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慕空（3）（1 / 1）
花开花落，一年就这样简单地过去了，将军却不见回来，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屑，是阿，一个没有完成任务的工具，本就是无用的。晓凝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心老了，等待何其漫长，何况是等一个不知道是怎样的人。
很多时候她还是会想起啊齐，然后独自一个人品尝孤独，她本想她是绝不会后悔的，对于自己的选择她总是以为自己一定可以大声的说——很好。可是，时间愈久她愈加思念啊齐，明明知道如今她已经为人妻，应该早早地忘记啊齐，可是越要忘记，越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忘记。
悲哀是一种失去自己的茫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或活下去。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没了目的。
未来，未来在哪里？
这一日，晓凝陪着夫人到临安有名的佛山拜佛求签，替将军去求平安。春天的风吹来了姹紫嫣红的花朵，青草的芬芳带着露珠的清新。两抬轿子晃晃悠悠地从将军府出发了，晓凝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却像找不到出口的被囚禁的鸟儿般无助。
丫鬟们很开心，唧唧喳喳的一路吵闹，谈哪里的谁家休了哪个妾，哪家的公子多么风流……
看着自己身上的淡绿色衣裳。这么干净昂贵的衣裳是她以前不敢想的，可是现在她竟觉得别扭了。轻轻地掀开轿子左边的珠帘，春的风悄悄出入，晓凝睁开被春风吹醉了的眼睛，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绞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个美丽而温馨的场景：
男子显然打鱼刚回来，手里提着一条很大的鱼，还是活的，蹦蹦跳跳的，他的背上背着一整篓鱼，向这边走来。男子有着高瘦的身子，夕阳下黝黑的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刚毅成熟，竟是啊齐，她在多少个梦里牵丝梦想的阿齐！
一个妇人样子的女子此时在河边洗衣，水流过她的手缝，将衣服飘起，黑色的秀发挽成螺旋状，几根细丝随着春风轻扬。一身简单的浇花布衣洗得适逢干净，皮肤很黑，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生命勃勃的生机。一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微笑着迎着归来的男子：“啊齐，你回来了……”
夕阳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温暖的。
“你等一下啊，我再给你烧条鱼，就可以开饭了。”女子的笑容在夕阳很醉人。
“不，娘子你辛苦了，我来烧！”啊齐说着，将鱼放进一旁的篓里，然后，很温柔的用手轻擦拭着女子的额头，珍珠般的汗珠飞了起来，在阳光下如珍珠一样迷人。阿齐顺手从身后的那棵开满粉红色桃花的桃树，顺手摘下一支桃花枝，阿齐轻轻地将那只桃花枝插在女子头发上，娇艳的粉色桃花映着女子笑吟吟的脸庞，分外迷人，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一枝桃花比夫人的那只金步摇还要珍贵。
晓凝的眼前浮现起这个女子说的话——“我要的幸福很简单，只要一个小房子就好。前面有一片空地，可以种种花，对，还要种一颗桃花树，春天来了，就可以开一树的桃花，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然后……我喜欢的人，每天在夕阳下山前都会赶回家，坐在桌子前，和家人一起吃我亲手做的菜……”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朦胧的，醉人的美！
晓凝愣住了，忽然觉得很冷，冷得全身发抖。“不对，不对，没有喜欢你的人，没有你喜欢的人，哪来幸福？”耳边又响起这声音，像恶魔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春风吹得游人醉，可是晓凝却觉得自己刺骨地冷。
鸟儿在开满花的树梢鸣叫，轿子里的女子哭泣着，眼角却没有一点湿润。这就是她放弃的……如果选择离开的是她，啊齐也会接受她吗？啊齐也会那么温柔地帮她擦汗吧，阿齐也会轻轻地将那只桃花枝插在自己头发上吧。
夕阳下，晓凝想着自己等着阿齐的身影回来。
她失去的是什么？
放下珠帘，晓凝低下头，她的眉头皱着，眼睛弯成晓月，手捂住嘴唇，啜泣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里传出。
阿紫的眼睛流露着痛苦，她坐在晓凝的对面，对着她苦笑。綾纱制的衣裳带着飘逸的美感。可是那死气沉沉的脸却将这美感完全破坏。
“如若有下辈子，”阿紫说，“我绝不会嫁人为妾！”
晓凝望着这个曾经的好友，忽然觉得什么东西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如若有下辈子……”晓凝轻喃。
风是春天的风，但是却没有春的温暖，冷冷的，带着冬日里雪花未曾失去的寒意。夫人又赏给晓凝一支步摇，说是出自沈家的最新设计。
晓凝将手伸到额头前，小心地接过夫人给她的步摇。
