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宇文杉辰番外(1 / 1)
在朝廷眼中,我是将军之子、盟主外孙、武学天才、少年状元,自小光环闪耀,前途无可限量。
在武林兄弟眼中,我是儒雅俊逸,果敢干练,勤奋善任,却不解风情的少年盟主。
只有我知道,那些虚名浮华背后家族的压力和武林重责的承担。
云公子,人们送我之盛名,却是我唯一喜欢的称呼。闲云野鹤,泛舟渔樵才是我最向往的生活,尽管,那不过是个不可能达成的梦。
十八岁时,外公语重心长地劝我早日接下武林盟主和御剑山庄庄主之位,我淡然一笑,跪下身恳请他让我过上三年云游的日子。
三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以让我有机会看清这个世界的精彩,而不是早早束缚在无休止的武林争斗中,于是,湛蓝长衫一抛,从此仗剑倚马,笑傲江湖。
一路上潇洒淡然,我不会让自己有太多牵绊,因而也便错过了几位或武林或官家的清丽女子。萧炅是我在朝廷上关系最好的兄弟之一,每次见我冷冰冰回绝时,都是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后因着我常去梦兰坊办事,还以为我好男风。对此我都是一笑置之,不予置评。那些侠骨柔肠、蕙质兰心的女子并不是我心中佳偶,此生只盼有个恬淡无为、谈笑人间的奇女子做红颜知己足矣。心中的这种执念很早便已形成,许是自己越得不到的就越是求得紧吧,这些心思却也只是藏在心间,未曾与他人谈起。
就这样如愿做了两年的“冰山”,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日,正在京城游马,我无心救下了一位女子。岂料,那女子竟然怔怔地皱眉,似乎对我的行为颇为不满。看到她身旁惊叫的妇人,我便明白了三分,笑问:“你是要装晕么?”
她吃了一惊,灵动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似有些恳求之意。我顽皮心性骤起,决定帮她。她反应很快,知道我的意思后便乖乖靠在我身上,青春自然的少女芬芳顺着盘起的道童髻萦绕鼻间,竟然让我有一丝难言的舒爽。
到了医馆,那妇人便开始对我问东问西,像从前那些踏破门槛的媒婆一样不遗余力地讲述女方的种种。只是,出乎意料的,那女子竟是我那好兄弟程绍卿天天挂在嘴边的亲妹子——程秋洛。想起以淡定著称的程绍卿每每谈起自家妹子便头疼无奈的样子,我掩饰着嘴边的笑意,瞄一眼紧锁眉头装睡的她,便将夫人请出门外详谈。果然,机敏如她,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再见到她的时候却是在最不可能遇到的地方。
梦兰坊,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有些名气的男倌勾栏,知内情的人才了解它作为天下第一探的特殊地位。而这世上能动用梦兰坊打探消息的,除了掌管此地的御剑山庄,就是一些才德兼备,实力不凡的皇亲国戚。在这个地方碰到她,除了意外更让我平添了几分好奇。
虽然见识过不少类型的美女,但是她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让人见过一次便不能忘怀。因而,当看到那瘦小的身影趴在梦兰坊栏杆上发呆时,我一眼便认出来。
我莞尔一笑,清下喉咙道:“这位朋友,我们聊聊?”
她显然没有认出我来,挥手叫我走开,等我耐着性子再次提示才惊喜地叫出我的名字。
原来她是知道我的。我心里竟然有些欣喜,虽然云公子之名相传甚广,但是程绍卿曾说他这个妹妹完全不谙世事,更不屑知晓庙堂江湖之事,能知道我的名字也算是不易。
请她进屋喝茶,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好像正在气闷中,非要与我抢酒喝。我又是挠头又是捏眉心,终于有点了解程绍卿对这妹子既无奈又宠溺的原因了,只得与她倒上。
看得出来她是个藏不住话的话唠,不消几句试探便问明白了一切。没想到她一直以为自己跟着的是什么土地公,我心里暗笑,真是个修道的人,想象力还蛮丰富。不过也暗暗发觉,她对那人好像还很在意,这让我有些不舒服。
她说自己是逃婚出来的,口气里满是仇富怨贵的腔调。语言虽然直白生涩,却是道出了我心底渴望已久淡泊无为的江湖心性。
心中一振,我发觉到两个人之间微妙难言的契合。
我半开玩笑地给她出主意,与我扮个假鸳鸯真逃婚的把戏。果然一拍即合,她粉嫩双颊上笑涡荡漾,灵动的眼珠溢满了神彩。我竟一时晃神沉溺其中,心跳漏掉半拍。饮下杯中清冽的酒酿,忍不住拷问,这个主意究竟是真心想助她逃婚,还是别有他念?
秋洛还是小孩心性,没几杯酒下肚,便醉倒在桌前。看着她醉酒后斜倚桌边,腮晕潮红,鬓云乱洒,我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调试好呼吸,本想把她抱到床上让她好好休息,不料她紧紧抓住我的袖子,云岫冉冉的黛眉微蹙着,喃喃地道:“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会伤心……”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我愣愣地拥着怀中小小的人儿,惊异于一贯冷漠的自己竟因为这只见过两面的女子一席梦话便揪心不已,挖空了心思想要逗她开怀一笑。
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我将她拦腰抱起,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外袍。她似乎很畏寒,向我胸膛凑了凑,小脑袋揉搓着我灼烧的肌肤。我清咳一声,掩饰住心里的兴奋和紧张,由着性子带她去看日出。
我不知道这种冲动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很清楚,只要她能够展颜一笑,再艰难的事情我也可以拼命去做,好像少年意气就此复发,浑身升腾着难言的激动和满足。
原来,怀中小小的人儿和她甜美的笑,就是人间最美好的事物,值得我去追求,去呵护!
