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旱海雾茫茫(一)（1 / 1）
忽有人大声说道：“大王勿忧，我有一计!”答里呵一喜，抬头望去却是黄花元帅，忙问道：“元帅有何妙计？”
黄花上前说出一番话来，顿时答里呵听得眉开眼笑，忧愁尽去，忙依计而行。
原来孤竹国往西北约百余里，是一片荒漠，古称“旱海”，又叫“迷谷”，茫茫一片大沙漠，水草不生，黄沙遍野，更无人烟，时时刮起大风，风起时卷起黄沙扑面，连自己手指伸出去也是看不清楚，路途尽迷，无方向可辩，任你多大本事也是无法可想。
风大时更可将人马尽刮到空中，未等落地已是被黄沙闷死，况风沙中更夹杂着凄厉声响，直是摄人心魄，胆战心惊，人马进旱海中若无向导，大都不得路径而出，活活困死、饿死、渴死、累死在其中，白骨累累，过不得一夜又尽数被沙土掩盖，所以旱海中轻易无人敢进，便是熟知地形者亦只能轻进数十里，便再不敢往深里去。
此时黄花之计便是让答里呵众人退出无棣城，先在外暂避，自己却前往齐军诈降，要引得齐军进入旱海，让其尽数葬身其中，此计不可谓不毒!
密卢当得此时，却不能不挺身而出，道：“齐军乃是冲我而来，如今尔等先行退走，我自率军抵挡一阵!”
答里呵心想我孤竹乃是受你连累，本该由你来断后，点头道：“如此多加小心了!”率众匆匆而退，直退至离城六十余里的山林之中安顿下来。
待答里呵众人悄悄撤出城去，黄花便欲前往齐军诈降，忽又想到：如今我两手空空去见齐军，如何能取信于人？想起前番受密卢与速买之辱，此时速买不在眼前，不如取了密卢首级前去，一则可报受辱之仇，二来可取信于齐军。
万一答里呵事后问起，只道是在混战中被齐军杀死，也必不会深究，此乃一举三得!主意已定，径往密卢营帐而来。
密卢手下见是黄花元帅，自然不加阻挡，指点他大帐位于何处，黄花大步走将进去。
密卢正独自一人坐在帐中，听得帐帘一响，见是黄花走将进来，虽感惊讶却也不防，只问道：“黄花元帅不是去齐军处诈降吗？来此何事？”
黄花躬身道：“我正待要去，忽想起一物还在此处!”
密卢讶然问道：“是何物？”黄花更不答话，走上前去。密卢不防，只道他怕人听见，黄花近前一刀插进密卢胸口，方附耳说道：“借你首级一用。”
两人站得近，这刀位置准确，正中心脏，插得又深，密卢顿时毙命，黄花取了首级径自去了。
密卢手下兵士在黄花去后有事要禀报时才发现国主已身死帐中，只余得一具无头躯体，大惊失色，主帅已死，众军无心作战，顿时作鸟兽散了!
齐军奋勇攻城，孤竹军中见齐军竟能无船而渡卑耳溪，已是大惊失色，此时更有得知国主已外逃，更是张皇失措，无心作战，纷纷逃去，齐军数千人蜂拥而上，轻易破城而入，城中未及逃走者皆束手就擒。
管仲检点俘虏，却里外找不见国主答里呵与宰相兀律古等王相贵族，不免心中疑虑。
不久城中肃静，齐桓公召集众将，心下大喜，道：“今日终于破了孤竹，却是众将之功!”管仲上前道：“无棣城虽破，但国主答里呵与宰相兀律古等一众人等均不曾得见，不得不防!”
齐桓公心想，只因当初未捉得密卢，以至后来生出这许多事来，抬眼望着众人道：“寡人此番必欲擒得答里呵与密卢方才退兵，以永绝后患，若有私下藏匿者立斩不赦，若有人擒得，孤必有重赏!”
众将士轰然，在无棣城中四处搜索。
王宫中，齐桓公正与管仲商议如何处置俘虏一事。
“我齐国乃是数国盟主，想这小小孤竹竟敢与我齐国相抗，收留山戎密卢，且又累得我齐国损兵折将，今日既破了这无棣城，这所俘人等寡人意欲尽数处死，仲父以为如何？”
“臣以为此举不妥，有失我齐国仁义之名!”
