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1 / 1)
第十一章 聊城再战
弘光十三年的除夕。是在整个江湖的哗然中迎来的。
萧漩的出现是个意外,他如今嚣阁阁主的身份是个意外,而他的提议,更是意外,一时在武林里引起轩然大*。或许对此不感意外的,就只有萧泽与萧澈了。
元宵即将过去,年要结束了,萧澈也将带着妻儿北赴渌州。临行前一晚,兄弟二人在清园里畅畅快快比完一场剑法,又提着酒坛在屋顶对着空中硕大的金色月亮痛饮起来。
萧澈寡言,萧泽也不多话,酒坛子快见底时,萧澈低着嗓子道。
“大哥,三弟……要怎么办?”
“我来处理。”
“大哥的意思是——”
安慰地对萧澈一笑,萧泽道。
“他要重新分配江湖,这我没意见,反正江湖势力总是不断更迭的,绝不可能固定下来,只要萧门无碍就行。但嚣阁的另一面,澈,送来的那些消息你也都看到了。嚣阁与那支杀手组织之间必定有牵连。”
“……是的。”
“如此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我只能说,尽量不伤着漩,尽量。”
“只有漩?”
“嗯,只有他,嚣阁不可能在范围内。”
对着萧泽肯定的视线,萧漩放下酒坛站起身。
“是,大哥,我知道了。”
点点头,萧泽朝他按按手,笑道。
“好了好了,坐下吧,把这最后一点酒喝完,咱们就回去睡觉。明天,大哥给你送行。”
酒是好酒,佳酿入口带给人甘冽的享受,但心底漫过的情绪却没法像喝酒一样痛快地饮下去,痛快地排遣给这月夜。
他们是兄弟,这世上仅有的血脉相系的兄弟,这世上难测结局的兄弟。
南陵精巧而热闹的花灯之夜,找不到几个萧澈走后,萧泽独坐在清园高高的屋脊上,这一刻,他很想念有兰尘和兰萧在的日子。虽然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但有人轻笑着闲语家常,有人眼眸清浅地剪一把花枝而来,有人抬眼弯起一抹唇角。叫声——公子……
那种感觉,便是一段岁月悠然。
“少主,京城的信使到了。”
“好。”
从屋顶跳下来,萧泽已收拾好情绪,他朝书房走去,依旧是萧门那个脱略不羁却终究也圆融了许多的少主。
“能查到三弟在京中的行动吗?”
看完属下送来的信,萧泽斜靠着椅背问,那信使禀道。
“少主,这个恐怕有点难。三公子进京后据称闭门不出,那处嚣阁的宅院又守得极为严密,我们渗透不进去。”
“……哦。”
“不过,少主,有一事颇蹊跷,舵主命我说给少主听听。”
“哦?什么事?”
“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据说这个月来,皇宫里每晚都有白影出没,就在各宫院间飘忽,御林军戒严了几晚都没能抓到点蛛丝马迹,弄得神神鬼鬼的,宫中惶恐万状。连太后都受惊了,圣上只好命寺院诵经作法。安定人心。”
“对那白影,还有什么具体的描述吗?”
