走进来放东西。
“唉，阿坦吉，你知道娜鲁达公主要把你调到丘邪绝王子身边侍候的事吗？”密瓦达琳看她放好东西就要走，便开了口问道。
阿坦吉回过头，神色淡然，“听说了。”
“你，怎么想？”密瓦达琳实在不愿看到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有着这样哀伤而淡然的神情，她提起精神看向阿坦吉。
阿坦吉并没有很快答话，她好像暗地里咬了咬牙，眼神闪了一闪。见她沉默，密瓦达琳也没有逼她。
好一会儿，阿坦吉才道：“我有选择吗？”
恋儿心中一凛，看她的神情，并不像是默认，也不像是反感，总之是说不出来的怪异。
“当然有！”古尔木看众人都不再出声，她忍不住了，提高声量像要给她们精神似的肯定道：“为什么没有！？依尔夏是娜鲁达公主她瓦科宁的人，调走也是去服侍她们那儿的人，我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但娜鲁达公主又不是我们巴贝伦赫的人，她凭什么作主把我们的人调走？”
密瓦达琳和恋儿却沉吟了。
阿坦吉还是那样淡淡的样子，她垂了眉眼，离开了去，那脚步里，仿若有着无尽的寂寞和哀伤，却又那么坚强。
“公主……她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到底是想做巴贝伦赫的王后还是想放弃啊？半拖半拉的干什么嘛！”古尔木叫屈了。
密瓦达琳斜眼瞥了她一眼，没有应声。恋儿则垂下眼轻叹出一气。两人皆无话。
古尔木和尤塞瞧瞧恋儿，又瞧瞧密瓦达琳，再瞧瞧恋儿，如此几次，见两人都沉默无话，像是在想什么事一般，便只得都鼓了嘴巴也跟着沉默起来，做一副苦思冥想样。
安静，安静……
“密瓦达琳！”猛不其然的突然响起一个宏亮的男声，把个这一帐子里的女人都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吐齐布，你有什么事吗？”密瓦达琳抚了抚胸口，吐出一气，迎了上去。
“我绝不同意让依尔夏回到公主那里去！”吐齐布一进来就是铺头盖脸的一团火气。
“不，不是，这不是还没正式定下来……”密瓦达琳被他满身的怒气给震的一愣，只得安抚着轻了声。
“我不管有没有定下来，依尔夏，我要定了！”吐齐布不耐的挥挥手，皱着眉下了通牒。
“这，这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那个……”密瓦达琳被打断话，看着吐齐布的眉眼，发现他此时竟跟以前不一样了，似乎更有男人气魄了。
嗯哼，果真是爱情的力量……
“吐齐布！吐齐布！”从帐外又闯进一人，引得众人又得回头去看。
“吐齐布，吐齐布你……啊，密瓦达琳女官，恋儿女官。”跑进来的正是他们在说着的依尔夏。依尔夏显然是跟着吐齐布跑来的，她的脸上红扑扑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见了密瓦达琳和恋儿便稍稍定下心，吞吞口水就朝她们行了个礼。
“你怎么又行礼了，我们不用的。”密瓦达琳深知说了也是白说，依尔夏怕是最有礼貌的丫头了。
“吐齐布，回去吧。”依尔夏的脸明显变的圆润了，身子也养的越发的好了，她踱到吐齐布身旁，拉拉他的臂膊，小声道。
“不行，那个公主可别太过分了！竟然又要把你调回去，怎能什么都由她！”吐齐布朝依尔夏微俯了首，仍皱着眉。
“刚才我不跟你说了吗，公主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也看到了啊。”依尔夏的脸越红了。
“不成，谁会知道她暗地里会不会又对你怎么样！你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才治好，若又添一层新伤，便是你不恼，我也要烦了！我不想再每天都得替你上一遍药！”吐齐布的声量丝毫不减，“我看不下去了！你那么痛，我的心也要跟着抽痛了你明白吗！”
“吐齐布！”依尔夏低低叫了一声，脸更红了。
密瓦达琳她们则是一脸恍然，眼里含了一层笑意。
“哦——吐齐布大哥已经看过美人的身子了呢。”古尔木调笑一般的压低了声音。
依尔夏听见，一张脸已是红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
“那又怎样！我不能看吗！我早晚要看到的！”吐齐布没好气的吼了一声，揽住依尔夏的腰。
恋儿却是嘴角一扯，道：“吐齐布，你是要娶依尔夏做妻子吗？”
“当然！”吐齐布昂了首，全然不顾依尔夏的暗暗制止。
恋儿笑逐颜开，不再说话。
密瓦达琳挑了挑眉，像早在意料之中。
古尔木和尤塞则拍手叫好了。
“那你去跟娜鲁达公主说啊。”密瓦达琳说着走向帐外，却蓦然停下了脚步。
“姐姐？”恋儿见她一脸愕然，便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阿坦吉，还有，朗库。
他们像是起了什么争执，但又像是从未交谈过一样，两人静静的看着对方，眉宇间都隐隐的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哀愁。突然，阿坦吉的身子微微颤动了起来，朗库想要上去扶，被她避开了，阿坦吉深看了男人一眼，便无言的转身离去，朗库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着。直到阿坦吉走的没影了，朗库才像是苦笑了一声，将手掌蒙住了脸，昂首向天，另一只手握的死紧。接着跑过一人来叫他，他便又回复了以往的淡默，离开了原地。
