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 1)
那时我父亲厌恶我就像我讨厌他一样。“我真不知道这野孩子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她简直是坏了坯子。”有一天父亲在母亲面前这样骂我,那是在我将他写的文章的中间十几张纸撕了擦屁股后,他跺着脚冲到母亲面前这样骂道。母亲当时正和二姐清算着商店里一天的盈余,猛然听到父亲这么一骂,没有回过神来,但随即她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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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波:每次散步时最终想到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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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是我带来的吗?坏了坯子还不是你们孙家的坯子。”母亲和二姐承包商店后明显地比以往泼辣了许多。
“不就是几张破纸吗?整天看你在写也没见你写出个什么名堂来。”母亲挖苦着父亲。父亲最怕别人提他什么也写不出来,那是他的痛处,他的脸气得有些变形。
“天天面对着你们这些浅薄的女人,我能写出东西来才怪?”父亲就是那一天收拾东西搬到了他单位的那间宿舍里,开始他的准单身生活。但他并未因此而摆脱掉他那不必要的烦恼,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当时离家的最后一句话会激怒一个十岁的女孩,那个人就是我。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父亲的那间单身宿舍,我是不会让他过得舒服的,当时的我虽然还不十分明白“浅薄”一词的含义,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一句好话,父亲当时的脸色和母亲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找到父亲的单身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砸碎了他宿舍里凡是有玻璃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多年的顽皮生涯让我知道玻璃砸碎了是可以让人生气的,我就是想看到父亲气汹汹的样子,那样我的报复才算是成功了。
第二件事就是我不停地叫人去敲他的门。我知道父亲在家时是最讨厌我们几个疯闹的,那样会影响他写作。于是,我隔三岔五地去骚扰父亲。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又往父亲刚换上的窗玻璃上扔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砖头后,就听见那悦耳的“乒乓”声,接着我听见几声怒吼:“是谁?抓住她。”
有几个男人和女人从宿舍的楼梯口跑了出来,我知道有些不妙了,撒开腿跑是我的本能,但估计已来不及了,我的细胳膊已被一个铁钳子般的手抓住,生疼、生疼的。我大声叫骂着让她松手,可抓我的女人手劲特大,一提溜就将我拎进了宿舍楼。在一群人的中间,那女人放下了我,我感觉胳膊有种脱臼的疼痛。
“孙主编,就是这小丫头扔的砖头。”我听见那女人讨好的语气,我狠狠地瞪着那女人,又偏过头示威般地看着父亲。谁知这一眼,我和父亲都低下了头。
父亲是因见了我气愤而又无奈地低下了头,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天天让他无法安静休息和工作的人竟是他认为坏了坯子的女儿。而我是因为害怕而心虚地低下了头,因为我看见父亲捂着额头的手指缝里渗出的鲜血,我虽干过不少坏事,但见血的恐怕还是第一次。
“孙主编,你看怎么办吧,是不是让她的家长来?”那女人又讨好地说。
“让她走,让她滚得远远的。”父亲忍无可忍地发着火,他似乎又想说那句坏了坯子的话,但他忍住了,“叫她快滚,我不想再看见她。”
我出了宿舍楼,飞快地向家里跑去。我从小到大经常性地砸着别人家的玻璃,我喜欢听玻璃被击碎时发出的声音,每听一次都增加一次我的激动感和兴奋感,我一直这么做着、看着、听着,我已习惯了这种惩罚人的方式。只是,这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见了在玻璃被击碎的一刹那还有另外的一种现象发生,知道了在玻璃被击碎的过程中还可以产生一种红色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身上流出的很多很多的血,直到父亲伤好后我仍然可以看见他额头角上残留下的疤痕,它让我第一次有一种罪恶感,在我年幼的心里。
那天我第一次想着要为别人做一件事。
在我的印象中家里有“二多”,一是书多,父亲的书;二是药多,母亲曾是护士,而后来大姐也当了医生。所以事情发生后我很轻易地从家中拿了些云南白药和纱布,当晚我又偷偷地来到了父亲的宿舍前。我将药和纱布放在父亲门前的信箱里,然后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在听见里面有动静后便飞快地跑开了。
此后我没有再去骚扰父亲。两个星期后我在上学的路上遇见了父亲,当时他正准备骑车上班,看见我后便停下车,拦住我,拿眼瞪我。我当时真有些害怕,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真怕他打我,因为他曾经几次想打我,都因母亲和姐姐们在一旁而没打成,而现在我可是一个人。
“喂,你低着头干什么?叫爸爸。”
我没作声,说实在的,他回来这么些年我还真没叫过他爸爸。我低着头想从他身边溜过去,他一把拽住我,把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
“你要干什么?”我有些慌乱地四处看看,我希望看见姐姐或者熟人,但一个都没有,我只好又看着父亲:“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我妈。”
“告诉你妈怎样?我还怕她不成。”父亲稍微使了使劲,“你坐好,我不打你。”
我只好坐住了。
“我问你,那天晚上的药和纱布是不是你送来的?”
