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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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杨飞的大动作当然没有瞒过对他关注起来的子璇父亲。正经巴交的评估科科长听到办公室里的小年轻们津津乐道地夸大着这段当地传奇的时候,除了震惊,只剩额手称庆——子璇要是跟了这样一个人,未来还用预想吗?
子璇没有预想自己的未来,她还没有能力预想自己的未来,她只知道认真地读书,认真地学吉他,认真地过日子。日子原来很好过,认真也过了,糊弄着也过了,转眼,忙碌紧张的大四生活又结束了,陈子璇的大学生涯,只剩下为期一年的临床实习。本来学校里将她安排在哈尔滨一家省立医院里,但她自己主动要求到偏远一点儿的地方去。学校以为是高风亮节,当然欣然答应,但始终默默的子璇父亲和相伴她一起度过四年大学生涯的田雨都知道子璇心里在想什么。子璇父亲的心微微疼了一下:孩子的痛竟然如此绵长。但他很快又释然了——到艰苦一点儿的地方去锻炼锻炼也没什么不好,子璇从小娇生惯养,不知道世界的样子,出去看看,对她将来的职业生涯有好处。同龄的田雨却不这么想,她为好友不值,一路相伴走来,她清清楚楚地感觉着子璇的清澈透明,也在子璇不设防的倾诉里知道了杨飞和她发生过的一切,她不甘心地想:陈子璇即使不算倾国倾城也是人间少有了,一个有点儿臭钱的花心男子,凭什么让她伤得这样重?年轻人的不平之心激荡起来,田雨背着陈子璇求一个男同学以朋友的名义打通了那个原本属于杨飞后来给了二强的电话号。一向知道杨飞交游广阔的二强没有怀疑地将杨飞的新电话泄露出来。如愿以偿的田雨谢过了不知情的同学,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义愤填膺地拨了号码,连开场都没有就一路骂将过去:“你是杨飞吗?我是陈子璇的朋友田雨。我想你还记得我吧?以前我帮了你你还要请我吃饭!不但我没等着你,可怜的子璇也没等着你啊!你这个色欲熏心占完了便宜就跑的大混蛋!玩弄别人感情践踏别人心灵的臭狗屎!子璇那么聪明,怎么就爱上你了呢?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大学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是浪漫的!美好的!充满回忆的!可是你,生生毁掉了子璇的这五年!你让她挣扎,让她痛苦,让她挨打,让她绝望!这一年多来,她木头人似地话少笑少,成了学习机器!你高兴了吧?混蛋!混蛋!”田雨不知道怎么咒骂才能解气,她连话也不让杨飞说,一口气地表达完自己的愤怒:“子璇的成绩是从前面数的,学校安排她在省里实习,可是她自己要求到偏远的地方去,为什么你知道吗?你个坏蛋,你坑了人连眼睛都不知道眨,你还做生意,赚大钱?你早晚遭报应,不得好死!”骂够了,田雨啪地挂上了电话,为一吐积累的不忿而痛快,什么事儿都没有似地跟同学们聚会话别去了。
凭空遭了一顿口诛的杨飞却呆在电话对面,他刚结了痂皮的伤口又被一个不知内情的小姑娘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他痛得更甚,心膜上的血水一直没有规则地流淌,流得他满腔满腹,外表却看不出丝毫异样。他踉跄着把自己关进几乎是专属于自己的包二,死死地抵住门,抵住五脏六腑里一阵阵蹿上来的痛楚,声嘶力竭地问自己:混蛋?这是田雨的话,还是子璇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恨,田雨怎么会那么清楚地知道发生过的一切?如果已经恨,子璇为什么还要那么自苦?为什么话少笑少,自己要求到偏远的地方去实习?她在为这段错误的感情放逐自己?子璇,何苦?何苦?如果杨飞毁了你,毁了你的快乐幸福,你尽管咒骂吧!恨吧!让杨飞去遭报应,不得好死!别难为你自己,你知道吗?知道吗?