“这个就多了,有人说那白影浮在空中,有青面獠牙;有人说是着丧服的女子,长发曳地,可绞杀人,所过处,水渍经夜不干;也有人说其雌雄莫辨,人鬼难分,烟雾一般,可看而不可触。”
“这样啊……算了,这种事不必理会了,传令舵主,取消对嚣阁阁主的监视,严密注意飞云山庄在京中的动向,千万不要漏了那位庄主夫人的娘家。”
“是,少主。”
“好了,你且去休息吧,后天再回京城。”
信使告谢,拱手退下。萧泽抚着下巴,归纳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
自离开京城之日起,嚣阁除在飞云山庄召集江湖人士外,再没有什么称得上特别的动作,萧漩露脸虽在江湖上引来一片失态的惊叫,但他也只是公示了自己的野心,目前还不见任何非同寻常的言行,往京城去的这一路上,他游山玩水,结交各地江湖人物。一如当年满天下的游历。但他去京城是为了什么,却没对任何人说,连个表面的理由都不给。真要猜测的话,萧泽不得不往之前调查的嚣阁与那杀手组织间的联系上想,而那杀手组织与弘光帝又似乎关系匪浅。那么,萧漩进京,是为了见弘光帝么?既然不想明说,暗中前往岂不更好?若与弘光帝无关,那他何以往京城一趟?没有任何一个大的江湖门派会把根扎在京城的,那里只有环绕皇宫而生的官宦之家。
而且,萧漩始终未透露嚣阁到底在何处。
至于朝中局势,目前来看,一切是非常令弘光帝满意的。他选中的亲信都如他所期待的逐步在朝中掌握起权力,以兵部尚书颜杉为中心,辐射整个朝廷。而这样的现状,是严陌瑛所容许的,绿岫领兵在外,朝局平稳,一者可安抚弘光帝;二者,于粮草调度等问题上,都可以为他们提供最好的保证;三者,所谓欲擒故纵,严陌瑛的思虑。果然缜密得很。
宫中白影么?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外公正玩得高兴吧。无所谓,以那位老人家的武功、精力以及头脑,楚夫人这时候,或许已经离开了皇宫。很大的人情哪,楚怀郁应该可以把他所知的嚣阁的秘密,说出来了。
“来人,请四公子。”
萧泽起身朝窗外传出命令,即有属下应声而去,他则闲闲地踱到书架边。这屋里一应书籍文卷的摆放之前都是兰尘负责的。她走后,接替的丫鬟也按照她的分类方式来做,萧泽用起来依然顺手。比如这一套“锁玉屑”编辑的《西窗夜语》,萧泽拣起最上面的一册,不消翻看他也知道是昭国人耳熟能详的《西厢记》,而往下的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出自兰尘笔下的这些故事,把一群另类却又性情真切的女子展现在昭国人面前,再经由那些传唱天下的诗歌、经由铿锵婉转的戏文,经由他们有意的宣扬,影响着昭国人接受了东静王妃挂帅出征这一亘古未有的传奇。
“大哥,你找我?”
“哦,潜来了,坐吧。”
萧泽放下书,回过身来,笑着招呼萧潜。隔了多年,萧潜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江湖少侠,但在亦兄亦父般的长兄面前,萧潜还是坐得非常端正。打量了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番,萧泽笑了笑,给他斟了杯香茶。
“潜有没有自信打败大哥?”
愣了愣,萧潜认真地想了片刻,答道。
“现在还不行。”
萧泽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笑出了声,然后对萧潜道。
“你跟苍山派掌门的那场比试,我看到了。”
“——咦?大哥当时也在?”
“嗯,我刚好在附近,听说后是特地赶去的。”
“那难怪杨总持可以突然出现救下我们,多谢大哥!”
对站起来行礼的萧潜压了压手,萧泽微笑着给他续满了杯子。
“虽说胜得有些狼狈,不过你毕竟是赢了他,不错!潜,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江湖上历练得也够了,该回来帮萧门了。”
“是,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
看着双目炯炯的萧潜,萧泽笑了笑。大器晚成,这个弟弟倘能过得这一关,萧门,便可以放手了。
“西南杞州分舵舵主江启越,你见过的吧?此人有问题,你带门中三位高手去探探,明查暗访皆可,我只要结果。”
“是!”
“……会很危险。”
看见兄长平淡神色中的关切,萧潜自信地笑道。
“大哥,萧家子弟,自当为前驱。大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好,你明日便出发吧。”
春色无边,却也不过千里共赏,当它驾着东风从江南一点一点吹到北方那片广阔大地的时候,江南柔美的草长莺飞也差不多要过去了,北方的春色正开始。雄壮的高山、辽远的草原,顺着这轮廓铺开的绿色映着金黄的戈壁与沙漠,一条长河蜿蜒其中的澄澈,就是沈盈川纵马山巅所见的天地间的壮美。
当年从军雁城杜长义麾下时,固然也见过北国风光,却没待够一年,此等景致自是无缘得见。今日本是要与严陌瑛等人出来察看地形,却有了这意外收获,让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元帅,看来西梁今年也会有个好年景啊。”
一名幕僚眺望这景色叹道,沈盈川闻言,微微一笑。
“这才好啊,西梁灾荒解除了,边境之困才能真正得到解决。”
“元帅所言极是,西梁此役,本就是为了抢劫我昭国财富粮草度过天灾。倘灾荒持续,他们纵是死,也断不肯退兵的。”
另一名幕僚也感叹着,孟栩轻轻敲着马鞭,轻笑道。
“这是一种情况,但如西梁北燕之类,就算没有天灾,他们也时刻觊觎着我昭国的富饶河山,要能真正解决掉这北方大患,才好啊!”
