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镜湖小筑,莲香七步(1 / 1)
房内烛光暖,粉白纱帐落。窗边的潇湘竹正立在风中摇曳,窥视着这一屋子的沉寂。
夕妍将沾了血色的手帕浸在温水中,轻轻揉洗,铜盆里已是一汪淡红。
公子鸣坐在纱帐外,凝着神替帐内的秋若纱把脉。
曼王爷轻轻摇着玉骨折扇,坐在一旁静静的看。帐内的人,呼吸孱弱,可谓是生机渺茫。曼王爷瞅了一眼窗台上神情恍惚的香帅,心里不禁暗暗叹息。这香帅什么都好,就是好美色,看到这秋若纱为了他身受重伤,命在旦夕,说不定香帅一阵情不自禁又要以身相许了。
想到这里,曼王爷无声一笑。但是……他认识花自香这么多年来,香帅说要救活的人,还真没有一个是入了土的。他到底用了什么妙手回春之术自是不得而知。花自香最大的喜好可以说是跟阎王爷抢人,尤其是女人。所以这秋若纱虽是奄奄一息,她还未必会死。
半晌,公子鸣把完了脉,轻轻掖好被子,静静的走了过来。
“她怎么样了?”曼王爷淡淡地扫了一眼垂落的纱帐。
“身受两掌,五脏俱碎,筋脉尽断。”公子鸣面无表情的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的吹了吹。
夕妍在一旁听着,握着手帕的双手不禁一抖,面带忧虑的看了看帐内的秋若纱,又转过去看了看香帅。
香帅坐在窗台上,垂了一下眼皮,又轻蔑的一笑。
“明日我们就要回国都了,香帅要带着她一道走么?”曼王爷停下了摇扇子的手,朝香帅看去。
“国都你们就先回吧,我随后就到。”窗台上的香帅淡淡一笑。窗外一阵凉风过,窗边的竹子大肆摇摆,在他脸上印下了斑驳的影子。
曼王爷不动声色,继续摇着扇,仿佛他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但是……”香帅跳下窗台,脸上带着神秘的笑颜,“我要借曼王爷的大丫鬟几日,不知王爷介意否?”
夕妍一脸疑惑的看了看几人。但见曼王爷微微点头,道:“就让夕妍跟你一起去吧。”
“大美人,麻烦你替秋姑娘换身干净的衣裳。多谢了。” 香帅将双手负在身后,迈开步子朝房门口走去。
夕妍赶忙对着香帅的背影福了一福,以表遵从。
谁知快到门口时,香帅又转过头来,说道:“看来今晚秋姑娘要留在大美人房里了,如果大美人不介意的话……”一阵坏笑浮现,“可以到我房里来睡。”
香帅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夕妍和哭笑不得的其他两人。
翌日早晨,曼王爷和公子鸣在客栈里用过了早饭之后,便与香帅等人道别,启程回国都。香帅目送那辆华丽的马车在街角消失,留下一尾烟尘。随后唤来了柜台小二,付了几辆银子让他帮忙打点了一辆马车,便转身上了楼。
“秋姑娘的衣服我已经换下了,昨夜秋姑娘出了一夜的冷汗,衣服都湿透了。”看到香帅推门而入,夕妍便从桌边站了起来,一脸担忧。
香帅朝床上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目光停留在夕妍的脸上。那张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透着些许疲倦,加上眼里的忧虑,竟显出几分憔悴。
香帅看着,心微微一动,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夕妍的脸,柔声说道:“你也是一夜未眠吧。”
夕妍感受到从香帅手中传过来的暖意,整个人轻轻一颤。再见那双带着几分魅惑的凤目竟如此温柔的看着自己,脸唰的一下红了,习惯性的把头低下去。
香帅微微一笑,放开了手。朝着床边走去。
