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故人往(二)(1 / 1)
听到这里,谷芮忍不住问道:“他可就是翟五么?”那人见他不似先前那样凶巴巴的,便也答道:“我后来才知他叫翟五。”谷芮听他说那人正是翟五,心中一阵激动,想起他说翟五倒在地上,又是一阵紧张,忙问道:“他怎么了?怎会躺在地上?他后来怎么了?你把他救回来了?”
那人被问得好生不耐,不理他继续说道:“我把他背回了家,我母亲见我背了个人回来,心中虽吃惊,却也没多问。我给他喂了点米汤水,我家穷,吃不上干饭,每日有稀米粥已是好的,有时只吃些野菜红薯,却不是我小气。他吃了几口后才慢慢恢复,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这深山中?又怎会躺在那儿?他说他叫翟五,是来这山中找样东西,深山中无甚人家,数日未得进食,饿馁之下才晕倒,幸得我相救。问他找的什么?他却不再多说,我也不好多问。”
“几天后他身子好多了,便起身告辞,要送我一些银两感谢我救命之恩,我只喂他吃了些汤水,怎能收他银两?坚辞不受,他只得罢了,我送他出门,回来才发现枕头下放了几块银子,定是他留下的,我好半天也没想通,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是什么时候放的?我竟然一点都未发觉,想追上去还他,却已看不见他人,就这样收了他银两,心中真是愧疚!”
众人听他生活困苦艰难,却坚辞不受银两,心中先前对他还略有些轻视,此时便都收了起来,不由对他生了敬重之意!尤其是谷芮,想起此前对他无礼,此时不由略生歉意,想要说些道歉的话,却说不出口。
灵儿知爷爷心意,便对那人微笑温言道:“这位大叔,还不知你高姓大名?”那汉子受宠若惊,忙道:“我叫陈由,我母亲都叫我阿由。”心中想着:这位姑娘长得天仙一般,又跟在齐国相国大人身边,定是身份高贵,她对我这样客气,可真不敢当!
众人不知他心中所想,却都想到:你母亲叫你阿由,难道我们也叫你阿由不成,那可真太不像样。不由嘴角都噙了一丝微笑。
灵儿问道:“陈由大叔,那这如意粉我翟爷爷是什么时候送给你的?也是在那时偷偷留下的吗?”这话正是谷芮要问的,听灵儿问了出来,便侧耳倾听。
陈由见众人都看着他,说道:“不是,这如意粉是后来再遇时他留给我的。”众人心中均“哦”了一声,想不到他二人竟会再遇。
陈由叹道:“这山戎凶悍无道,屡侵燕国,抢去财物不提,还强驱被俘虏百姓为奴,一日我在山中采药,回来之时正遇上山戎,不分情由便被抓了来,关在一起的有数百人,那情形可谓是惨,女子稍有几分颜色则供其作乐,其余一概作苦劳力,稍有不从则鞭打脚踢,吃得比猪狗不如,老弱者死去不计其数!”说到此,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心甚恨之!灵儿等俱听得毛发竦立,心中又惊又怒,连谷芮都忘了要问翟五之事。
陈由又说道:“只因我识得一些草药,便令我为他们行医治病,到了晚上仍是关了起来,白天却较为自由些。一日,我在牢中见到了翟老爷子,不知为何,他也被关了进来,我发现他时,他正病着,那山戎见他奄奄待死,便将他弃在一旁,不加过问。”谷芮关心老友生死,不由颤声问道:“他…他就这样病…死了!”灵儿忙上前扶住,只恐爷爷站立不稳倒下。
陈由摇头道:“我认出了他,想起还欠他银两未还,心中不安,趁着便利,便为他采了草药,悄悄带了回来让他服用,也是老爷子命大,竟然一日日好了起来。”
谷芮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对陈由充满了感激,对着陈由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倒把陈由唬得忙不迭地站了起来,慌忙还礼。
众人也对眼前这个矮小的汉子肃然起敬。一时间,俱是静默无声,只听得陈由继续说道:“过了将有半月,翟老爷子带我一起逃了出来,我才知道他的厉害之处,却不知这样的人怎会落难?老爷子看出我心中的疑问,便对我说,他不幸两次遇难都亏得我相救,不能瞒我,他来这深山中只为找一种草药,他打听到只这山中才有,才大老远跑了来。我便问他是什么草药?他仔细说了那草药的形状,我记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他一听便跳了起来,拉着我的手,一定要我好好想想,是在哪里见过?”谷芮的心中扑扑乱跳,心道:难道翟五已是找到解灵儿蛊毒之药了吗?却不敢再打断陈由说话。
“我后来终于想起那种草药是在一个人手中见过,那人说这药来自孤竹国内,具有某种奇效,至于有何奇效却不得而知。翟老爷子一听兴奋不已,当即便要起身到孤竹国去。我想与他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他却不允,说我还有老母要照顾,又说两次遇难都亏得我相救,无以为报,将这瓶药粉送给了我,说是洒过之处毒虫便不敢近,对我在山中采药大有益处。我欲待推辞,他又说道,他身上还留得一瓶药粉,叫我不必担心。我才收下,又问他,要是找不到那种草药是不是还回来?他想了想说,他此去是非找到不可。第二日他便走了。”
“我回去找母亲,不料老母多日无人照顾,已是饿馁至死,我一人无牵无挂,便四处游荡,仍是采药为生,在数月之前,又被山戎抓了来,认出我来,又叫我为他们行医治病,我坚持不为他们治病,他们便将我每日毒打,幸亏齐军破了山戎,否则真不知我还能熬得几日?”说着露出背上累累伤痕,众人心中均生出恻隐之心,又对山戎如此残忍愤恨不已!灵儿心中更是大震,心忖:看来相国大人此前所言有理,若不是齐军来伐,这许多被俘百姓不知到哪日才能得救!
