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西亭日暮(1 / 1)
香帅退朝回来,已经从蝶舞处知晓了落云的事情。他凝着眉头,话未说半句,便带着蝶舞快步朝秋若纱房中走去。
“秋姑娘这下的伤,要恢复恐怕需要更长时间了。”清莲将银针放下,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只是需要更长时间?”香帅盯着秋若纱苍白的脸色问道。
“我会再用一次莲香七步,至于能不能为她平复已经紊乱的经脉,就要看造化了。若不如意的话,秋姑娘此生也许就不能再使武功了。”清莲从床边走下来,慈善的面容中带着一点忧伤。
“那就有劳清莲了。”香帅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
“都怪我吧。”蝶舞看着香帅,知道他心里担忧,可她自己也不乐意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间觉得委屈,便撅着嘴坐在一旁。
“夫人能够安然无恙,我就该去烧香拜佛了,哪里敢怪罪夫人?”香帅听出蝶舞的不愉快,又笑盈盈地走过来安慰她。
蝶舞低下头,一对美丽的睫毛轻轻扑闪,好似一对正欲翩翩飞舞的蝴蝶。
说来也奇怪,每每蝶舞闹脾气,耍性子和不开心的时候,只要香帅笑着哄她一阵,她的坏情绪便会烟消云散。三年前在白霜湖边散心时,也是因为他一笑,暗许芳心。如今夫妻多年,香帅的笑容依旧未改。每次看到这般笑容,那情窦初开的往事又浮现脑海。想到那些快乐的过往,就算再如何不高兴也都可一笔勾销了。
那晚,清莲亲自熬了一夜的药。香帅心里有忧虑,但他深知蝶舞日里受惊不小,便吩咐大总管和其他丫鬟去打点隔日要去北都的一切,自己留在蝶舞房中陪伴整夜。
正如独孤了梦所言,北王是女皇陛下的宗亲。他也是前朝的宰相大人。女皇登位之后,才赐封为北疆王。虽然他年过六旬之后便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但他仍然是皇亲国戚之中最受尊敬的长者。他的七十大寿,自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他年长于女皇陛下,因为君臣的身份,女皇陛下不便亲自驾临。但女皇陛下亲自挑选了一批贵重礼品,托付宁国公主捎带过去,可见北王在琉璃国的地位自是不低。宁国公主一出面,其他人便没有不去的道理。看来这次北王寿宴,席上定是宾朋满座,热闹隆重的。
今日大雾浓浓,待到旭日东升,一切渐渐在清晨的浓雾中露出棱角。这一大早的,上将府的家丁们正进进出出的抬着东西。
“夫人的那些首饰衣物,你们都给小心点。”丁香正站在门边看着家丁们抬箱子。自从落云在上将府莫名其妙地告假回乡以后,她便一跃成为了上将府的大丫鬟。这下她可是神气不少。虽然她没落云那般手脚利落,但她做事也一向小心谨慎,舞夫人对她还算放心。
院子里,蝶舞着一身清丽的湖青色绸缎罗裙,面色红润,与发髻上的繁复华美的珠花相映生辉,让人看着便会沉醉。这不愧是南都第一美人。
看蝶舞面带娇笑,娉婷地和香帅一道跨出门来。丁香不禁暗想,昨夜舞夫人和大人定是相处甚欢,有大人陪伴身边,夫人终于是能安眠一夜了。
将蝶舞扶上了马车,香帅和大总管也翻身上马。
“一切都办好了?”香帅拉了拉马缰。今日的他亦是锦衣华服,一身暗银锦袍上几朵淡墨色的梅花正随着衣角翻飞,衬得他更是意气风发。
“秋姑娘有莲姑娘照顾着,丁香会帮莲姑娘的忙。府上有玄珠镇守,万事无忧。”宫熙玉雍容地稳坐一匹白马之上,面色淡然,那张好似琉璃一般俊美的脸让门边送行的丁香不住的偷看。
“那夫人就劳烦大总管照顾了。我昨日订了一批送给北王的珠宝,差人送到天香行,我先去取,你们就赶路去吧。取到了东西,我会快马加鞭再西山客栈跟你们会合。”香帅一拍马背,马儿便快速的往前行去。
宫熙玉微微一点头,转身对着车夫一招手,带着马车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快日落的时候,几抹红云正在天边灼灼燃烧。西都山道入口前,花自香正策马扬鞭,一身银衣飞扬,急速地朝西山客栈赶去。
路经一片荒芜之地,忽而听闻几声悠扬的箫音。在这寂静的时刻,杂草丛生之地,那一曲箫声变得格外清晰。这箫声幽婉哀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幽幽地独响于天地之中,碧落为之泣,黄泉因其伤。
