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感子故意长（二）（1 / 1）
石屋之中。
伊罕儿呆坐床旁，怔怔出神，她已从回转兵士口中得知山谷中无有一人，显是已先行远避，知道那个“他”并未被捉到，心中真说不出是喜是忧!灵儿与谷芮见她出神，不知她心中怀了怎样的心事，也不敢多问。
见萧在野久未回转，心中不免有些担心，两人不住往门前张望，见夕阳在山的一边慢慢下落，半天的云彩红中泛紫，映得远处山顶积雪耀出金光。
渐渐地暮色四合，山野渐变苍茫，寒气袭体。
忽见远处有数人往这处奔来。
不多时，身影已看得清楚，当先的正是萧在野，背上负了一人，看不清面目，其后紧随着三人，当中一人似是由旁边二人扶携而行，心中不免奇怪。
到了石屋前，灵儿与谷芮都与萧潜打了个照面，灵儿只心道：这人倒似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便不再想，转身随萧在野进屋。
也难怪她，当初遇见萧潜时她尚年幼，自是记不清楚。谷芮与萧潜却同时一怔，失声叫了出来，“是你!”
谷芮见萧潜形容憔悴，已非是当年俊逸潇洒模样，大是吃惊，问道：“萧老弟，你怎成这等模样？”萧潜摇头叹气，此中情由，岂是一时能说得清楚。
只听灵儿在屋内叫了一声，“翟爷爷？爷爷，快来!”语中有几分喜悦又有几分惊惶，谷芮闻言，不及与萧潜多说，忙闪身进屋。
“怎么啦？”
进到屋中，只见椅上躺了一人，灵儿与萧在野分站在两旁，正是萧在野背回的老者，彼时未看清面目，现下乱糟糟的长发已分拂两旁，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看之下，正是自己苦苦寻找多时的翟五。谷芮亦不由大惊，叫道：“老偷儿，你怎么了？”冲上去将他身子摇了几摇。
翟五被他一摇，身子险些滑到地上去，萧在野插口道：“我发现他的时候便是这样，怎地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灵儿叫道：“爷爷，咱们快救他!”
谷芮这一路寻来，正是为了寻访翟五下落，此时得见，又见老友是这般模样，不由心情激荡，这时得灵儿提醒，亦定了定神，伸手去为翟五搭脉，一搭之下，不免大吃一惊。
只觉翟五的脉象极为奇怪，一时洪大无比，一时又细若弦丝，搭了片刻，抬头对灵儿道：“速取银针刺穴。”灵儿早就取了银针在手，闻言更不迟疑，举针往“灵台”、“百会”、“人中”、“涌泉”几处大穴刺下，慢慢捻转针身，不断提插，施以刺激。
过了盏茶功夫，翟五呻吟一声，动了一动，灵儿知针刺有效，心下大喜，随即取下银针。
翟五睁开眼来，一眼望见谷芮焦急神色，迟疑问道：“老怪物，真是你吗？我不是在梦中吧？”
谷芮闻言险些掉下泪来，眼看老友非人非鬼，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忙握住他手，道：“老偷儿，是我，这不是梦，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灵儿在旁亦看得心里发酸，上前道：“翟爷爷，我是灵儿，您还认得我吗？”翟五缓缓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笑道：“灵儿乖孙女，你也在此处!”灵儿见他认得自己，心中又悲又喜!
这一番动静，伊罕儿已从内室走了出来，见了翟五亦是又惊又喜，上前问道：“老爷子，您可还认得我？”
翟五朝她一望，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道：“你也来了!”伊罕儿道：“我只知老爷子来到这秦国，却不知到底是在何处？如今终于找到了您，只是…怎会成了这个模样？”
翟五忽然精神一振，向谷芮说道：“老天待我不薄，让我老偷儿在临死之前终见到老友一面!”
谷芮闻言惨然，原先找他是为了问询灵儿解毒之法，现下见他如此模样，竟是一句话也问不出来，只说道：“老偷儿，你好好歇息一阵，便会没事了。”
转头吩咐灵儿道：“先煎一服八珍汤给你翟爷爷服下。”灵儿应了一声，转身欲行，翟五叫道：“灵儿你先留下!”