子璇不能知道。因为她根本不清楚爱护她的人都背着她做了些什么,她只清楚自己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忘记心中的杨飞,没有一时一刻能够彻底释然驱逐痛苦。去伊春一家林场医院实习前的夜晚,陈子璇久久地站在校园的草地上,回想着杨飞每次来看望她的情景,盟誓一般对自己说:陈子璇,一切都过去了。大学生活,美好的痛苦的记忆,都过去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遗忘吧!用时光和距离。等回来,哈尔滨和会宁都不再是伤感的城市。
以为可以遗忘仍旧是年轻者的单纯,有些东西强记而记不来,而有些东西,用一辈子去忘记,仍旧挥之不去。林场医院是忙碌的,因为够不上大医院,伤患多,林场医院也是寂寞的,被生活劳累得连自己都无心真切关注的人们是没有精力去关心一个掩藏起伤痛的女孩子的。陈子璇除了拼命积累正式行医的经验,除了一遍一遍的温习功课,全部的业余生活就是和远在省城的田雨通电话,独自弹奏吉他。这样无欢无爱的苦行生活,怎么去遗忘?
谁都无法遗忘。
杨飞强压下实习前去看望陈子璇的念头,把一切精力都用到生意上去。秦月龙的督促、孙家的眈视他可以忽略,可是胸中要自焚的痛苦火焰却不能轻视,他觉得唯有成功可以冲淡痛苦,而他的成功,除了生意还有什么呢?他甚至下意识地想:田雨不是说他会遭报应吗?生意做得越大,事情做得越多,报应大概就来得越早吧?反正活着已是行尸走肉,了无生趣,就报应吧!
命运却惧怕拼了命的人,源源不断地把好处主动送上门来。杨飞不容置疑地成了会宁娱乐界的头号人物,捧场者越来越众,钱财滚滚而入,许多想寻点出路露点儿头脸的家伙纷纷投奔而来。不但日月潭越发火了,挪威森林也夜夜人满为患,紧接着开业的按摩房、足疗屋都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去处。不论生意场还是官场,不论黑道还是白道,甚至普通的市井小民,都以认识杨飞为荣,仿佛不和他沾上点儿干系,就不配在会宁找饭吃一样。
秦月龙当然跟着坐收渔利,连二强也抖起来了,名衫贵车,所到之处一派迎逢。
对此恨恨于心的只有孙家父子,隙怨已不止是孙媛媛的被弃,也不止是孙大宇胸前的点点伤痕,更是威名倒下之后随之黯淡的财路。众人的炎凉嘴脸他们恨不过来,唯有刻骨铭心地记住是杨飞推倒了他们的大墙,他们随时等待着报复反扑的机会,虽然,一时,毫无办法。
孙家暂时肯定是毫无办法的,虽然会宁是他们的老窝子,虽然他们的根基远比外来的杨飞雄厚,可是过了千禧年之后的东北就是一个尊重新贵的世界,是一个不问你过往不管你祖宗三代只要你现在出人头地就争相献花的社会。众人拾柴,火焰必高。
二十六岁的杨飞尽管天性冷静,仍然忍不住眩晕了,他淋漓尽致地享受着发达,享受着成功——穿最好的衣服,喝最好的酒,开最好的车,找最漂亮的女人。灯红酒绿的奢靡生活使他象吸毒的人一样,常常在不真实的快感里迷失了自己的心。外人渐渐看不到他的颓废,他的痛苦,连亲近的二强也一样,以为越发威风起来的杨飞早把那个漂亮却淡素得不起眼的女学生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有午夜梦回蓦然在女人臂弯里醒来的杨飞自己知道,陈子璇以一种怎样顽固的姿态站立在他心里,让他触摸一回,痛一回。
这样的痛逼着他在抵挡不住的锦上添花下清醒地意识到所谓意气风发不过是站在薄冰上舞蹈,得来嫉妒艳羡的同时,处处是跌入湖底的危险。一切成功都是不堪一击的,而这些不堪一击是怀里掩藏不住的和氏璧,时时为他准备好了屠刀和枷锁。
越清醒,杨飞越感到子璇父亲的反对是正确的——难道要因为爱将她引入超生不得的苦地去?让她伴着他毁灭或者尝遍心酸?他不要,他要她好,要她幸福。
什么是她的幸福呢?杨飞不知道。他只能设想,只能帮着她期冀——毕了业就好了,工作了就好了,恋爱了就好了,成家了就好了,有了孩子就好了……
可他常常越设想越痛苦,好了好了都是以后,现在怎么办呢?她一个人,远远地疼着寂寞着。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面前杨飞不必不伪装,那就是子璇的父亲。他曾将他看得那般清楚透彻,弱点痛处一清二楚,他根本伪装不来,又何必伪装?所以他干脆直接找到房地局去,坐在子璇父亲没有外人的办公室里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叔叔,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您是不是也能成全成全我?”他掏出一万块钱放在子璇父亲的桌子上:“子璇在那边儿一定寂寞,给她买部电脑吧!这钱是我炒股挣回来的,干净的!只要你答应我,我保证,一辈子也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子璇父亲却没给杨飞为心灵松绑的机会,他抱定和杨飞泾渭分明的原则,很轻蔑地对杨飞笑:“杨先生,不提无功不受禄的古话,原始资本是肮脏的,累生的财富怎么会干净?”
