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男儿意气扬(1 / 1)
江南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早,正月刚过,漫山的杜鹃便热热闹闹地开起来,还有山坡上那一大片的桃树、梨树也不甘人后似的,一起来凑个兴,有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有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还有红里参白宛若大红玛瑙的,远远望去,仿似片片云霞落了下来,把这山村点缀得花团锦绣,春意盎然。
这一年正是周僖王二年,周王室自平王元年东迁洛邑以来,日渐衰弱,各路诸侯纷纷招兵买马,兼并割据,大大小小的国家战争不断,中原之上群雄逐鹿、烽火连天,到处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可是这座落在黄山脚下的小山村却由于地处偏僻,得以免受战火延及,百姓仍日出劳作,日落而歇,虽只能勉强温饱,却已经是大幸了。
小村庄里只有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均一色的低矮泥土房子。虽是清早,青壮男子都已下田开垦,唯留老弱妇孺在家,纺纱织布,做些家务。
“的、的、的…”的马蹄声打破了山村寂静的早晨。山村西面的山道上,一骑马踏着嫩草上未干的露珠,奔驰正急。
马到村前,马上乘客骤然勒马,一声长嘶,急驰中的马立时顿住。只见此人身形颇为魁梧,三四十岁年纪,颌下一咎短须,相貌却甚为清俊,腰间系一把短剑,斜斜地别了一把绿竹箫,一身玄衫,一望便知非平常之人。
此人姓萧名潜,乃是楚文王手下一名将士,此番离宫,却是受文王宠爱的许姬所托来刺杀一名潜逃的吴国奸细。想起临行前许姬亲自召见,密密嘱托,因该人身份极为特殊,故不可露出半点消息。萧潜寻访了两年,方寻到此处。
那楚国说起来历史悠久,据说,远古时苗族败于禹之后就退出黄河流域,三苗在长江中游建立起一个大国,其中的大部落是荆楚。武王伐纣的时候,也有苗人参加周军作战。后来武王封功臣后裔,苗人的后裔熊绎封为子爵,爵位不高,但熊氏子孙不断扩大占地,自己立国,称为楚国。现时楚国势力已在南方大大伸展,灭邓,克权,服随,败郧,盟绞,役息,凡汉东小国,无不称臣纳贡,又时时攻伐中原的诸侯国。地处偏远的吴、越二国虽已是楚国盟属,但现时不断强盛,暗暗成为楚国心腹之患。
“应该正是这里。”萧潜心中暗道,只是不知是哪座土房,又不愿随便问讯,以免露了形迹,心下暗自寻思。
忽听到一阵叫嚷声传来,抬头望去,却是一群小孩子一边拍手,一边唱着儿歌,“老头子,讨饭吃,讨不着,偷鸡子…”蹦蹦跳跳地从村中转了出来,孩子们的前面走着一个衣衫褴烂的老头子,背着一只脏兮兮的的大袋子,愁眉苦脸低着头往前走着,也看不出多大年纪。那群孩子跟在老头子的后面,一边唱着,一边哄笑,一俟老头子回过头朝他们瞪眼,则转身向后逃出几步,待他转过头去则又跟在后面拍手跳脚。
萧潜微有些皱眉,心想这小村子看似平和淳朴,怎地这些孩子对一个老者竟无丝毫同情之心?他哪知这小村子近日来多户村人家中丢失鸡鸭等牲畜,大家都怀疑到是前来乞讨的陌生人所为,大人口中不免多骂了几句,听在孩子的耳中却记住了,此时见有人前来乞讨,便唱了出来,小孩子又真懂得些什么。
那老头烦不胜烦,便在一处土墩上坐了下来歇息,那群顽童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在哄笑声中忽听到一声清脆的童稚女声叫道:“老爷爷,你饿了吗?我有饼,你要吗?”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到那老头子跟前,抬着头望着那老头子,白嫩的小手有些犹豫地举着,那手中正拿了一只啃了一半的饼,萧潜暗忖:这小女娃心地倒好!
