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自己是自己的天(1 / 1)
第三十五章自己是自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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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文一坚持立刻带王子诚回家。回家后,阿姨带乐乐睡觉了。她整夜都没有睡觉,为王子诚洗了个澡,换上他爱穿的衣服,帮他刮了胡子,剪了指甲。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丝毫害怕。她见到被车撞死的那个女人的尸体觉得可怕,可是她抱着冰冷的王子诚一点都不怕。她甚至有种错觉,觉得他只是睡着了,天亮的时候他还会醒过来的。
做完了这一切文一拿出家里的影集翻阅着,这本影集记录着他和她6年来的所有过往。
乐乐出生,他抱着孩子和她在病房里留影。
某年他带她们去黄山,他们一家三口相拥站在八千米高的云山雾海里。
某年他们一起在香港迪斯尼乐园,她戴着米老鼠头像帽子,他抱着她亲吻。
某年他和她和乐乐在哈市的除夕里赏冰雕。
某年他们一起接待公司最大的客户,拍照时他小气地非要夹在她和客人之间站着,事后他解释说怎么能让那条长满汗毛的手臂搂住自己那么纯真的老婆。
再某年……每张照片都见证他们之间温暖美好的时刻,如今这些都只能空追忆而已。
曙光染白了窗户的时候,文一平静地打电话通知了吴大姐她们,还有王子诚的那帮朋友。电话簿里翻到杨基的名字时,文一思考着是否要通知他,还没从8个月前的丧子之痛中恢复,又要承受失去好友的伤悲,对杨基这个70多岁的老人来说,岂不是太残酷了?再说通知了杨基就等于通知了麦杰。而麦杰是这个时候,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她的心里始终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初恋,丈夫死了,通知未婚的初恋情人,这意味着什么呢?告诉他我现在自由了,我现在没有世俗的牵绊了,我们还有可能,是吗?想到这些,文一没有打电话告诉他们。
客人相继赶到的时候,家里哭声四起。文一反倒在这哭声里平静了下来,她把悲伤埋在心底,支撑场面。死亡和葬礼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一群人的事,会有很多宾客前来。宾客来了,哭泣,哭完了就走,假意或者真心。但是作为至亲的人,文一没有那个自由,她要忍住眼泪,抑制悲伤,保持清醒,招待来宾。她恢复了没有遇见王子诚之前的干练和坚强。当然作为跟了王子诚十多年的老员工,吴大姐帮了文一很多忙。吴大姐联系殡仪馆,联系派出所,联系报社,指挥阿姨和公司里其他的员工购置东西。
两天后,王子诚火化,文一捧着骨灰盒回到家里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了,她晕倒在地上。醒来后,看了四周,知道自己是在医院里,阿姨在她的身边:“乐乐呢?”
“吴大姐带他去她家住几天。”
从前似乎是同样的病房,她生过乐乐,醒来见到的是王子诚关切的脸,而如今,斯人已去,空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带着幼小的孩子。倘若能重新来过,她绝对不会让他带他们回家乡,绝对不会允许他下水库游泳。文一想着她居然在他离开人世的前夜不愿意跟他做爱,悔到眼泪流出来,用被子捂住嘴巴,小声啜泣。
吴大姐拎着汤和饭菜,带着乐乐,悄悄走进来:“文一,你要节哀。王总要活着的话,肯定也不希望你这样子。你要养好身体,公司里的很多事情还等着你回去处理呢。”
是呀,王子诚活着的时候,曾提出要文一分管一些公司的事务,公司已经从几年前的十几个人发展到了六十多名员工,可是文一任性地拒绝了他,她说自己就只想做个单纯的业务员,其他的事情都不想管。王子诚知道她不喜欢管那些琐事,于是就再也没提过要她帮忙管公司的事了。现在他走了,担子自然落在了文一的肩膀上。
是呀,还有公司,还有乐乐,她怎么能这样呢?她要快点好起来。从前王子诚是她的坚实后盾,是她的天,他永远站在她的身边为她遮风蔽雨,他对她说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问题。现在王子诚不在了,她自己得学着做自己的天。
“妈妈,我喂你吃吧。”乐乐拿着小勺子,忙着帮阿姨把饭菜摆在病床前的小桌子上。这个五岁的孩子还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意思,他还没有能力像成人那样把悲伤刻在自己的心上。杨昌宁离世的时候,王子诚出事的那天,他都曾经哭过,但是他的那种哭更多的是受到了文一的感染,小部分是对失去父亲的恐慌,最微小的一部分才是真正的悲伤。他过后很快就忘记了心里那微小的恐慌和悲伤,或者说他的恐慌和悲伤被漂亮的玩具和美味的零食迅速转移了。
文一看着乐乐,不断提醒自己,要给乐乐做个坚强的榜样,不能在乐乐面前流眼泪。她装做很饥饿的样子,大口大口吃下饭菜,吃到反胃为止。阿姨开心地收拾餐具:“就是要这样,乐乐那么小,你要想开点。”
文一很快出院了,她上班了。她的办公地点是王子诚从前的那个办公室,那张办公桌。她奔走于不同的部门去变更法人,去周旋关系。她每天都要签署很多费用支出的单据,她第一次有了核算收支的概念。她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去,到家的时候,乐乐和阿姨都睡着了。她觉得很对不起乐乐,她已经很多个晚上没陪他们吃过晚饭了。她想到自己的母亲,或许把她接过来陪伴乐乐吧,自己实在太忙了。
她此刻才真正理解王子诚的劳累和不容易。严格地说来,她不算是个好妻子,他管着公司,每天处理那么多事情,跟那么多政府机构打交道,每天都按时回家,回到家还要带乐乐,哄文一。想到这点,文一自责的要命,从认识他以来,自己就一直索取,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给的爱,几时真正给过他关爱和温暖?几时表现得像个成人那般成熟不依赖他过?没有,从没有过。亏他那么宠爱自己。文一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心如刀割:子诚,倘若有来生,让我好好弥补给你,好不好?