“唉!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司马大人,这怕是没办法了。就算灭掉这个西梁,亡了这个北燕,不久,草原上又会兴起新的民族,他们只会比西梁北燕更野蛮、更剽悍。”
先前那名幕僚说着直摇头,孟栩唇边仍挂着淡笑,看看沈盈川,又看看严陌瑛,没说话。沈盈川瞟他一眼,眸底掠过一抹笑,她驱马往前踏上几步,举起马鞭指着远方西梁的国土,对众人道。
“当年夏氏皇朝元初帝时,西出聊城千里,仍是我昭国大地,百姓安享太平一甲子。如今众位英雄在此,难道还不能重现先人伟业么?”
没有人做声,只有春风自耳边啸过,沈盈川马背上挺直的身影旗帜一般招展在蓝天与大地之间。
“西北祸患由来已久,为国之大害。本帅尚在闺阁中时,便有所触动,如今征战边关近一年,更是感慨良多。沈盈川忝掌兵马大元帅印,这一次,不仅要为圣上收复河山,那西梁国都我也要拿下来,于冀州之北,再添一洲。”
此话一出,连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垂首的人们都猛地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沈盈川坚定的黑眸,那凛凛的风姿让人不敢躲闪。半晌,严陌瑛打破沉默,他率先下马半跪于地,对沈盈川郑重行礼,道。
“若元帅真有此志,严陌瑛愿誓死追随元帅!”
接着,是刘若风,是一名又一名幕僚及将军们,最后,就只剩下孟栩还在马上。侧目看一眼地上向着沈盈川跪着立下誓言的人们,孟栩的目光落定到严陌瑛身上,而后,转向沈盈川。
北征以来,沈盈川沉稳镇定、冷静自持、干练果决的魅力与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战必亲临的风格为她赢得了一场场战争的胜利及人们的拥戴,弘光帝更是对选用女帅放下了心,对她的一双女儿连下封赏。但纵使如此,沈盈川想北入西梁作战,乃至覆灭西梁,她真有那份能耐么?在昭国土地上后退和在西梁土地上后退,对西梁人而言,这种不同会带来战斗力上多大的变化?
至于严陌瑛,共事近一年,严陌瑛的谋略深广到何种程度,孟栩这才有了最深刻的了解,如再加上刘若风、顾显等人,他们想攻下西梁,倒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甚至,连孟栩自己都不禁期待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沈盈川麾下这一年,西北的酷热与严寒,军中的简朴与枯燥,过得都没有以为中的艰辛。
“元帅志存高远,下官深为佩服。然此事重大,不知圣上何意?”
“本帅虽有此打算,但众位的意见还没听取,具体战略也有待修缮,故此尚未及禀明圣上。这么说孟大人也思虑过此事喽?可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既然元帅已有对策,那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助绵薄之力。”
沈盈川在马背上无声地笑了出来,黑色披风扯着春风飞舞,把盔甲的红、人的美、眼眸的灿衬得更为夺目。
“诸位,北征西梁且为后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最后的国土夺回来!只有打赢这场仗,我们才算不负百姓重托!所以,聊城再战,许胜——不许败!”
当晚的军事会议气氛热烈,直属于沈盈川的高级幕僚与将领们聚于帅帐中,商讨着昭国境内最后一役的战术问题。将近一年的时间,昭国军队虽然还未将西梁逐出国境,但先后擒杀西梁多名勇将,重挫西梁骑兵的战斗力,可以说,西梁已成强弩之末,只是当初巨大的胜利所带来的财富与信心还支撑着他们可以做最后的抵抗。
但,到底是今非昔比的,且不论军队战斗力,一批昭国将领屡建战功,得到沈盈川提拔后,声名远扬。这些驰骋沙场的人们已经不在意军队的统帅是名女子了,入行伍多年,真正有几人能做到亲临前线、指挥若定、纪律严明、爱兵如子?更别说沈元帅马背上挥剑的风姿,城头弯弓射敌的气魄,那种女神般英武的睥睨天下的美,足以折服任何人,包括狂傲的西梁皇帝!