陈由又说道:“既得相救,无以为报,听得齐军常为毒虫所伤,想起翟老爷子所赠药粉,便献了出来,聊表我一片心意!”
众人听到此才对此事来龙去脉有了个明白,谷芮大声道:“相国大人,齐军不是要讨伐孤竹吗?我老头子一定要跟着去,你可一定要答应!”灵儿亦心想:看来翟爷爷正在孤竹国,不知他老人家怎样了?哎呀糟糕,这山戎国主密卢与速买不是逃往孤竹国去了吗?要是遇见,认了出来,那翟爷爷可就危险了,不管怎样,总要到孤竹国去打听个明白!此时又听爷爷这样说了,便也望着管仲点头道:“爷爷去,灵儿也要去。”
陈由也说道:“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也想跟着去孤竹找一找翟老爷子,相国大人,不知可否?”
管仲与方婧对视一眼,见她缓缓点了点头,心忖:大王已决意讨伐孤竹,我亦不能违抗,正愁她三人离去,少了神医相助甚是不便,却不能强留,如今她三人自愿随往相助,真是好极!便大声道:“这孤竹国是非去不可,大家同去,再好不过!”
有了如意粉,齐军行事多了不少便利,只要先行兵马洒上一些,那毒虫便纷纷退避,后行者便能行之无碍。那陈由见谷芮如此医术,敬为神仙,想求他指点,又不敢多说,每日便跟在谷芮身旁,谷芮念他对翟五有恩,况为人厚道,便不时指点于他,陈由本已识得些草药用法,此时更是得益非浅。
齐燕大军行了数日,到了孤竹国界,只见山山连绵,山高峰险,怪石嵯峨,数不尽的藤蔓树枝密密围绕,大军行处不时惊起群鸦,叫声更引得山中不知什么野兽吼声,令人心惊胆寒!
灵儿与谷芮亦是暗暗心惊,忙紧赶上前几步,只听方婧向管仲问道:“看这山水险恶,这孤竹国想是依凭此境才敢与齐国为敌吧?不知此为何处?”管仲尚未回答。
紧随在后的虎儿斑已上前禀道:“孤竹国外有三山环护,分别为团子山、马鞭山、双子山,三山连绵三十余里,山高林密,且是难行!过此三山后再二十五里便是卑耳溪,溪深大不可测,过了卑耳溪便是孤竹国国都无棣城。如今我大军面前正是最外围的团子山,那孤竹知我大军来攻,必派兵在此,相国大人却须小心!”虎儿斑经上次一番,行事谨慎了不少,管仲暗暗点头,传令下去,军队就地休整。
管仲看向方婧,柔声问道:“你可吃得消吗?”方婧一笑摇头,她一直以来都有体能训练,虽稍感疲累,亦无大事,不知灵儿如何?想到此,不禁望向灵儿,灵儿正向这边走来,忙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坐下。
稍做歇息后,灵儿亦不由问出与方婧同样的问题,管仲微微一笑,目视远方,说道:“不如我为你们说个故事吧。”不待她们回答,自顾说了下去。“商朝末年,孤竹国国君想立最喜欢的三儿子叔齐为太子,以便将来继承君位,但碍于立长子为太子的传统,迟迟下不了决心,在他死后,该由谁来继承君位呢?叔齐推大哥伯夷,说‘长子继位,理所当然’。伯夷却说‘父亲要你继位,我不能违背遗愿’。两人推让不下,伯夷见此,悄悄逃走,可是叔齐并不因此心安理得地继位,认为应该推让给二哥,怕人阻拦,自己也一走了之,这样,终于立了二公子为国君。”
“叔齐找到了伯夷,两人投奔周文王,当时为西伯姬昌,当他们刚到之时,文王已薨,武王继位,正要征讨无道的商纣王,两人见此,忙拦住武王的去路,说他此为不孝,不仁之举!当时纣王无道,天下纷而讨之,见他二人无礼,众人欲杀之,幸得先王之祖姜太公劝阻,放了他们。”
“两年后,商朝灭亡,纣王自焚,天下归心,只伯夷、叔齐二人对做周朝的臣民感到羞耻,不愿吃周朝的粮食,来到人迹罕至的首阳山隐居,每日采薇而食,到了冬天,终于饿死,在饿死前,自作歌而唱‘神农舜禹,一去不返,以暴制暴,不知其错!’”
故事讲完了,管仲目视远方,静默不语。方婧微晒一声,道:“历史总在不断进步,他二人虽是可怜,却是没有必要,甚至可说是可笑!难道商纣如此暴虐,亦要任他胡为吗?”
管仲闻言一震,不由望向方婧,眼神中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欢喜与爱慕之色,说道:“小婧真是如此想吗?可是世人却认为他二人是坚守气节之仁人志士。”
方婧闻言亦是一震,心中猛醒,知管仲其实是在问自己,管仲原来辅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是对头,后公子纠身死,管仲却转而相辅公子小白,当时世人崇敬守气节之仁人志士,多有认为管仲此举欠仁,虽然齐国上下皆敬重他,但他国却不会这样想,心中压力自是不言而喻。当时古人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可方婧来自未来,想法自是不同。
想到此,伸手过去,轻握住他的手,道:“你合诸侯,不动刀兵,一切皆以百姓为重,是称得上是真正的仁,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断,我就不信这伯夷叔齐二人还能比得过你去,现下的议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管仲听得目光闪亮,紧握住方婧的手,叹了一声,“小婧,你是真的懂我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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