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卿染风寒(1 / 1)
商印月一夜未归,婵娟本还以为是小姐与姑爷终于有所进展,没想到等候在「行云阁」外,得到封尚武的回复竟是她昨夜已经回去了。这一下可在封府掀起了不小的风波,封夫人动员全府仆婢进行搜寻,就连冀儿和小舞也没闲下来。
而封尚武却是浑身僵硬的愣在那里,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她没有回去?!昨晚她竟一夜未归?!该死!他昨天该追上去的,他该亲自送她回去的!封尚武一双铁拳握得咯吱作响,紧绷的额角隐现青筋浮现,幽深黯沉的黑眸尽是愧疚和自责。可是,她到底会去哪里呢?!既然守门的家仆肯定昨夜没有任何人出府,那么她就只可能还在府里!蓦然,封尚武的身形一晃如飓风般冲了出去。
就在封尚武在府中毫无目的的搜寻时,忽然得到了下人们传来消息,「少爷,小姐找到少夫人了。」
「人在哪里?」
「在……宗祠。」
「宗祠?!」她跑去那里做什么?但还来不及细想,他的身形已经跟着飞掠了出去。
宗祠里,当小舞发现商印月的时候,她已经晕倒在地了,夜晚露寒,也不知道她昨晚是不是在这躺了一夜。
「喂!你怎么了?!」小舞唤着她的名字惊讶的奔了过去,可当她的手触碰到她的身体时,她才蓦然发觉她的体温高的吓人。封佩舞柳眉紧蹙,横眉往门外的仆婢瞪过去,「还愣着做什么?赶快请大夫到映月楼!」说着她便扶起商印月想要将她背起来送回去。
此时封尚武闻讯赶至,他一手接过小舞手中的人儿将其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我来吧。」封尚武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那正泛着病态嫣红的脸颊,眉心禁不住一紧。抛下小舞,他便头也不回的往「映月楼」的方向走去。
「映月楼」里大夫、主子、奴才挤了一屋,所有人都是因为担心她而来的。
老大夫凝眉收回诊脉的手然后转身对众人说道,「少夫人是寒气侵体引发的高烧,老夫这就开方子,只要热度退了下来就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麻烦大夫了。」封夫人接上前来说道。
「应该的。」说着老大夫便走到一旁提笔开方,并将药方交给了婵娟。
「婵娟,送大夫。」
「是。」婵娟临走还面色不善的瞪了一眼守在她家小姐榻边的姑爷才悻悻而去。
回首望了眼众人,封尚武开始下逐客令,「大家都回去吧。」
「呃……可是月儿她……」
「我会在这里。」
眼看他一副坚持的模样,封夫人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只得颔首,「好吧,我们明天再来。」
看所有人都退去,封尚武这才回首缓缓落坐榻边。一双黑眸复杂而幽邃的凝视着她,看得出来,即使在昏迷中她也极不安稳。看她细眉微拧,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抚平,宽厚的手掌细抚着她光滑细致的额际,柳叶如眉,但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红唇齿间呢喃低语断断续续,封尚武凝眉倾身附耳凑近她的唇边,「你想说什么?」可当他听清她的呢喃后,封尚武一顿,愕然的瞪着榻上眉宇哀恸的女子,「……心碎……不如……身死……」
心碎不如身死?!他不明白,她的绝望何来?他更不明白,胸中那刹那的疼痛是什么?!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她,竟让他的心憋闷甚至无法呼吸呢?她对他而言只是个依父母之命娶回来的女人不是吗?为什么现在他竟无法移开目光潇洒的转身离去?!
乱了!乱了!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与他最初所想的不一样了?!
商印月这一病,有些来势汹涌,所幸的是并未牵及心疾,在昏昏沉沉的折腾了三日后才终于退了烧,也直到此时,府上所有的人才为她松了一口气。
当她转醒的时候已是第五天,强烈的光线刺激着她缓缓睁开眼眸,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冀儿那张满怀殷切期待的小脸。
「娘?爹!娘醒了!娘醒了!」一阵欢快的叫唤后,眼前蓦然出现另一张粗犷而俊朗的面容,那双迥亮黑眸中的担忧在确定她醒过来后瞬时转为释然。
看着他长满胡茬还略有些清瘦的脸庞,商印月微微惊讶,才刚转醒的脑子仍有些昏沉,她动了动,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四肢还乏力的很。
「你别动!」说着,封尚武连忙借力给她帮助她坐了起来,随后还拿了个靠垫给她枕背后靠着,一连串的动作出乎意外的轻柔。
「我去通知姑姑!」一旁的冀儿高兴的说着,然后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怔了怔,商印月揉了揉昏沉的额角,「我怎么了?」
封尚武坐在榻边,低醇的嗓音轻道,「你受了风寒,已经昏迷五日了。」
「五日?」翦水眸子讶异的眨了眨,难怪她会觉得浑身乏力呢!可她怎么会染上风寒的呢?
封尚武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你被人发现昏倒在祠堂里了。」
祠堂?!那晚的记忆蓦然涌来,令她的脸色一阵苍白。
「你还好吧?」低沉的嗓音中难掩关切。
微微闭眸,她勉力沉淀着胸中翻涌的情绪,素颜偏冷的淡淡撇开,「妾身很好,有劳相公关心了。」不带感情的声音中却难掩一丝颤抖。
眼见她的疏冷之意,尽管他还有很多问题和疑惑想问个明白,但也知道眼下不是好时候,轻叹了口气,他哑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说着他便幽幽起身,离开了她的寝房。
直到听到阖门声,商印月才幽幽回首,眸光幽怨而飘渺。
如今的她,在明知他无情无心之后,又该如何面对他?!又该怎番消解那一腔幽怨不解的情意?!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而已,她的心也不是不知疲、不知倦、不知痛的!