香帅被这缠绵哀绝的箫声吸引,于是奋力一勒马。马儿停了下来,不断地在原地打绕。侧耳倾听,箫声似是从身边那半人高的杂草丛后面传出,香帅便调转马头慢慢地走进去。
随着箫声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一片断壁残垣。让人惊讶的是,这一片碎石堆中,竟然有一座尚还完好的小亭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背影站在亭下,箫声正是从那边悠悠而来。
香帅扫了一眼四周,惊觉原来这里竟然是当年西都令狐家的遗址。当年令狐拓奸计被揭发以后,女皇陛下已经下令将其斩首抄家。抄家当夜,令狐家遭人纵火,一个府邸的人都命丧其中。令狐府也就此荒废了。一直到今天,这里的野草竟然已经这般高,咄咄地侵占了一整片地,几只乌鸦低低地在碎石上徘徊。夕阳之下,让人看了心中倍感凄凉。
香帅远远地看了一眼亭下的人,下了马,朝小亭子走了过去。
亭下的人,双目微闭,纤长的手指在箫身上轻轻舞动。那神情,好似已经将自己与箫融为了一体。箫身若我身,箫音诉我思。
“日暮时分,阁下在这荒芜之地吹着一曲忧伤,可是在怀念故人?”香帅站在石堆中,淡淡地笑着仰头去看亭子里的人。
箫声戛然而止。亭子里的人缓缓转过身来,眼里分明是有一丝期待,看到香帅时却化为一股浅浅的失落。
“在下只是一时兴起,想必是惊扰了过路的阁下,真是抱歉。”亭子里的人淡淡一笑,一把声音仿若风声轻吟。
香帅打量了眼前人一番。这人年约十七八岁,一身书生打扮。身着滚蓝边的白布衫,一条蓝丝带将头发随意地束起,有几分俊雅的味道。长得也是神清骨秀,美若玉雕,脸上有几分男子中少见的秀气。若说他是个平凡书生,他却比一般的书生要贵气几分。只是这人的打扮极其简单随意,身上没有什么是可以让人辨别其身份的,就连手上唯一的竹箫也十分陈旧。
“这位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听到阁下的曲音似是在寻着故人,世间少能听到这样哀伤浓烈的箫声,所以我才被吸引了过来。”香帅笑意温和。
“阁下虽只是过路,却对我这一曲的用意了然于心,在下可算是遇到了知音了。”亭子里的书生展露笑颜。这一笑竟似女子的笑容般秀美。
香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在下还有事赶路,不便再打扰公子了。今日能遇到公子,也算是缘分。在下花自香,来日若能再见公子,定要邀公子小酌一回。”
“花公子客气了。在下叶如箫,若今后能有缘再见,定当与花公子倾谈一番。”叶如箫温和地笑着。
香帅对着叶如箫微微一抱拳,转身离去。
“如箫……?果然是人如其名啊。”香帅独自笑叹一声,一拉马缰,又飞快的赶路去了。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散尽之前,香帅总算是赶到了西山客栈。蝶舞和宫熙玉已经叫了一桌饭菜正等着他。香帅满脸笑意的走进来,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坐下与其他两人一道用了晚饭。
夜间的时候,蝶舞已经睡下。香帅却坐在走廊的竹栏上沉思。四周的烛火早已经熄灭,只留月光倾泻,将香帅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上。
“大人,天色很晚了。”宫熙玉淡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大总管,我有个问题,你可想听听?”黑暗中,难以看清香帅脸上的表情。
宫熙玉走到香帅身边,道:“熙玉愿闻其详。”
“当年令狐家被纵火的事,你可有耳闻?”香帅边说,边又想着什么。
“当然。令狐家上下百余人,全部命丧其中。”宫熙玉仍是不改淡淡的语气。
“你真的认为,令狐家的人全都死了?”香帅转过头来看着宫熙玉。月光下,他的双眸闪烁着点点微光。
“大人今日可是看到了些什么?”一阵沉默之后,宫熙玉开口问道。
香帅转回头,跳下栏杆,又笑着说道:“没什么,问问罢了。大总管也早些歇息吧。”
香帅说完进了房,“啪”一声将房门紧闭。
宫熙玉站在栏边沉默,久久地望着香帅的房门,月光斜斜地洒在他的侧脸。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