正想着,耳中听到一个孩童的叫声,“灵儿,你把饼给老乞丐吃,我告诉你娘去!”只见顽童中一个稍大的男孩,叉着腰,从众孩童中向前走出两步,眼盯着小女孩,语中颇有威胁之意。
那叫灵儿的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把白嫩的小手缩了回来,萧潜心中微叹了口气,只听到灵儿说道:“老爷爷,这饼是我吃过的,你先等等,我回家问问我娘,看还有没有?”说完不待老头子回答,便往家跑去。
萧潜看得有趣,心中亦生了好奇,心想:不知这小女孩是真的回家拿饼,还是借机抽身?看那叉着腰的小男孩兀自愣在那里,心中不觉有些好笑。
不多时,只见灵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跑到那老头跟前停住,手里拿了一只完整的饼,带了几分骄傲将饼递了过去,说道:“老爷爷,你放心吃吧,我娘说了,这只饼是给你吃的!”说罢,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朝刚才发话的男孩看去。
那男孩似是顽童的首领,见此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说:“你是外来人,你娘也是外来人,你们同这老乞丐是一路的!”灵儿气得小脸通红,说道:“我娘说了,我们都是穷苦人,我们还有饼吃,干吗不能给他?你们干吗要为难一个老人家?”那坐着的老头似乎未看见眼前的一切是因己而起,拿过饼兀自啃了起来,那男孩见无热闹可看,带着众顽童一哄散去,灵儿对着老头说道:“老爷爷,你慢慢吃!”见他似是饿了多日,兀自啃着饼,便也慢慢走开,往回走去,萧潜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跟着灵儿一直走到村东头,只见一座土房离村中稍远,颇有些冷清味道,屋后几杆修竹,绿意盎然,近前来才看仔细,房前两个土块堆就的简陋花坛中开满了大朵大朵的花,有雪白、粉红、深红,花杆笔直,花顺着杆子一路开上去,煞是好看。只见两间茅屋,虽简陋却拾掇得一尘不染。
灵儿蹦蹦跳跳地走进屋里去,只听她叫了声“娘,我回来了!”又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了几句,听不清说的什么。
萧潜站在屋前,出声问道:“有人在家吗?”听到动静,屋中一人走了出来,却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虽身着粗布荆衫,却眉目如画,难掩其清丽秀绝。萧潜虽已多见美貌女子,仍是一怔,只觉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
那女子见有陌生人来,有一丝惊讶,仍从容问道:“这位大哥有何事?”说的是一口吴侬软语,甚是好听。
萧潜愈加肯定自己所想,眼望着那美貌少妇,朗声道:“你可是五湖程姜氏?可记得楚王爷吗?”少妇眼中惊疑不定,道:“你是何人?怎知我姓名?”
“这就是了,有人让我前来取你性命,你自行了断吧。”“呛”一声,萧潜把腰间短剑扔在桌上,转过身去,心下觉得要亲手杀了这美貌少妇,也有些不忍。
“娘亲”,只听一声清脆童声,刚才所见的小女孩灵儿从里间跑了出来,萧潜现时才看清楚,这灵儿肤色白润,只是眉间微有些黑气,两眼珠黑漆发亮,甚是灵秀。见了陌生人也不惧,两个黑眼珠骨溜溜地转动,问道:“娘亲,这位大叔是客人吗?”
灵儿见娘亲不应,拉了母亲的手去看脸色。这一看,吓了一跳,只见自己的母亲双目含泪,颤声道:“我已躲到这儿,还不肯放过吗”
“想我程姜氏,平生未做对不起良心之事,不知何人却一再要取我性命?”