山顶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风中凌乱的头发飘到她的玉骨冰肌上,惹得她一阵哼鸣。我忍着笑看她酣睡如猫,稀拉拉口水横流的样子,心里不仅不恼,反而泛起一阵阵暖意柔情,竟然就不忍心唤醒她,很想抱着小巧温暖的身体常留山涧,再不去理会那些尘世喧嚣,纷争屠戮。
可惜时光匆匆,太阳已欲升起,我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心底里也随着泛起一轮轮的涟漪,不由得自嘲疯癫,可是看到她醒来娇羞陆离的表情,笑意自然爬上心头,那惊恼羞赧的表情让我怦然心动,生生溢满了整个心灵。
绝壁峰,每当我失落无助时都会来的地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分享。她果然也很欢喜,晶亮的笑眸调皮地眨弄着,嫣然纯粹的笑意让我纯净欲观日出的心哽在喉间,再壮丽的风景也在这一刻碎了华美,黯然失色。
她就像一只冰蓝色飞舞的蝴蝶,那样机巧地来到我身边,给了寂寞无助的我最大的关怀与温暖,成为我在这世间最大的欢乐与挂怀。看着她那闪烁的长睫,就好像两片飘飞的蝶翼,轻轻眨动,流光溢彩,摄人心魄。她惊笑着舞动着纤细柔美的身体,冰洁纤长的双臂张开,好似仙子般纯洁无瑕地接纳着万物沧桑,体味着尘世的美好。我沉溺其间,只能迷醉……
清风徐来,猛然间感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呼吸吐纳,这才警觉起来,一向谨慎的我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被人追踪许久,惊恼之下也让我终于不能再欺骗自己,这个女子在我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凡。
不过那人功力不俗,想来也是情绪起伏过大才会有些气息不稳。我嘴角微勾,已猜出大半。果然,转身看到了他——萧昇,风公子。
捕捉到她一刹那的失神,我的心微微一颤。萧昇一把夺过她牢牢制在胸前,紧张的表情一览无遗。我略微感到好笑,朝廷上叱咤风云,以雷厉无情著称的风公子竟然也会做这些小女儿情态,不过看到秋洛盯着他发愣的眼神,我内心一阵不快。
不去揭露萧昇的一切,我耐着性子在萧昇面前强调和秋洛间的秘密约定,看到秋洛一脸兴奋的期待和萧昇黑紫的脸色却是欢畅淋漓,撇开心中万般不舍,踏风而去。
之后很久再没有见过秋洛,但是每每看到初日升起,我的心里都是暖暖的一片,只等着宣枫节到来,和伊人再续前缘,道明一切,眷属终生。
骄傲自负如我,因着自小受了太多女子的追捧,忽略了萧昇这个强劲对手的存在。
内敛深沉如斯,不会去刻意逢迎,我只愿默默守候,甘做她受伤害后的坚实臂弯。
是爱得太深,情深不寿;还是命运造化,作弄人间?!
也许,彻夜奔路去寻远在天涯的江州樱桃,不若留在她身边陪她话话家长里短;
也许,训鸽访药急人所急,不如日夜守护上药端汤来得温婉绵长;
也许,在她最恐惧的时刻悉心陪伴,比起查经寻典,研究擒魔之术更加体贴温暖……
我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最利于她的,但这不是对待爱人的最佳之选。
是我情感太过内敛,还是早已迷失自我,习惯了远观?
当我看到她为着萧昇舍命一挡,我便已知道结局。恍然间天地无泪,只为情始万端无终结,燕丘城中,钟鼎山前,只能举酒舞剑,长笑高歌。
一番宣泄过后,仍是默默守候和隐隐的期待,不盼朝朝暮暮相伴,只愿伊人言笑浅浅,再无泣血伤悲之愁。
宣枫节已近,石榴花下,为她再次仗剑轻舞。她还是那个她,会因看我舞剑而动容,会和我并肩相击,会四目相视间笑意舒展,出尘若仙的面容在花中更显娇艳。看得出她微动的长睫,体会得到她内心的挣扎,我只覆上她柔美的红唇,一句也不要她讲。
不要她讲我们之间的重重阻隔,不愿她讲心中早有他属,不愿她讲分离,更不愿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我不管她是青丘狐族之后,还是皇家选定之配女,抑或少年时救下萧昇的少女,在我心中,她永远是那个黏我保护她,对我赌气撒娇,让我疼惜都来不及的秋洛。
为情痴狂,为卿癫哉。
这是宇文杉辰二十年来做过最不后悔的事。
挥剑笑唱,漫天红花繁落,只为伊人飘香……
郁郁佳城,青衫碧血。
泪亦有尽,碧亦绝灭,悠悠此恨无断绝。
情深深,意绵绵,此情化蝴蝶。
只为伊人,渐宽衣带,生生世世无穷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