“元帅,西梁不善守城,届时必会于聊城前排兵布阵,下官以为可出奇兵断其后路,成两面夹击之效。”
“但以西梁骑兵迅疾的行动力,若截断不当,这支奇兵反倒有被包围绞杀的可能。届时,我们救都救不及。”
“聊城易守难攻,西梁军队又极为骁勇,再怎么不善守城,我们要攻下,只怕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因此,必须要将他们拦在城外。我赞成孟大人的意见,出奇兵断其后路。”
“那就要求领兵者得有非常敏锐的判断力,及十分灵活的指挥能力,众位谁可当此大任?”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欲言又止,有人笑容自若,沈盈川沉静的目光梭巡过众将官,极轻微地一笑,淡淡道。
“顾将军,可否为本帅出此奇兵?”
潇洒地起身朝沈盈川拱手一拜,顾显朗声笑道。
“末将不才,愿为元帅出此奇兵。”
点点头,沈盈川一一点将。
“郭将军,命你为前锋,其中分寸小心把握。本帅要的只是溃不成军的假相,而不是士兵的大量伤亡。”
“末将遵命。”
“刘将军,你把守中军。前锋退下后,即刻迎战,按照孟司马和严大人拟定的战略战术,必须彻底击溃西梁骑兵。”
“是,末将领命。”
“此战没有什么需要分兵守护的,后卫撤销,全部归入中军。从全部骑兵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两千人,交由顾将军指挥,选择西梁军队出城后与中军交锋的时机,切入聊城外围。这支骑兵要的效果是从后方给予西梁狠命一击,打乱西梁作战节奏,瓦解西梁士气,顾显,你可要慎重把握!”
“元帅尽管放心,顾显,以项上人头担保。”
“——好!本帅也以自己这颗头向万民担保,定要夺回大好河山!”
把众将领一一分配下去,沈盈川又命宰杀牲畜犒劳三军,并于第二日晚间走出帅帐,与几万将士们一起燃起篝火,痛饮三碗烈酒共祭天地。
饱餐过后,无人再喧哗,全军枕戈而眠。缓缓走过寂静的营地,沈盈川沉默如一尊美丽的女神像。
战争是怎样地残酷,死亡是怎样地可怕,这一点无需别人来告诉她;明日这些将士中会有多少人一去不返,又能有多少人苦苦挣扎着活下来,则是谁也不知道的。严陌瑛、孟栩、刘若风、顾显……无论他们多么智谋卓绝,多么勇武过人,也无法把这些血肉鲜活的人们全部带回来,这些,她早就知道的,且比谁都清楚,但压在心上的巨石却丝毫不能减轻。这一刻,她无比想念远在京城的单纯快乐的女儿们,无比想念长居江南的淡远的她和她的儿子。
“元帅,夜已深了,明日您还要亲为我军擂鼓督战,早点歇下吧。”
看沈盈川在哨楼上站了许久仍没有下去的意思,严陌瑛出声劝导。静了静,沈盈川点点头,脚步却没动。
“陌瑛,依你之见,为帝皇者,是否真该绝然无情?”
看着沈盈川挺直如水杉的优美背影,严陌瑛想了想,道。
“多情也好,无情也罢,谁能成盛世明君,皆因人而异。无情者固然不必背负血腥之重,但心既冷寒至此,难免不会将百姓视作狗畜,史册三千,从未见苛政者能久安天下;反之,多情者倘能以大仁之心体恤天地万物,不为私爱偏辖,不以一时恻隐置社稷不顾,有如此帝皇,又怎可说此非生民福祉?殿下,以史为鉴绝不是一句空话,臣以为,能时时揽镜自照者,当不会茫然不识前路。”
沈盈川笑了一笑,俯视脚下跳跃着的万千营火,她轻叹了一声。
“陌瑛,你此刻来见,是不是京城有什么消息传来?”
“是,殿下,太后——驾崩了。”
“——太后?”