往昔若梦,历历在目,应娘的话更是字字珠玑、言犹在耳,心碎不如身死!忽的扯唇一笑,一道清泪破颜而下。应娘可知,即便身死,心依然还痛!
「娘!娘!」不多时,离开不久的冀儿便唤着她又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封佩舞,使得商印月连忙举袖拭泪。
才踏进门的封佩舞便锐利的看见了她匆匆收袖的动作,于是便不动声色的走了进来定定的望向她。
「娘!大家都好担心你会一直睡下去哦!要不是老大夫再三保证娘今天一定会醒来,姑姑早就拆了老大夫的招牌了!」冀儿连忙扑到床边开心的说道。
闻言,封佩舞脸色微窘的收回视线赏了冀儿一记栗子,「臭小子,你娘才刚醒,哪那么多废话啊你!」
「姑姑!」冀儿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黑眸,小手吃痛的捂着脑袋无辜的哀叹道。
温冷的水眸渐渐漫上温暖的笑意,商印月笑睨着他们,「冀儿、小舞,让你们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封佩舞仍是骄傲的一声冷哼。
「冀儿担心了!还有爹,爹也很担心娘的!」封冀夜连忙邀功般的说道。
闻言,商印月脸上的笑意微顿,脸色微微一白。
「是真的哟!娘病的这几天,爹一直都有在这里守着娘喔!」生怕她不相信,冀儿还连忙进行说明,最后还不忘举证,「姑姑,你说是吧?」
商印月难掩惊讶的目光望向小舞,封佩舞则是沉默的颔首。
商印月神色一黯,微敛的眸光明灭流转,锦被下纤柔的手掌微微收紧,最后化作黯然一声叹,「是吗?」既是不爱,又何必?
那般无奈的口吻令封佩舞侧目,不由多打量她一番。
「娘,你没事吧?是不是冀儿吵到你了?」就连冀儿也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低落。
微微摇首,「没有,我没事。」
「可是……」
「冀儿,你忘了答应过你爹什么事吗?」打断冀儿,封佩舞提醒着小侄子。
「呃……好吧。」不情愿的点点头,冀儿乖巧的道,「娘,你好好休息,冀儿不吵你了。」
「很好。」满意的点点头,封佩舞看向商印月,「大哥有吩咐,这小子最多待到你醒。」
「为什么?」
轻轻一笑,封佩舞拖着频频回首的封冀夜说道,「理由是,这小子太过聒噪,病人不宜休养。」
在一阵怔愣中,商印月看冀儿被小舞脱了出去,不禁轻笑。聒噪?如今的冀儿可与当初初见他时,大相径庭了呢!
入了夜,一抹娇小的身影蹑手蹑脚的跑出自己的院落消失在夜色中。
当他看到那座临湖而造的小楼时,不禁开心的漾出笑靥,然而正准备冲过去的身影却硬生生的顿住。看着眼前那抹高大身影,娇小的身影微微一瑟,迎视着对方锐利的眼眸封冀夜缓缓垂首,「爹。」惨啦,爹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小人,封尚武讶异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呃……」冀儿害怕的垂着头,小手紧张的拽着衣角揉啊揉的,「我想来看看娘。」
「现在什么时辰了?!回去睡觉!」额角微绷,封尚武面色不善的道。
「可是……」冀儿并不想就此放弃。
「可是?!」什么时候这小子也学会顶嘴了?
封冀夜突然抬首,熠亮的双眸认真而期待的看向父亲,「爹,你今晚也会留在这里陪娘吗?」
瞪着冀儿,封尚武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我正要走。」
小脸蓦然垮了下来,「那……那冀儿留下来陪娘,可以吗?」
封尚武脸上开始浮现黑线,「她已经没事了,不需要人陪了。」
望着父亲,封冀夜呐呐的道,「可是……娘会寂寞啊。」
震愕的瞪着儿子,封尚武沉默了良久才道,「是她告诉你的?」
「没有,是冀儿自己看出来的。」
「……冀儿,你也会寂寞吗?」
「现在不会了,冀儿有娘了啊!」
「……我明白了,你去吧。」默默的揉了揉冀儿的发,封尚武叹了口气,低柔的嗓音轻道。
「谢谢爹!」双眸一亮,冀儿便给父亲福了个身然后便兴奋的往里面跑去。
默默的看着儿子一蹦一跳的身影,封尚武心中却是怅然苦笑,没想到,他竟连他的儿子都不如。连冀儿都看得出她会寂寞,而他呢?!即便知道了,他又能为她做什么?!
门扉被轻轻推开,商印月愕然的看着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冀儿?!」
「娘!」咧嘴一笑,封冀夜开心的跑了进来。
「你……」
「娘,冀儿今晚想留下来,可不可以啊?」软腻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和乞求。
「你想留下来?」商印月怔住。
「娘说过,当冀儿一个人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可以来找你的。」
微微一愕,她没想到他竟然记住了她当时说的话,只怕……并不是这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是怕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吧?!忍不住红了眼眶,商印月感慨而感动的看着眼前这怜人的孩子,忍不住伸出双臂迎向冀儿。
冀儿开心投入她的怀里抱住她,「娘,可以吗?」
轻轻将他娇小的身子抱入怀中,商印月泪滢滢的道,「可以,你随时想来,都可以。」
一辈子照耀不到阳光么?不!商印月温柔的展开一抹笑靥,拥紧了怀中的冀儿,应娘,现在给我阳光的,正是你留下的孩子啊!
是命运弄人?还是因果轮回?
前尘旧怨,万语千言,如今她想对应娘说的,却只有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