受辱回来的杨飞几乎疯掉,他歇斯底里地将油门踩到一百八十迈上,恨不得自己立刻出车祸死去。他不恨子璇父亲的挖苦,只恨自己生来是配不起子璇的人,却偏偏为此痛苦。
痛苦的日子对人的折磨如同眼睁睁看着蜗牛上路,耐死不见尽头。杨飞任命地割断了所有自我麻醉,痛吗?干干脆脆地痛吧!痛吧!
时间却弄人地加快了脚步,陈子璇的实习生活结束了!躲在学校门口的杨飞看着那些“欢迎九七届同学学成归来”的标语,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又近在咫尺了,耐不住思念地一次次流连、苦候,盼伊人一面。
造物就故意挑逗地,第N次无果的等待之后,让他无意看见了那张欢迎亲友参加的送别晚会传单,痴情焚身的杨飞赫然发现传单上的节目预告栏里写着:吉他弹唱,表演者陈子璇。
一生从没如此刻意过,盛夏的七月夜晚,杨飞穿着夹克戴着李宁帽,脸上还架了一副宽大的墨镜,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敢和那些附会的同学亲友们一起堂而皇之地走进晚会礼堂去,而是一直捱到晚会开始,才偷偷地坐进那个人头攒动谁也不注意谁的大会场上。他偷偷地举目查看,渴望地寻觅着陈子璇一别经年的身影,这种努力当然是徒劳的,陈子璇只是芸芸众生当中的一个,不会因为他的思念便在焦距中轻松出现。好在一个个对杨飞来说毫无意义的节目很快过去了,千思万年的陈子璇总算登台了。杨飞在心脏控制不住的狂跳了震惊地发现,不过一年,陈子璇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了,那条让他万分熟悉的马尾辫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飘逸利落的过耳短发,它们微微散着栗色的光芒,衬着主人娴静从容的微笑,吸引着每一个投注过来的目光。
子璇依旧美丽,少了少年青涩,多了成熟和知性气质。她身穿一条普通的淡蓝色仔裤,上配一件毫无赘饰的纯白衬衫,淡定地捧着一把质地良好的吉他,深深地给台下的观众们鞠了个躬,端庄地坐进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折椅里,轻拨琴弦,唱起了许巍那首家喻户晓的《完美生活》。
不知是谁替子璇挑选的这首歌,它孕低婉于平淡,藏深刻于寻常,太适合子璇的声线,也太适合子璇的性格了。
……青春的岁月,放浪的生涯……体会这狂野,体会孤独,体会这欢乐,爱恨离别……这是我完美生活,也是你,完美生活……
杨飞如痴如醉地听着,听着台上人轻轻的如此如诉,觉得自己慢慢拼凑在一处的心脏再次碎裂离析——曾几何时,子璇连一首完整的歌都唱不出来,而如今,不但万人之前从容开口,那轻吟的吉他也被她纤长的手指拨弄得撩拨动人。她,没有他的这两年,都做了些什么?那张遥远的但分明清晰的纯净的脸,真如表面看来那么平静没有波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