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真相(1 / 1)
“记得桐的女儿吗?弟弟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那个小女孩,就在哥哥去世不久,她受伤了,被送去医院,由于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哥哥和他的三任妻子曾在医院储存过自己的血液,当医生去血库取血样时,却惊讶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血型和她的父母根本不配对!”
“不,不配对?”我心头一紧,脑海中回荡着列风的那句话,你们流着不一样的血。不一样的血?不配对的血?我的头开始越来越痛,有种要撕裂的感觉。
“两个都是B型血的父母,是不可能有一个A型血的孩子。” 齐叔看着我,眼底流动着一种慈父才有的爱怜,虽然这种光彩被一股悲哀的气息所笼罩着,“这事情让弟弟也很震惊,因为,他的血型就是A型!”
我大吃一惊,并迅速站起了身,有一阵子的眩晕,使我差点摔倒。
“我累了,要回房间!” 我紧紧地抓着身旁的扶手,有股想逃的冲动。
“聆聆,你还不能走,你必须把这个故事听完!” 齐叔的口气竟然有点严肃。
“我不听!我不听!” 我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并不住地往后退。
“聆聆,你不能再逃避,你必须听我说完……”
“你要我听什么?” 我坏脾气地向他大叫,“听你说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爸爸原来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只是一个母亲与叔叔一夜情留下的产物?”
齐叔的眼底闪过一抹被刺伤的痛楚,但很快,他的眼中又闪现出无限的宽容与慈祥。
“如果可能,我也希望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齐叔的声音嘶哑而痛苦,“可是,你的入院让很多人都对你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唐医生、唐子淮、列风,甚至是陶槐闻……”
“还记得你曾经遇到的王福婶吗,她曾经是家里的厨娘,在你三岁的时候去了乡下,家里一些老的帮佣,都被我的哥哥辞退了,所以在这个家里,除了我,没人知道过去的事情。上次王福婶来Z市探亲,顺路来这里时遇到了你,我把你支开了。她讲起了陶槐闻曾经向她打听过以前家里的事。那时我就隐隐地担忧会发生什么事情,想不到真的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我冷吸了一口气,疼痛难忍的脑袋中,居然有一件件事情的始末源由明朗起来。为什么唐伯伯曾经强烈地反对唐子淮和我在一起,甚至不惜泄露父亲的病情,可在我入院的那次后,却听任我们两个自由发展了,这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不是陶培远的女儿了。我又想起了那个在书房的深夜,陶槐闻疯狂的行为,根本不是他的病情引起的,他那时已经认定了我不是他的亲妹妹!
我浑身开始颤抖起来,整个脑袋撕裂般地疼痛,我努力站直着身体,有冷汗从我额头渗出。
“值得庆幸的是,你没有受到伤害,而且能和列风真心地相爱,列风……他真的是个好孩子!” 齐叔还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没说出来。
“我真的累了!” 我转过身,慢慢移动着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因为列风两个字又刺痛了我,一听到他的名字,陶槐闻淌着血的身体就会在我眼前晃动。
“聆聆!”身后响起了齐叔苍老的声音,使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我回过头。齐叔站在楼梯口,昏暗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酸楚与牵动心灵的震撼。他看着我,好像在用他的整个心灵和情感看着我,带着一种诀别的味道。
“我这一生最大的安慰,就是你是健康的!” 他说。
我好像睡了很久,而且一直在做着梦。我梦见自己漂流在一条红色的河流中,又热又闷。然后,我看见了父亲,他阴沉着脸,走过来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窒息的痛楚堆积在我的颈部,我想要叫,声音却像是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叫不出来。
“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女儿?”