见他离去，密瓦达琳和恋儿互看了眼，又各自别开了去。
这时耶利奇刚好跑来，呼呼的喘着气，“密瓦达琳女官，公主说她说过的话不做数了，因为两位王子不同意，她说只要说这些你们就会明白了。”
“有没有搞错啊？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折腾谁呢！”古尔木立马不满起来。
吐齐布倒是一脸欣然，朗声道：“最好！”说完说搂着依尔夏离开帐篷。
“那个，到底是什么事啊？”耶利奇好奇了起来，他巴望着有人能回答他。
“没什么，耶利奇，你忙你的去吧。”密瓦达琳点头朝他笑了笑。
“唔……”耶利奇有些不甘的晃着身子离开了。
“想干吗啊！”尤塞也和古尔木不满起来。
“别呼天抢地的了，没有结果的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瞎操什么心！快去做活去！”密瓦达琳嗔道。
“阿坦吉她……”密瓦达琳得了空，便坐下来，顺手抚着蓝色镯子，“得想个法子呀。”
恋儿边做着手里剩下的活，边抽空看一眼密瓦达琳，“想个法子也未尝不可，只怕是本来好好的，倒又变得一团糟了，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顺其自然也许结果会更好点。再说，”恋儿说着停顿了一下，眼仍盯着手里的活，“米索达王有新动静了，现在哪能顾得了这种事。”
“哦？呵，恋儿，这话说的，倒不像原先的你了。原先的你，何曾会说这种话。”
恋儿偏头刚要开口，却又听得密瓦达琳打趣道：“知道替狼王着想了呢。”
“姐姐！”恋儿听闻，一朵红云飞上脸颊，但又随即隐去，她轻喝着含羞蹙眉。
“呵呵呵……也罢，也罢。”密瓦达琳轻笑几声，随手拂了拂落在鬓边的发丝。
那动作引的她手腕上的蓝色手镯被帐顶上的阳光照得明灿灿的，令恋儿感到一阵晃眼。
“那，”恋儿的下颚向前伸伸，示意着那镯子，“以前倒没注意到，这镯子，是伊泽旗主给的吧？”
密瓦达琳闻言顿了顿，放下手看看手腕上的蓝色镯子，细细的湖蓝色的锁链在闪着柔和的光，像那男人的眼。她不禁露出幸福的笑来，道：“是啊。”
“难怪。那颜色就跟伊泽旗主的眼睛一样。”恋儿瞧见密瓦达琳的笑靥，便低了头，唇角牵出弧度，淡淡的笑了。
“伊泽，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姐姐你的，你知道吗？”恋儿扬起眉向着也帮忙做起活来的密瓦达琳道。
“他说，自我出生后不久见到我就看上了。我自然不信，那时我还小的很，哪能看得出好与不好？我只当他是迷了心窍，胡言乱语罢了。”密瓦达琳一脸无谓。
“是吗？”恋儿咯咯笑将起来，她愉悦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自然是为姐姐你迷了心窍了！话虽说无道理，但倒也是一片痴情。”
“那时他只不过才几岁大而已，哪里懂得什么痴情！”密瓦达琳嘴上虽这样说，想了一想，自己倒先笑了。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射进来，熏了一身，暖了一心。存在千年的太阳仿佛是一个最好的见证者，爱，恨，愁，无关自己，也无关岁月。
“米索达王，真的有了动静了吗？”
“嗯，听说又要准备着出战了。”
“我愁的是，这隔几个月就要出战，米索达王何时才能罢休呢？”恋儿实在是不想看到战争又要降临，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祭会。只要一想到那半年前的那场战争，她就心寒、惧怕。
“现在只能这样，除了迎战还是迎战，讲和对米索达王根本讲不通。”密瓦达琳早习惯了一般的平静，只是眉宇间已有了无奈。
恋儿叹叹气，手里的活做的越发的快了。
夜间回帐时又碰到了丘北淮王子，恋儿本想避开了去，但被他一步抢先了。
“恋儿丫头，你在躲我吗？”丘北淮王子的神色，竟有了一丝的哀怨。
恋儿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定神看清他，才发现他仍然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恋儿捂捂头，发觉自己最近好像老是看错人的表情了。
“丘北淮王子，夜深了，你不回去歇了吗？”
“呵呵，正要去呢。丫头，娜鲁达要调走人的事，你该知道了吧？”
“嗯。”恋儿只答了一个字，便再不知如何说了。
“妹妹这样，也怪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教好……侍候的人嘛，我是不需要的。娜鲁达她，倒是多此一举了。”丘北淮王子毫不客气的数落了妹妹，倒令恋儿稍稍的吃了一惊。
“邪绝他，好像对你感兴趣了呢。”丘北淮王子的另一番话又让恋儿更加吃惊了。
“王子，这话是怎么说的，我……”
“你不用在意，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呵呵……”丘北淮王子接连笑了几声，又道：“好了，该回去歇了。恋儿丫头，明天见。”
恋儿应了声俯首，看他走过自己，便又听着他冷声道：“要小心哦，我的……”
我的……？
什么？我的什么呢？
恋儿没有听清，一眨眼，他已消失在黑暗中。她在心底叹出一气，不想再去追究那话里的含意，她揉揉太阳穴，快步走开了。
暗夜的精灵已然降临，那男人，就像这此情此景一般，令人看不清楚，捉摸不透，亦惹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