“哪天晚上?”我装糊涂。
“就那天,”父亲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就是你把我的头打破的那天晚上。”
“我看见你的头流血了,我、我没想到会流血,我只是想打碎玻璃。”
我不敢看父亲,我不知道他下面要干什么,我感觉他在打量我,他将我的下巴向上抬了抬。
“放我下来,我上学要迟到了。”我挣扎着。
“叫爸爸,我就放你下去。”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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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波:每次散步时最终想到的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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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叫爸爸,我没有一丝的感动和亲切,有的只是恐惧。我叫完爸爸,趁他松手的工夫飞快地滑下自行车,向学校方向跑去。这以后在上学的路上经常可以碰到父亲,我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了,并且每次他要我叫爸爸时我也没像第一次那样羞涩和恐惧,而是“嗯”一声就行了,他也不计较。
跟父亲接触多后发现他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怕和讨厌,他的宿舍总有种神秘感,我鼓起勇气走进他的宿舍后,意外地发现了整箱整箱让我激动不已的小人书。我不知道那些好看的《红楼梦》《三国演义》《茶花女》等成套成套的小人书父亲是从哪儿弄来的?然而,父亲也不明白,小人书能激起一个孩子对读书的爱好。
父亲第一次请我吃饭就认识了小浪和她的母亲,我不是一般地讨厌她俩。我一直都记得那个扎着两个小丫辫眯着眼看着我傻笑的小女孩和同样眯着眼看着父亲媚笑的女人,我想她们应该明白我讨厌她们的原因。不过幸好父亲没有娶小浪的母亲,不然我这一生都不可能让小浪做我的朋友,那样的话,小浪也不会死去。我不知道冥冥之中是否真的有人在操控着这层关系,难道真让小浪说准了,世事轮回,万物变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早就注定的吗?
夏天,是这座城市最休闲的时候。吃过晚饭,人们拖家带口,几乎是倾巢而出,卷着席子拿着蒲扇抱着西瓜,一拨一拨的人流涌现在江堤上,密密匝匝。这时,走路要十分小心,不要被睡着的人绊倒,当然,也有很多趁夜深谈恋爱的人,他们往往是离去的最晚的一拨人。我很少会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经常会从堤东走到堤西,再从堤西走回堤东。在走的过程中,会碰到同学、熟人,这样行走的队伍就会越来越大。老人说在长江水里泡一泡,不长痱子不长包,所以,常常可以看到很多脑袋像西瓜一样漂浮在江面上。
整整一个暑假,因为没有学习负担,我玩得很轻松,虽然我知道二姐正在替我联系自费大学,可这并不影响我的暑假生活。这年夏季的第一场雨后,母亲热情款待了一位江西的风水先生,带着他进进出出。二兰告诉我,母亲在郊外买了块地,准备盖厂房和别墅。地基是秋天时打的,房子盖起来时已是一年后。
那是个快乐逍遥的暑假。我和小浪,我们游泳打扑克逛街乘凉,小浪有时住在我这里。那个夏天,武市第一锅麻辣虾球诞生了。我喜欢钓龙虾,在湖边、鱼塘,拿一些鱼肠子,五六根杆,半天工夫能钓一大桶,然后放在蒸锅里蒸,熟后蘸着调料吃。那天晚上,太热,没有一丝风,吊扇在头顶呼呼地吹着热风。我几次被热醒,起床,望着楼下街边一片一片的竹床、卷席、打鼾的人。我决定不睡了,抄起钓鱼杆、水桶,骑自行车去了附近的鱼塘。那天很顺,九点的时候,已是满满一水桶大龙虾。我兴高采烈地来到孙家酒楼,厨师还未上班,几个服务生正在打扫店堂。一个海南来的服务生说,他家经常将海虾去头尾,剥成虾仁卖给收购站。这时,一位从荆州来的大工从这里经过,看着桶里的龙虾,说真是好虾,个个饱满。我听了很得意,说钓了一早晨,正商量怎么吃呢。他说蒸着吃啊。可我想换种吃法。大工想了想,说我们家吃虾与你们这里不同,我们是将龙虾整个用油和各种调料烧制而成,好吃极了。海南的服务生认为这样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