我听到他的咆哮声,如雷贯耳又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他猛地倒在了地上,全身不停地抽搐着,已经泛着白晕的眼睛斜斜地盯着我,扭曲的手掌伸向我……
“快给我药!药!”他粗重、恐惧地叫嚷着,让我心惊肉跳。
突然,母亲出现在我面前,她正紧紧依偎着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然后,她的脸凑到了我的鼻前,微微笑着。
“聆聆,他才是你爸爸!”妈妈一把摘掉了那个男人的面具,露出齐叔的脸庞。
陶槐闻出现了,他的脸庞狰狞得可怕,开始向我慢慢地逼近。
“你是我的!我的!”他狂叫着,向我伸出枯枝般的双手,忽然,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四溅。
他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苍白着脸的列风……
“不要!”我大叫着,彻底醒了过来,感觉浑身酸痛,额头上都是汗水,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我挣扎着坐起身,有一缕阳光从厚厚的窗帘缝隙中射了进来,直直地照在我的脸上,有千千万万颗微小的尘埃,在这束苍白的光束中舞动。我辛苦地擦去了脸上的冷汗,意识开始渐渐清醒,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故事,不,应该是几十年来,这个家中的真相,还有齐叔……
我的心再次紧缩了一下,我想起了齐叔看着我时那种悲哀而绝望的眼神,还有我对他的大吼大叫,有一种罪恶感在我心灵深处开始滋生出来。小时候的一幕幕开始在我眼前浮现,齐叔背着我去看病,带着我上小学,每年给我过生日,在我伤心的时候安慰我……那时,我不是一直希望齐叔就是自己真正的父亲吗?为什么希望成了现实,我却对他说出了那么伤害人的话,一夜情的产物?这句话是多么的冷酷、多么的残忍!
懊恼和自责抓住了我,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慢慢下了床,发现床头一封信,射进房间的那缕阳光正好照在惨白的信封上,让我生出几许不祥的预感。
带着不安,我打开信封,齐叔的字迹印入我的眼帘。
聆聆,我的女儿:
请允许我能这样喊你一声,不管你怎么恨我、怪我也没关系,但不要恨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只是一个需要被爱、被呵护的可怜女人。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但我是全身心地爱她,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是一夜情的产物,你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宝贝,是我这一段真挚感情的结晶!
列风是个好孩子,把你交给他,我放心!他知道我犯下的罪恶,却宁愿自己承担。现在,我把最后一个真相告诉你,列风没有杀陶槐闻,是我,是我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因为那天他在书房疯狂的行为使我恐惧,我不想让你有像你妈妈那样的结局,我不想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这个魔鬼家族的伤害了。
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但我始终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养父。我违背了自己的承诺,非但没有照顾、保护好他们,还亲手结束了他们的生命,这一切,只能到父亲面前向他忏悔了。
聆聆,我的女儿,再见了!愿你一生幸福! 陶天齐
信笺从我指尖飘落下去,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但我能感觉到心头一阵阵的绞痛,像被一把刀子无情地绞动着,越来越甚。我站起身,想要做什么,却又慌乱、又没头绪。我该怎么办?去找齐叔吗?该去请求他的原谅吗?这封信说明了列风的清白,却没有让我感到多大的喜悦,相反,有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着我,许多片断迅速在我脑中闪过,齐叔诀别的眼神、齐叔告别的话语、齐叔真挚地祝福……
一阵急促的铃声惊吓到了我,我神经质地环顾四周,发现是床头的电话铃响了。我一把抓起话筒,感觉整个人都在颤抖。
“喂,你好,我们是Z市公安局XX分局!” 对方的声音来自一个陌生的男人,“是陶天齐家里吗?”
“是,是的。” 我回答,声音也在颤抖。
“你是陶天齐什么人?” 对方问。
“我,我是他的女儿!”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答。
“噢,情况是这样的!你父亲昨天来我们这里自首,说他谋杀了中国公民陶槐闻,并做了相关的笔录,我们按照规定对他进行了拘留,但今天清晨,他在拘留所里用自己的皮带上吊自杀了……”
对方职业性的阐述听在我的耳朵里感觉冰冷冰冷的,我已经不知道他下面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全身都在颤抖,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小姐,你终于醒啦?”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摇着我的身体。我慢慢地看着眼前的人影,直到它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影像在我面前呈现。
“胖婶!”我轻轻地叫着。
“这几天这个家怎么那么邪门!” 胖婶有点怯怯地报怨,“又吵又闹又出人命的!”