谷芮刚说了声“老偷儿…，你…”翟五已叹了口气道：“老怪物，别费神了，我…撑不了多久，我还有…许多…话说，能说得…几句是几句…”
众人闻言俱感心酸。
伊罕儿低声向灵儿说道：“你留在这儿，我去煎药!”灵儿向翟五望了一眼，不知他有何话要对自己说，点了点头。
翟五望一眼灵儿，又望一眼谷芮，道：“灵儿，你身上所中之毒虽然歹毒，却并非无解!”谷芮与萧在野闻言俱是“啊”了一声，灵儿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只忖道：这毒解了如何？不解又如何？
谷芮与萧在野方要追问下去，翟五却接着说道：“你们知我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况么？”
众人心中一凛：难道竟是为此？
灵儿更是颤声问道：“翟爷爷是为寻得解灵儿之毒之法才…才…”心中难过，问不下去，只觉自己亏欠良多。
翟五面色一凛，道：“我循踪觅迹，初时只为求解毒之法，却不料因此竟探得一个大秘密。”
“楚国南边大凉山中有个偏远村落，村民皆精于下蛊，却世代严守禁令，不得轻易使用，所以外人多有不知!后来不知是何原因，有一股迁来此地，自行组了一个团伙，却是这样胡作非为!”
望着灵儿道：“灵儿所中的情蛊毒虽令人不能动男女之情，终身不能享受男女情爱，却并非是最为歹毒的!更有一种蛊毒，下在年轻女子身上，令之蛊惑人心，受惑之人便对之言听计从!”
灵儿一听翟五说出自己所中的是情蛊毒，什么“终身不能享受男女情爱!”心中一阵凄然，忖道：自己既然与萧大哥此生无缘，亦不愿再做他想，终身不能享受男女情爱，那也没什么!
萧在野与谷芮听翟五直言说出灵儿中了情蛊毒，均是心中一惊，欲待阻止，已是不及，忙看向灵儿，见她并无反应，方放下心来，然心中都是惴惴不安。
萧在野为免灵儿多忖，忙问道：“言听计从便又怎样？”
翟五叹道：“你道这些女子均被献于何人？”不待众人回答，自顾答道：“都是一国之君!”众人“啊”了一声，却仍是不甚明白其中之意。
翟五接着说道：“现时诸国分立，各国之间战争频发，百姓深受其害，均盼望哪日战火能息，过上安生日子，这群团伙却是惟恐天下不乱，将年轻女子献上之后，这一国之君便等于间接听命于他们。”
众人到此方才明白，均是心中惊惧，竟有这样的团伙，各国岂不是被玩弄于他们的股掌之上？
翟五接着说道：“我听得这个大秘密，便欲前来阻止，阻止不了，破坏也行，总不能教他们横行无忌!却不料太过低估他们，终于被擒，还被下了蛊!”
谷芮惊问道：“他们在你身上下了何蛊？可否能解？”
翟五摇头道：“我只知他们在我身上下了蛊，其余均是不知。”
灵儿听到翟爷爷亦是中了蛊，眼见他偌大年纪尚要如此受苦，眼中不由流下泪来。
翟五望向灵儿，微笑道：“你勿须过于自责，翟爷爷可不是为你所累!”他只道灵儿以为自己是受她所累，自责流泪，故而出言安慰。
此言一出，灵儿的眼泪却是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
谷芮点头心道：怪道你的脉象如此奇怪？原来是中了蛊!望向老友，见他神色坦然，目中毫无惧色，心中不禁又是钦佩又是难过，缓缓说道：“你不是为灵儿一人，你是为天下百姓，老偷儿，你…!”
萧在野望着翟五，心中不禁肃然起敬，眼前这个瘦弱老者，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苍苍白发尚在四处奔波，这一片为民之心堪称可敬可佩!
便在此时，伊罕儿捧了药进来，说道：“老爷子，吃药了。”灵儿欲待上前接过，谷芮已先伸手接了过去，说道：“我来喂他!”
见二女张嘴欲言，摆了摆手，道：“翟爷爷累了，让他服了药便睡罢，你们也累了一天，先去歇息!”
众人虽还有许多话想说，见翟五精神萎靡的样子，均禁口不言，退了出去。
灵儿回到自己房中，一时思绪潮涌，哪里睡得着？手不自禁地摸到身上的墨玉，忽忖起一事，忙出来吩咐屋外守卫的一名兵士，兵士领命而去。
到第二日上，灵儿早早起来煎好药，捧了进去，谷芮已经醒来，见翟五尚睡得沉，灵儿将药碗轻轻放下，问道：“爷爷，翟爷爷好些了吗？”
谷芮摇了摇头，面色沉重，低声道：“你翟爷爷身上蛊毒不除，怕是不妙!”听得动静，翟五已是醒来，两人忙噤口不言。
灵儿强装笑颜道：“翟爷爷，先把这药喝了吧!”翟五见她一脸期待，不忍拒绝，点了点头，灵儿上前喂他服毕。
萧在野扶着萧潜走了进来，谷芮为翟五忙了大半夜，此时见了二人方想起来，忙唤过灵儿道：“这位便是当日引你与你母亲到我谷中来的萧大侠，你快来拜过他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