“夕妍,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要出发了。”香帅一把将床上的秋若纱横抱起来,飞快地从门口出去了。
“是……是。”夕妍慌忙将自己从刚才那失神的状态中拉扯回来,取过桌上已经打包好的行李,转身去追香帅的脚步。
青山翠欲滴,水流声隐隐。天外雀鸟翔,栖影镜中央。
眼见这青山环绕,树木葱郁。步步皆闻溪流声,甚是令人倍感舒畅。此处鸟鸣声声清脆如铃,堪为空山绝响。从顶端往山底眺望,可见清湖一面,周围若隐若现一座小小庄园。这山底的湖,自是不大,却极其清透,将顶上一抹晴空映得如梦如幻,湖内一时水蓝碧绿,摄人心魂。湖边有庄园一座,不过竹屋三四间,屋后一座小竹桥,绕着几池的莲花,随着风送来缕缕清香。庄园的门,是两排碧绿的竹,藤花缠绕,犹如仙居。抬眼望去,门顶上一块小小木牌匾,几字秀雅地写着:镜湖小筑。
今日天气清朗,满池荷花绽得极其娇俏。竹桥上静立着一个女子,一身紫红罗绮,外披粉色纱衣,挽起的堕马髻上斜斜插着一枚珐琅彩莲花步摇。其人明眸善睐,娴静清雅。貌若池中莲,神似清朗月,肤如白绵雪。那身段如描似削,婷婷玉立在竹桥上,飘然不染尘烟,让人见之忘俗。
竹桥上的女子弯下身,伸出玉手轻轻抚摸脚边的莲花,眼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而那些莲花,仿若回应她一般,借着拂过的风,娉婷摆动。
远远的,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镜湖小筑不算大,住的也就两个人而已。女子听闻那脚步声,知道来的是伺候她的柳娘,于是便转过身子在桥上等她。
“小姐!小姐!”柳娘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一脸激动,“花公子来啦!正在前厅等着哪!”
女子一听,眼眉间顿时漫出几分欣喜之色,忙轻移莲步,带着柳娘往屋内走去。
站在前厅的香帅背着手闲闲地观赏着屋内的装饰,一脸淡淡的笑意。夕妍跟在一旁,眼里看着,心里暗自赞叹。这竹屋从外看似简陋,内里却修饰得极为典雅得体。抬眼随处可见叠得甚是整齐的书籍,案桌上的笔墨亦是摆设得十分有序。墙上的字画,有不少是出自名家之手,但以莲为题的居多,想来主人必是爱莲之人,也定是高雅之士。
“公子如今日里繁忙,怎么想起要到小筑来了?”随着一把婉转如莺的声音,紫衣女子撩帘进入了前厅。
香帅转过身来,一看到女子便喜笑颜开,目光中似多了几分温柔。
“这么久没来,这里还是一切如初。”香帅笑着叹了一声,又将目光移到紫衣女子的脸上,“多时不见,我的清莲又娇美许多。”
紫衣女子轻轻掩面一笑,抬起头来尽见满眼柔情。
“如今公子已是堂堂上将,清莲该改口尊称香帅了。”紫衣女子言语间可见雍容的气度。
“唉,你还是不要捉弄我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借口逃到这里来的。”香帅带着一脸无奈的神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紫衣女子听了,轻轻娇笑,一双杏目仿如秋水。
柳娘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清莲拿起一杯,轻轻搁在香帅面前,柔柔地对他说:“公子以前最喜欢喝的莲茶,请公子品尝吧。”
香帅嗅到扑鼻而来的茶香,心里大喜,于是端起茶杯慢慢的吹着,却迫不及待想要喝一口。要知道,他对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莲茶可是有数不尽道不清的喜爱之情。
这边清莲又端过另一杯茶,走到夕妍面前,亦是温柔一笑,说道:“姑娘既是随着公子一起来的,就是小筑的贵客,何不坐下一同品尝清莲的这杯莲茶?”
