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1 / 1)
一时万籁俱静。
元冕只是怔怔看我,眼中流露出的,是同那日游园会相同的出神却又入神的目光。那迷离的流光,滑动的溢彩,直叫人要一头扎进去。
似是许久以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才渐渐满溢出笑容。
心中已然一凛,下意识回头去找寻皇兄身影。
他坐的很远,眉眼都快要看不清楚,可是我却感受到一股悲凉之意,从那个方向传来,冷入心扉。
“锦绣,”元冕冷硬的声音传来:“坐到这边来罢。”
回头对上他犀利目光,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依着元冕所指位置低头走去坐下。稳了稳神,才抬头去看在座众人。
自然那一众皇后嫔妃是必然到场,另外还有宗室亲王、王妃,朝廷诰命,以及皇兄、妤融几人陪坐。眼光一一扫视。皇后笑靥灿烂,众妃也是一团和气。
元冕面前,她们果然不敢放肆。元昂今日也在,从来都是一脸讥诮的他,今日却是面无表情,只时不时瞟我一眼。目光快要扫到皇兄就坐之处,生生停住,不敢再看。众目睽睽之下,我又怎敢与他两两相望。
听过元冕说的场面堂皇的祝语,便是琴瑟清逸响起,乐姬翩然起舞,众人饮酒吃菜。如此盛宴,又有何意,我与皇兄,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数列舞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白臂妖娆,身段婀娜。七彩绢衣在我眼前飘动,一片缤纷缭乱。
我却毫不心动,只是枯坐,心思缥缈。
“今日无双公主诞辰,本宫便敬寿星一杯。”皇后站起,端起金樽。
回神。
“锦绣谢过皇后美意。”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清冽,入口甘醇,倒是正宗御制陈年佳酿。从来不好酒酿,可是今日,心中惆怅,竟是贪杯起来。接连再有数人跟风敬酒,我来者不拒,一一饮下。
“锦绣,此酒后韵绵长,你不要多喝。”元冕提醒我。
只是已然晚矣。
此刻只觉头脑醺热,心如擂鼓,周遭声响,仿佛隔世。
都说酒能乱性,我今日太不智,竟然恣意放纵自己。可要小心,万勿酒醉失态。
昏沉中似又有皇后声音响起。
“陛下不觉这班舞姬技艺实在平淡么,尤其在无双公主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臣妾心中始终念望着能一睹公主舞姿,今日宴中,也无外人,公主可愿赏脸舞蹈,让我等一饱眼福。”
连怒气也未来得及生,元冕便已发话。
“无双公主千金之躯,不宜起舞供人助兴。皇后若不满意这班舞姬,再换一班便是。”
语气虽是随和,众人却都能听出斥责之意。
我勉强支起身体,朝元冕道:“锦绣不胜酒力,可容告退片刻以醒酒?”
元冕点头准许,又差了两个侍女相扶,我才退席。
走出甘阳殿,置身清风明月中,聆听夜虫鸣铃。直走动了好一会,醉意方才慢慢褪去。
还是再在外面多耽一会罢,那甘阳殿,虽是宽广宏大,却令人窒息。与皇兄再见,就是煎熬,我坐锦垫,如临针毡。偏生时间有如静滞,这一晚,竟是漫漫。
“锦绣。”背后响起的声音令我全身僵硬。猛回头,他竟站在我眼前。
“你怎么出来了,速速回去罢,免得生出事来。”我大急。
他却不管不顾,径自对那扶我的宫娥道:“二位可否回避一下。”
宫娥退开。
“锦绣,你怎的如此无情,为了讨好齐主,你竟连这难得的见面机会也要放弃么。”他不平。
“皇兄,我们不能私下见面,否则命也难保,你难道不清楚么。你又怎能说我无情,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你好。”边说,边向甘阳殿逃去。
“为我好,我好什么。你看不出来么,没了你,这条亡国之君的命又有何用。”
他竟上前拦我去路,把我横腰搂住。
我大惊,用力要挣脱他。
他怎么如此不计后果,竟在元冕眼皮底下与我纠缠。要知这一时冲动,毁掉的将是整个妘氏。
不,绝对不可以。
拼尽全力,要逃出这吞噬人命的危机。只是……
“妘锦绣!”
元冕声音响起,雷霆霹雳般,在我心胸划过。
腰上的手松开。
我转头去看声音来源。
看到的是一张震惊容颜。
那样不可置信的目光,穿透我心。
为什么就偏生要有如此巧合。最是不该出现的场面被最是不该见的人遇见。
一切全都崩溃。我的自制决堤,绝望潮般冲没头顶。那刚刚退却的昏沉醉意似是卷土重来,只是,酒醉时,内心是火热跳跃,现在,却是冰凉一片。
两眼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手腕好痛,什么人使劲拽着我往前拖,毫不顾及我的虚弱。
踉踉跄跄,磕磕绊绊,走过好一段路,我才稍有清醒,发现自己已被元冕扯到了含雍殿内殿。
他把我的手臂抓得太紧,像要把它折断。战战兢兢拿眼去看他。方才他眼中的震惊不信,已转而燃成簇簇火焰。
“妘锦绣,你这算是在做什么。”他沉声说,语调却有抑制不住的抖动。
无话可答,只又一阵晕眩。
叫我又如何向他解释。难道说是兄妹友爱,玩笑嬉闹?谁会相信。
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日的,不是么。只是未曾料到是如此糟糕的局面。我与皇兄,是既成事实,无力变局了。这样的关系,我自己也要竭力忘却,偶尔思及,便有如鞭笞酷刑,而在旁人眼里,又会演变成何等的龌龊不堪。
“妘锦绣,你不是能言善辩的么,开口说话啊,这到底算是什么事情。”他用力扯着我的手臂摇动。
好痛。
“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