沈盈川急旋过身来,严陌瑛递上京中属下快马传来的消息,待沈盈川就着火光匆匆览过,他才慢慢道。
“明日之战已不可避免,所以沈珈命人在驿马及官道上做了些手脚,京城讣告估计会迟两天才会送到。这样的话,反攻西梁的计划就得提前了,殿下绝不能在聊城战后即刻返京奔丧。”
“……我知道。”
“殿下也请放心,沈珈早已让属下在太后跟前多次鼓动,故此太后遗愿中便有北定西梁之说。并且,太后遗诏中还希望圣上在殿下凯旋还朝时,颁赐王府‘东静王世子令’一枚。”
“世子令?什么意思?”
“即两位郡主婚后之子,殿下可择一人继承东静王爵位,在那之前,由殿下代掌爵印及世子令。”
“……哦。弘光帝许了吗?”
“在太后榻前,圣上口头许了,正式诏书还不知道。”
“嗯,无妨,这爵印世子令要不要已经不重要,太后之说、弘光帝之许,让这个传扬出去就可以了。正好,陌瑛,照你的计划,‘沈盈川’三字,是必须名重天下的。”
“是,殿下。”
抬脚准备离开哨楼,沈盈川顿了顿,又嘱咐道。
“先行赶赴西梁的那批骑兵,陌瑛,再多派些人去接应。”
“是。”
时间不急不徐地流过,在朝日云霞亮丽如千万年来每一日的这个清晨,聊城之战拉开帏幕。
面对城下来挑战的昭国前锋,再看看后面严阵以待的昭国主力,西梁皇帝毫不犹豫地派出大将迎战,并将己方主力摆到了城外。尽管与昭国人已交手多次,年轻的皇帝还是对自己军队的勇武抱持着最大的信赖,聊城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设伏之类昭国人能用的手段皆派不上用场,而面对挑战,西梁人是绝不会龟缩于城内的。当然,他们也绝不能失去这最后一座昭国门户般的城池。
开战不久,昭国军队精彩的搏杀就挑得西梁主力军蠢蠢欲动,大半个时辰后,昭国前锋开始不支,出现溃散情况。而洒落大地的血腥和对胜利的极度渴望刺激得酣战的西梁人收不住马蹄与刀剑,西梁主力也纷纷扬起弯刀。
“陛下,趁这机会,大战一场吧!”
“对,彻底打垮他们,叫那帮昭国人再也不敢来挑衅!”
“杀到国都去,生擒了昭国皇帝!”
“……”
抿紧了嘴唇,西梁皇帝没有立即下令出击,但也没有召回追出去的前锋,他的目光顺着奔驰的骑兵瞪向前方黑甲如云的昭军主力。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西梁军队的骚动开始扩大,士兵们兴奋的期待终于被军中四处响起的呐喊点燃。
“——杀——”
随着西梁骑兵倾巢出动,不知何处而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把昭国军队的士气提震起来。
“嘭——嘭——嘭——”
鼓声愈来愈急,响彻天地,知道这样激奋的鼓声来自于他们美丽而英武的统帅——沈盈川,昭国士兵们的马蹄开始扬起尘土,锋利的长戟在地面也反射出一片阳光来。伴着鼓声,中军统领刘若风扬剑大喝一声。
“放箭——”
似铺天盖地的银色云团般,数不尽的箭矢突然从昭国军阵中飞扑而来,马上除了一身甲胄便无任何遮掩的西梁骑兵以及马匹纷纷中箭倒地,那景象,仿佛黄泉向人间裂开了大口。而当场死去的还算幸运,许多还未停止呼吸的人们坠马后尚不及挣扎着站起,就被收不住攻势的同袍们的马蹄重重地践踏在异国的土地上,化作覆满大地的血泥。
“杀——”
西梁皇帝愤怒地吼叫,不畏死的骑兵们冲过了箭阵。最后一下雷霆般的鼓声在这时轰鸣着落地,马蹄随之踏出,刘若风的命令响彻中军。