夕妍看着那张亲切可人的笑脸,真是让人有一种忘忧且舒心的感觉,想必香帅对这位清莲姑娘定是有特殊的情意吧。
夕妍微微一福,双手接过茶杯,在香帅的旁边坐了下来。
简洁的竹屋内,一时茶香四溢,笑语连连。莲茶一杯消忧虑,青山小筑话流年。
一阵叙旧之后,清莲唤来柳娘撤去了茶杯,意味深长地看着香帅说道:“这次随着公子来的,恐怕不只有夕妍姑娘一人吧?”
香帅点点头,笑嘻嘻的说:“清莲果然是绝顶聪明。”
随后他又指了指另一间屋子,说:“另一个人,我已经送到了内屋里了。”
清莲温温地笑着看了香帅一眼,起身往内屋去了。
“香帅为何要将秋姑娘送到这里来呢?”一旁的夕妍不解。
香帅看了看夕妍,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道:“世人只知凤眠镇慕容山庄的小姐种得一手莲花清雅绝天下,却不知她多年前曾是若普神尼的关门弟子,医术高超,一双妙手还能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夕妍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原来这样的传说也会是真的。
“我们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往后你便会知道了。”香帅边说边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站起来也朝内屋去了。
内屋的光线比前厅稍稍黯淡,但摆设相当简洁,看来是不常用的房间。却也纱帘低垂,幔帐轻飘,处处一尘不染。
清莲把完脉,从床边走了下来,一脸淡定。香帅瞅见了不由得心里乐开了花。看这表情就知道还有的救。于是嘴角不禁扬起盈盈笑意。
“这位姑娘伤得很重,五脏六腑皆损,经脉被人以内力震断,无一完好。体内积了不少淤血,要清理怕是得耗上一段时间。”清莲慢慢的坐了下来。
“无妨。我也正好想在此停留一些时日。”香帅若有所思的说。
“我会用配好的通脉散替她去淤血。这淤血去完了之后,恐怕就只有一样东西可以救活她了。”清莲说着,朝床上的女子看了一眼。
香帅半眯起眼,嘴角轻轻扬着。当然,这唯一能救秋若纱的东西,正是他远道而来的目的。
接下来的几日,香帅在镜湖小筑过得非常惬意,日里赏花品茶,夜里便听风赏月。这深山里的小筑,还真是别有一番清净,日月门,早朝之类的事情统统被他抛在九云霄外。
这几日来,清莲在内屋将大门紧闭,已经几日未曾出过房门。香帅心知肚明这秋若纱的伤势定是十分严重,否则怎会劳动清莲几日足不出户的替她疗伤。夕妍也一道入内屋去打下手去了,也是几日未曾见到一面。只有柳娘每日进出送汤送药,还要打理屋子,偶尔见到香帅坐在竹廊上晒太阳,也是微微一福便匆匆而去。
一日清净的早晨,清莲满脸倦容的打开屋门,第一眼便看到守在门外的花自香。他背着双手,正抬头看着门前树上的松鼠在扒果子。
“公子在门外等候多时了?”清莲小小惊讶。
香帅闻声便转过头来,目光定在清莲脸上,看着那满脸倦色,心里隐隐有些不舍。于是他慢慢走过来,伸手轻轻替她捋了捋额前微微垂下的一缕青丝。清莲淡淡一笑,脸上略有娇羞,但不难看出她早已习惯香帅这般满是柔情的关怀之举。
“如果她体内的淤血已经去完了,清莲就去休息吧。往后的事,不必着急。”香帅淡淡的开口。
“淤血是去干净了,只是她气息微弱,不宜久拖,现在就要替她疗伤了。”清莲说着理了理袖口。
“现在?”