竟然是一支桃花！是一支雕刻着桃花为花胜，以小小的玉叶为坠子的步摇。“这可是沈家最新出的饰品，珍贵着呢，你可要小心收着！”丫鬟说。
原来珍贵的不是金银，而是桃花？
晓凝苦笑，原来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如此珍贵的首饰，可是她却把那枝桃花从自己的头发上硬生生的拔下，然后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及时只有一日，有有什么首饰可以比得上娇艳的桃花呢？她怎么现在才明白呢！迟了，迟了，真的迟了。
“晓凝，我从来没感觉到幸福，虽然你们都说我嫁入富贵人家了。”
“晓凝，我曾经很羡慕你和阿齐那么相爱！”
“晓凝，他娶我是因为我年轻，可是我终究会老去！”
“晓凝，如若有下辈子，我只希望可以遇到一个像阿齐那样牢靠的男子，一间小房子，即时有风吹入，也可以抱着取暖！然后……我会做些小菜，每一天盼望他回来的身影……”
“晓凝，我会想念你的……”
春的风吹来的却是寒气！
“我听说王员外家的三夫人紫姑娘自杀了呢！”一个丫鬟的声音被春风带进晓凝的耳朵里！“真是，有什么不满足的，只是王员外又娶了个小妾而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寻死觅活的，真是不识抬举呢！”
晓凝望着窗外，院子里不知道开始成了鸟儿的天堂，每一天，成群结队的鸟儿非来这里，吵闹，鸣叫，让人烦躁。
“如若有下辈子……”晓凝的眉头微皱，“阿紫，你真太着急了！”
天渐渐地暗了，月亮爬上了树梢。
阿紫感觉喉咙一阵难受，猛地咳嗽了一下，捂住口的右手传来一阵热度——是血！鲜血的腥味忽然闯入晓凝的鼻子，她呆呆地看着被血染红的右手，苦笑。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军府的门“吱”的一声被推开。
“夫人，不好了，出事情了！”门外传来这样的声音“将军战死了。”
战死？有一个为了在临安苟且偷生的皇亲贵族们失去了生命，只是他恰好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她连最后帮将军家传递血脉的义务都失去了。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将军府乱成一片，啜泣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晓凝抬起头，很大声地笑着，很大声地笑得浑身颤抖，“我在等什么？失去了那么多，等的却是这个啊！”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铜镜里映出晓凝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一点血丝，嘴角却是一片猩红，晓凝的秀发被盘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枝桃花娇艳欲滴，晓凝将桃花枝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粉红映着苍白，动人心魄。
天气灰蒙蒙的，月亮也被遮住了光华，让人的心也死去了般。
她手里拿出夫人送她的那支以桃花为花胜的步摇细细端详，小小的玉坠子发出幽幽的光。她看着它一会儿像在哭，一会儿又笑了。
步摇的玉珠子，相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音。
“如若有下辈子……”晓凝将那步摇尖锐的一头，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阿齐……我……”晓凝狠狠地划过自己的脖子，白色的脖子上马上汹涌而出猩红色的血液。她的眼睛渐渐闭上……闭上……血染红了整个屋子，还有她秀发上的那枝桃花。
忽然一颗闪着耀眼光芒的珍珠从她的眼角落下。那是一颗如何美丽的珍珠阿？晶莹剔透，浑圆饱满，闪着迷人的光彩。世间每一个长了眼睛的人都会为它沉醉，与它相比，那些所谓的华丽饰品顿时黯然失色，说它价值连城绝对不过分。
鲛人泣珠，悲伤到极点而无法流泪的人也可以哭出珍珠，那是——碎心泪，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之一，积满十三颗甚至可以让死人复生。
只是拥有它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拥有怎样的宝贝，与这相比，那些步摇手镯就如路旁的野草。
这时候，一双洁白完美的手接住了这颗美丽的珍珠。
这个完美的男人本应该只存在于梦里。银发在海风里飞扬，雪般晶莹剔透的皮肤，一袭雪色的锦衣都如此虚幻。他的身边烟雾缭绕，如此的不真实。
可是他的手却是真实的，小心翼翼地接住了这颗世间难得一见的瑰宝。然后将它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湮……我得到第一颗碎心泪了……等我。”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魅惑动人。绝色的男子看着远方，嘴唇明明没有动过。
在将军府外，一个道姑走过，道姑拿拂尘，穿青白八卦云光衣，眼睛如天上闪烁的星星。她像看不出年纪，只是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浑圆纤细的小腿有如羊脂美玉，在月光下很迷人。
她的脚步轻盈，缓缓走近将军府，昏暗里叹了口气，吐出：“万物皆空，万事皆休啊！”
夜像一只猛兽，将什么都吞噬了。打更的声音传来，响彻真个临安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