“仲父意当如何？”
“我齐国现今既居盟主之位，就应有大国气度，以德服人，以臣之见，不如将所有俘虏尽数放了，让四方蛮夷皆拜服我齐国!”齐桓公一时沉吟不决。
谷芮一心盼能侥幸遇见故人，欲在城中四处走动，灵儿不放心爷爷，便随同前往，方婧细细嘱咐了一番自先回转。
城中大战初过，遍地是血迹点点，屋室俱空，哪里还有什么人可来相问？谷芮仍不死心，两人直到日暮方回转。
方婧久候不归，正自着急，见二人回来，面上疲倦，无一丝欢喜之色，心中有数，上前低声问灵儿道：“没有消息吗？”
灵儿摇头道：“没有。”方婧忽想到一事，对他二人道：“我倒有个想法。”
“姑姑，你有何主意？”灵儿声音急切。
谷芮亦知她行事时有过人之处，不由也抬眼望她。
方婧道：“如果你翟五爷爷真到过此地，定有人见过，现城中所有人等皆成俘虏，只要问上一问，定能问得出来!”
灵儿闻言口中不由说“是呀”一声，谷芮却跳了起来，拍着自己的头道：“我怎么竟未想到这一层？”方婧笑道：“你是关心则乱!”
灵儿看着爷爷的样子，心中亦觉好笑，把愁绪去了几分，道：“爷爷，别再拍了，咱们还是快些去找大王与相国吧。”方婧道：“我与你们同去!”
三人来到宫中，自有人带她们进去，见了齐桓公与管仲，上前行礼。
见她们三人匆匆而来，齐桓公问道：“你等有何急事？”灵儿问道：“不知那所俘人等现在何处？我与爷爷有事相问。”
齐桓公摇头道：“你要找俘虏？今日怕是不成？”谷芮一听叫了出来，“为何今日不成？”心想：我对你齐军好歹也有些好处，如今却这样推三阻四!
灵儿与方婧亦是狐疑，见她们神色，管仲微笑道：“你们误会了，大王是说你们今日来得不巧，这所有俘虏，大王都已放他们回家。”
谷芮叫道：“放了!”方婧想：看夷吾的神色，想来这定是他的主意。不由对管仲微微一笑。
管仲已知她心中所想，亦回她一笑，意思是你想得不错。
灵儿心想道：这却是件好事，百姓何其无辜，难得大王如此仁德!只是问不到翟五爷爷的消息，爷爷怕是要失望得很。想到此，便朝爷爷看去。
谷芮心中失望至极，喃喃道：“老偷儿，却叫我到哪里去找你？”
灵儿正待安慰，管仲闻言已知端地，先说道：“谷神医不必着急，翟老爷子之事，夷吾自会放在心上，只待慢慢寻访，只要他到过此处，总会打听到他的下落。”
灵儿忙上前代爷爷谢过，此时此际，谷芮亦只能如此。
正待告退，忽有兵士来报：孤竹黄花元帅来降!
众人听了均是犹疑，齐桓公道：“这无棣城破了，他此时来降，是何用意？欲求寡人饶他不死吗？”管仲心中亦疑，闻言却道：“大王，欲知他用意，不若召见，便知端详。”
齐桓公点头吩咐道：“带他进来!”兵士带黄花进来，黄花跪下行礼，齐桓公冷然道：“黄花元帅，你来见寡人，所为何事？”
黄花跪在地下，低头道：“黄花已知前番所为是错，齐军乃正义之师，前来讨伐山戎，我孤竹不应妄留那山戎逆贼，只是我孤竹国主不听我言，身为臣子亦是无可奈何!今日见齐军仁义，不妄杀俘虏一人，更见大王之仁义，故此黄花真心诚意来降!大王若是不信，黄花更带了一物要献于大王。”
齐桓公微微点头道：“你要献何物于寡人？”黄花拿出一物，左右呈上，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鲜血已经干涸成褐色，却仍是可怖之极。灵儿险些失声叫了出来，虽勉强忍住未发出声来，却是恶心欲呕。
听黄花禀道：“这便是那山戎逆贼密卢的首级。”闻言管仲不动声色，悄悄命人唤来虎儿斑前来辩认，虎儿斑验过确是密卢无疑。齐桓公此前的几分疑虑顿时尽去，不由信了，心想：仲父果然所见高明，寡人放了俘虏，这蛮夷的元帅便来降了。
管仲见了首级亦不由不信，命人拿了下去，齐桓公问黄花道：“你既诚心来降，寡人问你，你可知那答里呵与兀律古所往何处？”
见黄花稍作迟疑不答，齐桓公又道：“你可知我齐军为何要讨伐孤竹吗？”
黄花答道：“我孤竹国今日遭遇此劫，全因国主答里呵与宰相兀律古收留逆贼密卢之故。”齐桓公点头道：“不错，孤竹遭劫，罪在此二人，你若是擒得他二人，寡人不但赦你无罪，反而有功!”