她给弟弟打了电话,要弟弟送母亲坐飞机来哈市,她去接了母亲。母亲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王子诚的事,一坐上车,未开口眼泪先流出来了,按道理说,她还未曾见过王子诚一面,不至于为了他的死亡如此悲伤。她的眼泪大部分是为了文一而流,她的女儿奈何如此命苦?先是自己那狠心的丈夫抛弃了她们,她小小年纪就失去父亲的疼爱,长大后爱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离她而去,她还30岁不到,怎么过下半生呢?还有个孩子,孤儿寡母的生活是怎样的,她再清楚不过了。虽说文一不缺钱,可是钱买不来一个可以在夜晚跟自己说说体己话的人。而且那么多钱握在手里,即使找到了,你知道别人是冲着啥来的呢?所以女儿的这日子难呀,真的是难!
老人的眼泪感染了文一,她边开车边掉眼泪。不管自己多大,在母亲面前她还终究只是个孩子而已。孩子在母亲面前是无须掩饰什么的,悲伤难过就可以尽情大哭的。
乐乐见到外婆非常开心,自从王子诚离开以后,文一每天忙着公司的事情很少时间陪他,现在终于来了个大玩伴。他抱着外婆,开心极了。看到乐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脸,文一也很欣慰。可是很快文一就发现了问题,在对待孩子的事情上,母亲简直就是王子诚第二,对乐乐过度宠爱。她老是对文一说:“这么小的孩子,就让他自由快乐成长,不要老是约束他这个那个的。你们三姊妹从小我都没有打过一巴掌,现在不也是照样都出息了吗?”对老人的话,文一没有驳辩,她知道辩论的结果只能使老人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坚持己见。几十年的思维模式怎么能轻易改变呢?
三个月后,文一已经习惯了公司所有的管理事务,她已经知道该怎样跟那些政府职能部门打交道,知道在公司里什么时候表现得像个领导的样子,知道怎样跟自己的员工拉进距离。王子诚在建立公司的时候就把管理基础打得很牢,各项工资福利制度都很明确,因此文一不需要怎么费神去做什么改革之类的事情,况且有吴大姐一帮老员工帮她,她愈发不用费心劳神了。王子诚离开后的这几个月公司的效益没有下滑,反而增长。很晚了,文一看着财务部送来的报表,坐在那张办公桌前思念王子诚。她心里默念:子诚,你尽可以放心,我会坚强地站起来,管好公司,带大乐乐的。她沿着孤独的路灯,开车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听到门响,走到客厅:“文一,你要注意身体,干工作不要太拼命,钱是抓不完的,多点时间陪陪孩子吧。”
“妈妈,我忙不全是为了钱,是因为公司是子诚留下来的事业,我不能让它荒废掉,我要让公司在我手中继续红红火火才算对得起他呀。”
“话是这么说,可是工作并不是你全部的生活。”
“妈妈,我只有忙碌到没有一分一秒的空闲才会不那么想子诚,才会觉得心里好过一点。”文一把公事包丢到沙发上,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母亲也坐了下来。
“妈妈,当年爸爸离开你的时候,你肯定很难过吧,后来怎么走出来的呢?”文一撒娇地问母亲。
母亲长叹了口气:“说不难受是假的,我也是很多个夜晚难以入睡,我纳闷他怎么就忍心抛下我和你们三个孩子呢?后来,我想通了,我想我和你们三个孩子跟他的缘分或许只是那几年吧!缘尽了,他走了。人和人的相处是讲究缘分的,缘来的时候啥都挡不住,缘分尽了的时候,谁也强求不了。”
母亲的话让文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这么说他和王子诚之间的缘分也只是这6年吧?!
人们常说尘缘未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离死别是在尘世间未了的情缘。那些生离死别都是已经了断了的缘分,都只是说明彼此之间的缘分尽了。她和杨昌宁之间,她和王子诚之间的缘分都只是短暂的几年,如今缘尽了,所以他们走了。
至于她的下一段尘缘将在何方,将与谁牵手,都不是她自己所能左右。母亲的话很对。
缘分只是一种遇见。
缘分可遇而不可求。
文一在顿悟中擦干眼泪,坚强起来,自己做了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