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众缘会遇时(1 / 1)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世已经太过漫长,人们早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悲欢离合、生死爱恨,都经历过了不止一次,才导致所有的故事早在说出来之前,就已经带上了将要朽烂的陈腐气息。
宁钦的故事也一样毫不新鲜,像极了我曾看过的、那个讲卖油郎独占花魁的话本,怎么听都觉得老套。
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里,男人总会对美貌的女人一见钟情;看起来毫无希望的穷小子却一定能莫名其妙的发迹,最后衣锦还乡,还能抱得美人归。
唯一还能显出点不同的,无非是宁钦要比卖油郎财大气粗的多;而我也远不及那书中的花魁年少多情而已。
“细细,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当上花魁游杭州的时候。”
“细细,你可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穿着用银丝绣满蝴蝶的水蓝色衣裳,还梳了双缳。虽然你是花魁,却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穿金戴银,满身俗气。你只戴了一对水晶蝴蝶钗,连耳坠子也是水晶的。当时是晌午,大太阳照着,就好像你整个人都是透明的,就像水晶或是琉璃做成的娃娃。看起来又高贵又纯真。”
“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那天我在人群里拼命的挤来挤去,只想能离你更近一点。”
“细细,你还记得么?那天的你不是最漂亮的,脸上的妆也不像别人那样浓,可是我的眼睛就是离不开你。虽然我知道你是我刚高攀不起的人,你们玉腰楼的门槛很高,不是我这样的穷小子可以进的去的,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时我心里就下定决心,我将来一定要娶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做妻子。”
宁钦解嘲的笑笑,“可那时我一穷二白,细细,你会不会笑我太不自量力?”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任由宁钦将我抱在怀里,静静回忆那年的盛况,我听他兴奋的描述每一点细节,我带着满脸向往的表情,听他把我形容成一个清丽无双,高贵不可侵犯的仙子。
我听的很用心,却一点也插不上嘴,因为他讲的这些事情,都是我从来不曾在意过的。它们是我诸多往事中,最不起眼的一桩。
渐渐的,我开始害怕宁钦一次次的发问。
你还记得么?
细细,你还记不记得?
细细,难道你就真的连一点也想不起来么?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以为我的未来还很长,记住太多的琐事,只会阻碍我向段沁接近的脚步。
那时我的心里除了那个人,根本容不下其他,因此虽然故事的主角明明是我,我却半点都想不起来。
宁钦,我想不起来,我真的连一点都想不起来。不管是对你,还是那天的我,我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宁钦,我有些妒忌你,你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那些回忆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谁也不能从你那里抢走。
可为什么我回过头,却只能看见满眼惨痛?
宁钦的嘴角噙着笑,眼中有大欢喜的光彩。宁钦的怀抱温暖的有些柔软,环着我的手臂却万分坚定,不容我有丝毫挣脱,力道却又有所控制。
我明白,这个人固然不愿伤了我,却更不愿放我离去。
我在宁钦怀里聆听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懒懒的竟欲就此睡去。
半梦半醒之际,我听见宁钦信誓旦旦道:“细细,我一定要娶你。”
我该觉得欢喜的吧,在风尘中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今天突然知道有人对我一往情深,况且那个人富可敌国又正当壮年,最最要紧的,他肯给我一个名分。
可为什么,我心中的苦涩竟未稍减半分?宁钦,你可知让你多年来铭记在心念念不忘的,那个澄澈如琉璃的女子,只不过是你的幻觉?
今夜在你怀中的不过是具行尸,不管当年还是现在,她所有的美丽都不是为了你。
你若发现了这点,可还会对我情深不移?
一年,两年…………难保没有那么一天,你会弃我而去,就像你抛弃了对你助益颇多的发妻。
你当然可以解释说是因为你并不爱她,娶她是为了生意。可她身后尚有庞大的家族作后盾,而我唯一可以倚势的,不过是你此时的宠爱。
你爱我,也许就如我对段沁,云毓对段沁那样,因为需要仰望,所以显得尤其珍贵。
也许你很快就会发现,我这个□□,和别的□□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我和她们一样,都是用钱就可以买到的女人。
宁钦,我很疲惫。
可是宁钦,我已经不知道,还可不可以相信你。
也许不只是你,任何的人,我都不愿意再轻易的相信。
“细细,你可愿意跟我回钱塘?”
“再说吧……宁郎。”
“那……也好。我还有些生意没有处理好。家里……我也要禀报父母。”
“不如细细你就先留在这儿,我已经跟嬷嬷谈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接客了。”
“那就多谢宁郎了。”
“细细你怎么还如此见外,你早晚都是我的妻子,你我之间又何必言谢。”
“不管怎样,谢还是一定要谢的。”
宁钦,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肯跟我承诺后半辈子的男人。
我要谢谢你,只因为你给我这个承诺。
不管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我都要谢谢你。
你是第一个说娶我的人,也许,你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