“啊呀小姐,你怎么穿那么少,你还想发烧生病呀!你都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急死我了!”
“我躺了一天一夜?” 我吃了一惊,原本以为就睡了一个晚上,想不到已经又过了一天了。这一天里,齐叔已经打算好了自己的归宿,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作为他的女儿,我却在床上躺着,什么都没做。
“这两天也真够奇怪的!” 胖婶还在唠唠叨叨地说着,“二老爷也不知去哪里了,整天都不见人。对了,倒是有一件喜事,风少爷回家了,我说嘛,风少爷怎么会杀死少爷呢!”
“列风,列风他回来了吗?” 我问。
“一早就回来了,还到房间来看过你,现在应该在他自己房间……”
我还没听胖婶说完,便跑了出去,直奔列风的房间。此时的我,像是迷失在汪洋中的一条小船,需要指引与拯救。
我重重地推开门,看到站在落地窗前的列风,他正在看着一张什么纸,看到我急匆匆地闯入,他呆了呆,但很快,他折起手中的纸,把它塞进裤兜。
“列风,齐叔,不,我爸爸,他自杀了!” 我开始有点哽咽,眼泪禁不住掉下来,“我,还来不及对他说声对不起!”
列风走了过来,抬起手替我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珠。
“聆聆,别伤心,也许这是齐叔认为最好的归宿,因为带着强烈的愧疚与自责过一生,比死了还痛苦。”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中生出了一丝感激,因为眼前的他竟然比自己更了解齐叔,更了解我这个亲生父亲。
“你是不是看到齐叔……我爸爸杀了陶槐闻?”我问,“为什么你没对警察说?”
“因为齐叔需要时间让你了解真相!”
我再次被他的言语所感动,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让我紧紧地抓住他,再也不让他从我身边消失。
“列风!”我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带着十分的真诚、十分的渴求,“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列风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得让我的心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终于,他开始蠕动有点干燥的嘴唇。
“对不起,聆聆!”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我办不到!”
我望向窗外,那是一片云的海洋,层层叠叠的白云如一幅静止着的波涛汹涌图,有一种超强的视觉冲击力,也有一种想要拥抱它的冲动。我低头看着手中的信,那是送机时唐子淮给我的,并特别嘱咐一定要飞机起飞后才能看。今天是我飞往伦敦的日子,唐子淮、唐伯伯,就连病愈不久的列芸都来机场送我,却唯独少了列风的身影。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拒绝我?这个问题这几天像一个影子般紧紧缠绕着我,让我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我想出了成千上百个理由,却又被自己一一推翻。列风,我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他,却原来根本就没达到过他的心灵深处。
我摇了摇头,不想自己的情绪再被影响,所以打开了唐子淮的信。熟悉的字体迅速印入我的眼帘,我有了几秒钟的呆滞,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还没看内容,我便急着找到了署名。是的,这是列风的署名,这不是唐子淮写给我的信,而是列风给我的信。
我重新拿起第一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封信。
聆聆:
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写这封信给你,因为没有这封信,也许你会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渐渐地把我忘掉,这样你就不用再经历痛苦,经历生离死别。但是,我的心又告诉我,我们那么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就这样让你带着对我的恨远走高飞,我不甘心。也许,你不相信,我爱你的感觉是多么强烈,如果失去你,我更加没有活着的动力。
所以,陶桑聆,请你坚强,请你勇敢,这样我才能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我的脑部被查出有异样……
信从我手中掉了下去,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耳边听得见“嗡嗡”的噪声。忽然,我猛的站起身,在走道上疯狂地叫喊着。
“快停下,快停下,我要下飞机,我要回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