萧潜目光直视程姜氏道:“有人告你乃是吴国奸细,伺机迷惑大王,欲对楚国不利。”
程姜氏目中流泪,道:“我虽是吴国人,如今遭遇不幸,才流落到此,却又何故诬我为奸细。也罢,今日我自行了断,只是这孩子年纪尚幼,还望你放过她,也算是积德行善。”
灵儿见母亲流泪,又见了桌上那柄短剑,小小心中有些明白,挡在母亲身前,“这位大叔,我和我娘都是好人,求你别杀我们。”
萧潜心中升起恻隐之心,想起方才所见,心中暗忖:看这母女俩怎么也不象是那种奸恶之徒,只怕是另有别情罢。想起自己临行前许姬所说的那番话,以及说这番话时她那原本清澈的眼神竟变得凌厉兼有几分阴狠,与她美丽的面容格格不入,殊不相称,自己恐怕再也看不到当初那个纯真的少女,而造成这一切,自己也多少要承担几分关系。心中不由暗暗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实话对你说了吧,是楚王宠姬--许姬吩咐如此。如今看来,只怕是她恐你进宫争宠,迷惑大王,不利楚国或不利于她,务必要除了你。今日看你也不像是那狐媚之辈,也罢,就饶你性命,不过此地不可久留,你快收拾一下,速速离去,以免再有人来。”
程姜氏闻言心想,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心下凄然,苟留在世,只不过放不下灵儿罢了。当下作福谢恩,却仍是流泪道:“多谢大侠,妾身无可畏,看大侠为人正直善良,不瞒大侠,此女乃楚王亲骨肉,但求侠士带她去见楚王,愿能善待于她,我也就无牵挂了。”
萧潜看那程姜氏心中似有死意,遂正色道:“恕我无礼直言,宫中多是非,况许姬既一心要除了你,你把女儿送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哪还有命在。”
程姜氏听了,心下沉吟,自己一死无妨,可怜女儿年幼失了父母孤苦无依。想到这里,低了头看怀中女儿。那小女孩甚是机灵,知道母亲有大事未决,安静地依在母亲怀中,不出一声,只把一对黑溜溜的眼珠朝二人看来看去。此时听母亲似有意要送走自己,不由大为紧张,抱紧了母亲的脖子,叫道:“娘,灵儿不要离开娘。”程姜氏心中母性的柔情大起,当下主意已定,遂抱紧了女儿,柔声道:“灵儿乖,娘不离开灵儿。”转过头去对萧潜道:“多谢这位大侠,请问高姓大名,也好让我们母女日夜感铭。”
萧潜道:“我姓萧名潜,此次奉许姬命清除不利于楚国的奸细,现在放你离去已是违背上命。”说到此,犹豫片刻,心里忖道:若你果真对楚国做了不利之事,我必取你性命!我今立誓于此!转眼看到这母女二人楚楚可怜的样子,这句话却终未能说得出口。“望你母女此去藏形掩迹,多加保重。许姬面前我自会遮掩过去。”
当下,程姜氏稍加收拾,便携了女儿从屋后悄悄离去。
萧潜看母女二人走远,便在茅屋上放了一把火。村中住户原就少,此时大都外出劳作,家中仅是些老弱妇孺,程姜母女的茅屋离得又远,竟是许久方有人发觉,火势已大,近不得前,已不能救,不知何故起火,又不见有人逃出,只道程姜母女均被烧死在屋内,不禁惋惜,程姜氏为人素来和善,村人亦不免为之洒了几把泪。
母女俩匆匆走出几里远,灵儿忽叫道:“娘,着火了。”程姜氏回转头来,只见自己原先的住处已是一片火海,知萧潜为自己母女掩去形迹,感激之余又有几分黯然。
匆忙间,未及走出几里,听得后面马蹄声起,程姜心中不由慌张起来,“难道又改变主意不成?”不敢停留,又走了几步,身后果真是萧潜骑马赶上来。
纵马拦在跟前,程姜拉着女儿的小手,心中忐忑,萧潜眼望着这母女二人,心中恻隐,说道:“乱世中你一位妇道人家生活不易,目下许姬正得宠,需待时机方能禀明文王,再做打算。”
说到这里,沉吟一下,方又说道:“恕我直言,我看这女孩儿眉间微有些黑气,仿若慢性中毒,不及早医治怕活不过十五岁去。在下有一位世伯,目前住在越国,医术极高,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你可拿了我这支绿竹箫前去,带了女儿去求他医治,一来避祸,二来治病。真治不好时,他看在我的面子,也定会收留,保你二人周全。我却要早日回复,以免节外生枝。”
那萧潜虽从程姜氏口中听得灵儿是文王之女,心中却不是甚信,故也不改口称公主,只因出于侠义心肠,才如此说道。
程姜氏却哪里想到这一层,耳中听了这话,心中一惊,灵儿一年中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无故腹痛不已,一则因为家贫拿不出许多诊金,二则虽看了几个乡医,道是不妨事,遂不曾在意,不想却另有缘故。不由心中一急,原不愿再连累他人,可是如今说不得,只能一试,遂上前拿了绿竹箫细心放在包裹中,又命灵儿谢过。灵儿年纪虽幼,却异常乖巧伶俐,不待母亲细说,也知面前这人是自己的大恩人,当下跪下磕头。萧潜虽不信她是公主,却也闪身不敢受。当下细细讲了住处,恐记不清,又画了线路,萧潜又留了一些干粮,程姜氏再三谢了,方徐徐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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