黄花又故作思索片刻方道：“罢了，罢了，我全说了吧，那答里呵与兀律古在城破之前已先逃往西北而去，只待养精蓄锐，便打将回来。”
齐桓公闻言大怒道：“逆贼如此猖狂!黄花，今寡人命你为齐军带路，定要灭了这股余孽。”黄花唯唯应允退下。方婧不经意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心中稍觉不妥，低声向管仲说道：“夷吾，须防有诈!”
管仲素知方婧心细，闻言亦有几分起疑，向齐桓公进言道：“大王，对这黄花之言还须多加提防。”齐桓公道：“孤竹数万兵马我齐军尚且不惧，此时只一股余孽，更怕他何来？寡人定将他灭了。”
管仲不欲多言，心忖：我只要多带些人马，凡事多加小心也就是了，料也不会有甚大差池。
当下留燕庄公一支兵马驻守无棣城，管仲与齐桓公领着大军随黄花而去。
黄花见齐军中计，心中大喜，带着齐军往西北旱海中而去，行了二日，已是进入旱海，管仲见前去水草渐少，一望而无人烟，心中不由起疑，唤来黄花相问。
黄花道：“那答里呵与兀律古怕齐军追赶，故此专往这荒无人烟处藏身。”管仲心中沉吟，
随行中竖貂平素甚得齐桓公宠爱，此时颇是不耐，对齐桓公进言道：“相国大人太过小心，想那孤竹逆贼怕我大军追杀，必挑荒僻处躲藏，难道还会往人多处去，让人发现踪迹不成？”齐桓公心想有理，下令大军继续前行。
管仲却暗自吩咐高黑领军紧紧随着黄花，万勿教他走失，隐有监视之意，高黑自领会其意。
这旱海就是沙漠，大漠之中日间烈日当空，越走越热，人与马都是大汗淋漓，众人均是奇渴难当，管仲想到：不知何时才能擒得答里呵班师回去？若是所带之水用尽，这荒漠上又找不到水源，岂非死路一条？遂下令尽量节约用水，故人人都不敢多喝。
好不容易行到傍晚时分，热力渐退，烈日渐渐西沉，只见天与地一片混沌昏黄中，一个鲜红的大圆球缓缓下落，那红色仿佛血浸过一般，凄厉中带着绝美，景色竟是有说不出的妖异和媚惑。灵儿从未见过这大漠景象，竟有些怔呆。
方婧见灵儿停下，转头问道：“灵儿，你怎么了？”
灵儿正要说话，忽见远远地有片黄雾卷了过来，顿时蔽了那一轮血般的红日，不由指着那黄雾讶异道：“姑姑你看，那是什么？”
方婧顺她所指看了过去，她虽亦从未到过大漠之中，却多少有些了解沙漠知识，取了望远镜仔细一看，不由惊叫道：“不好，只怕是沙漠风暴!灵儿，快下马找地方躲避!”说着又纵马往管仲处跑去，边喊道：“夷吾，快下令下马躲避风暴!”
管仲虽不解其意，见她惶急，亦知不妙，忙依言下令。
风暴来得极快，瞬间已到跟前，灵儿闻言下马，急切间却到哪里去找可避之处？
眼见不远处有个大沙丘，拉着爷爷奔了过去，刚蹲下身子，那大风已是挟着沙尘扑至过来。
一时间天昏地暗，人在咫尺亦不能相望，风沙中更夹杂着凄厉声响，似有数万只猛兽在嚎叫，又似无数厉鬼惨呼，齐军从未见过此等景象，一时只听得人叫马嘶，乱成一团，幸得方婧提前告知，众人方争得一点时间下马躲避。
相差这一点时间，却已是挽救了大多数人的性命。这时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一张口便觉满嘴都是沙尘，只得各自躲避。
灵儿虽闭了双眼，却觉风沙不住往自己的口鼻耳中灌入，说不出的难受，渐渐地各种声音俱都远去，后来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沙漠中恢复平静，竟似什么也未曾发生，沙丘上细看之下可见有细沙缓缓滚动，偶而露出旗帜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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