“杀——”
有如黑云压城,昭国军队比风更迅疾地卷向前方。
两股洪流毫不意外地剧烈相撞,时隔一年,于这块土地上收获了巨大胜利与巨大失败的两支军队,在这巍峨百年的城墙前展开了真正意义上的激战。
对昭国来说,这一仗打赢,不仅意味着国土光复,对刚刚退走的北燕更有着深远的威慑力。但对西梁来说,他们所以不能失去聊城,是饥饿的阴影还未过去,是十几年前惨败于东静王手下的耻辱,还没有真正洗去。
年轻的皇帝,同时也是西梁最勇猛的战士,他很快超过他的士兵们,纵马跃入迎战的昭国军阵中。
那驰名西疆草原的映着日光锻铸出的美丽弯刀此刻仿佛被死神附身一般,闪着凛凛的寒意砍入昭国士兵无法被盔甲完全保护好的柔嫩的颈项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喷涌的血立刻带走了年轻的生命。下一刻,又一颗陌生的头颅旋转着飞离身躯,撞上不知是何人的马身,再凄然滚落尘烟滚滚的大地那刻,主人的身躯早已被千军万马踏碎,而一名昭国将军的命,这时也已经在他手上终结。皇帝就有如俯冲的鹰隼,几乎没有昭国士兵能逃得掉他弯刀的追击,马身上淋淋的鲜血把他的勇猛昭示出来,高大的身躯、慑人的吼声、可怕的臂力以及开战以来在昭国创下的非同一般的骁勇战迹,都足以吓破敌人的胆,他所到之处,昭国士兵们再不敢撄其锋芒,纷纷退却。
皇帝大笑了出来,他一边追赶着逃走的敌人,一边吼叫着。
“刘若风!顾显!来与朕决一死战!”
听到皇帝如此气魄的呐喊,西梁士兵们跟着大叫。
“刘若风——”
“顾显——”
“与陛下决一死战——”
立马站在聊城旁边的崖壁上,沈盈川俯视着血腥烟尘弥漫的战场,双方咬合得非常紧密,锯齿一般吞噬着生命。而在这混战的土地上,浑身浴血的西梁皇帝所在之处就有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到昭国军队里,带来大量伤亡。刘若风无疑已经是名杰出的指挥官,在骁勇的西梁骑兵面前,他还能让他的军队保持最佳阵形进退,给予敌人最大的杀伤力,但西梁皇帝的影响也在蔓延。
作为此战的制订者之一,严陌瑛自然是跟着沈盈川来到这里,敏锐的目光投注在大地上,时刻注意战场的变化。
“严大人以为,刘将军可以稳胜西梁皇帝么?”
身边传来清淡若风的声音,严陌瑛侧了侧眼,回过头来,看着战术的另一制订者孟栩。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在孟栩身边设暗探,也就无从得知孟栩是否收到了孟家送来的有关太后的消息。
“司马大人,下官素不习武艺,也就无从判断起了。不过以刘将军的性格,他既然敢放出此言,那么下官以为他该是有必胜的把握。”
“——是吗?”
“是,下官也相信刘将军可以做到。”
严陌瑛语气十分坚定地说完,便不再看向孟栩。
其实刘若风是否能打败西梁皇帝,他并没有这么大的信心,只不过是给士兵们鼓气罢了。况且只要刘若风能把那皇帝拖住,这场仗,他们就稳赢了。西梁皇帝的生死,在这里,没有决定性的作用。
“嘭——嘭——嘭——”
沈盈川的鼓声再度响起,于乱军之中,仍然清晰地传入人们耳朵里。随着这鼓声,一匹高大的黑马载着一名黑甲将军杀到西梁皇帝跟前。
说是黑马,其实几乎已经叫鲜血染成了红色,连那人身上黑色的甲衣、斗篷也满是血腥,手中一柄大剑上还淌着深红的血。
“刘若风,特来应战!”
沈氏皇朝立国也有百年,这西北道驻军来来去去,名将勇将亦不少,但没有哪一个人的威名能超越东静王沈燏,刘若风也一样。尽管他出身江湖,武艺本就高超,又极为刻苦,在军中还颇负盛名;尽管这一年来他斩杀敌首无数,战功赫赫,“黑甲将军”之名远播——不过,当刘若风横剑跃马拦在西梁皇帝跟前的时候,他此生最大的传奇正在上演。
大剑与弯刀一次又一次地撞出白炽的火光,突刺、斜砍、回刀、重击,来自西梁的压倒性的力量与昭国精妙的剑术在这里压上性命博弈。计算回合已经毫无意义,想要全身而退也再无可能,两人身上强烈的血腥与杀气刺激得马与马都互相撕咬起来。其激烈程度,连在远处山崖上看着的严陌瑛与孟栩都一阵心惊。
没有人胆敢闯入这场搏杀,围绕他们各自的统帅,双方举起各自的刀枪剑戟拼命刺向敌人的要害,砍向对方的马匹。生命在这里是最珍贵的,却也是最不被看重的,杀戮是唯一的目的。
“嘭——嘭——嘭——”
刘若风与西梁皇帝的决战远未结束,闷雷般的鼓声又响起来了。正处于厮杀漩涡中心的皇帝心中一动,但面对刘若风紧密的进攻,他无法细思这鼓声的意味,他的大将军科伦却不能不回头去看。
在西梁大军背后,一支与他们同样装束的骑兵如箭般飞射而来,西梁军队兴奋起来,他们以为那是皇帝安排的援军。科伦却是一阵恐惧,别人不知道,他却最为清楚,不可能有援军的。所有西梁能战斗的勇士已经全部来到了这里,国中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
“——不对,不是援军,大家注意——”
科伦的嘶吼无疑是正确的,然而此刻却起了反效果。或许是无尽的杀戮、是满地血腥让人的脑子变得迟钝了的缘故,西梁骑兵们疑惑地在原地看着愈来愈近的陌生军队。纵马奔驰在最前方的男子以十分标准的西梁礼节向上扬起手中辉映着耀眼阳光的弯刀,一口西梁腔听着很是顺耳。
“大将军,我等奉陛下密旨来援。”
听出来是右将军的声音,西梁骑兵们欢呼着调转马头准备继续向昭国军队发起进攻。身后的马蹄声是如此重,兵刃砍上人体的声音是如此沉闷,被死神利爪攫获的生命,如此脆弱。
从高处的话,可以清楚地看到战场的变化。
一支西梁装束的骑兵飞速扑进战场,从后方对西梁军队发起攻击,猝不及防的人马在混乱中折损得十分厉害。而同时,昭国军队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西梁遭遇两面夹击,严密的阵形被分割开来,且敌我难分。
挥刀砍倒围攻自己的几名昭国士兵,科伦跃马艰难地杀到那率伪军袭来的昭国将领面前,怒吼道。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右将军来袭?”
那人呵呵大笑,一抬手揭开头盔,动作潇洒地将之远远抛开,一张俊雅不羁的脸露了出来——是顾显,少年即在西梁扬名的人物。
“如何?你们右将军的声音听着可亲切?不过很抱歉,死在本将军剑下的人,就算化作厉鬼,也是不会开口的。”
调笑的话刮着耳膜,刺激得科伦血红了双眼,他举起刀砍过来。扬手甩掉不那么顺手的弯刀,顾显拔出自己的宝剑,轻笑着迎上去。
刘若风与西梁皇帝的决战似乎没有终点,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士兵们或者化为尸体,或者被战马与刀剑赶离,只有他们依然在不停地砍、刺、挡,皆是伤痕满布,却胜负难分。但这只是在旁人看来,两人之间那一点差别,他们都觉察到了,骄傲的西梁皇帝开始焦急起来。
灼眼的太阳也终于渐渐往西斜去,不论他们之间如何,这场战斗要结束了,从顾显把科伦的头颅高高地挑在剑尖的那一刻起。
黑烟在这样空旷的草原上十分显眼,心理与生理俱疲乏的西梁士兵们在听到有人大喊“草原上起火了”“昭国人攻入草原了”之后,他们开始向侧边战场退却。舍弃富饶的昭国确实难,但草原,他们不能不顾,他们的家,在那里。
刃口残缺的弯刀脱手飞去,狠狠砍过来的大剑被忠诚的护卫死死抱住,以自己的性命为主人抢得了一份生机。喘着粗气,西梁皇帝瞪着面前难缠的敌手。他的军队在溃退,他的草原也好像是被人入侵了,聊城——他似乎,不得不放弃。
调转马头,皇帝抢过一支长戟杀退阻挡的昭国士兵,高声下令。
“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