清莲笑着点了点头。
柳娘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四方盘子,里面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细细地刻着几朵莲花,十分精巧。
“水都给准备好了?”清莲看向柳娘。
“回小姐,水都烧好了,药也放了,就等小姐的吩咐了。”柳娘答道。
“莲香七步?!”香帅看着那只小瓷瓶,微微一惊。
清莲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香帅,道:“公子恐怕是要再无聊几日了。”
“无妨,清莲先去忙吧。”香帅回过神来,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清莲贤淑地微微一笑,带着柳娘转身进内屋去了。
待清莲走后,香帅托着下巴独自在树下沉思。这秋若纱的伤势竟然重到让清莲动用了莲香七步?看来冷月堂主出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狠辣许多。
自从黑玉断续膏的秘方几十年前失传以后,这续骨疗伤的药就已经销声匿迹。清莲出身书香门第,自小又悟性极高,年幼时便被化缘而来的若普神尼收做关门弟子,悉心研习医术。而后学有所成,一直是药到病除,无一例外。这莲香七步,便是清莲耗尽几年而研制出来的奇药,以莲花作引,药效媲之黑玉断续膏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之间,江湖中纷纷传言慕容山庄得了神方,都纷纷登门拜访。明为探访慕容庄主,暗里却为着那莲香七步的方子而来。世人只当清莲是偏爱莲花,所以种得一手好莲花。殊不知她种的这几池莲花全都是为了那江湖人人妄想得之的莲香七步。
“清莲……”香帅轻轻的叹了一声,心里有一阵暖意绵绵化开。
无论何时,只要是他送来的人,就算只剩一口气,清莲都以全力救活,哪怕是牺牲掉她花了一年时间才制出的一瓶莲香七步。这等情深意重,又如何能让他不为之动容。
花家与慕容家是世交,自小花自香就时常跟随父亲到慕容山庄去探访慕容庄主。当时他和清莲的年纪都还小,一来一往便熟络起来,两人相伴几年时光,可谓是青梅竹马。而后一个出落得有若清水芙蓉,一个长得是俊逸潇洒。见过两人的武林前辈,无不赞叹两人是天造地设的尘世鸳鸯。花自香的父亲曾是有意要与慕容家订亲,奈何正要前往提亲之际,得知慕容清莲已随若普神尼而去,心里自是万分失落。亲是没订成,但花自香天生是乐观豁达,随遇而安的人。清莲离开的几年时间,他已凭就一身绝顶轻功和武艺震慑江湖。再见清莲之时,当初带着她折花摘果的小少年,已然是大名鼎鼎,谈笑风生,尽观天下冷暖的武林高手了。样貌虽已变,情深却未改。两人依然是亲密如初,相知相惜。清莲为了避过前来慕容山庄想要明取暗夺莲香七步的武林人士,才在这深山底下隐居。除了慕容庄主自己,天下间知道这个地方的,就只有花自香一人了。
夜间的时候,香帅路过偏房,但见屋内热气腾腾,便推门而入。屋内鸦雀无声,窗外几声蟋蟀鸣更是衬得屋内格外寂静。香帅不自觉的就放轻了脚步。
撩开隔帘进入,一眼便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清莲。她眉头微凝,一手握着一把蒲扇,一手撑着头已经在椅子累得睡了过去。再往前看,一道乌纱屏风内,透着烛光隐约可以看到一只雕花大木桶,正冒着腾腾热气。木桶内坐着的,正是伤重的秋若纱。此时看去,虽然她双目紧闭,面色仍是苍白,但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动人。她头靠在木桶边缘,看似软弱无力,脸面上却已经可以看到些许生气。
香帅看着清莲摇头轻叹,伸手拿过搁在门边的披风,轻轻替清莲盖上。不想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清莲,看来她并未熟睡。
“公子?”清莲睁开朦胧的双眼,正欲站起身。
柳娘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看到清莲站起来,忙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蒲扇。
“小姐,你休息休息去吧,秋姑娘这有我看着呢。”柳娘轻轻的说。
清莲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点点头。又抬头对香帅说:“公子陪清莲出去走走吧。”
香帅便面带微笑,随着清莲出了偏屋
竹廊长长,月光清幽。
两人在竹廊上慢慢的散着步。月光下的两个影子,好似一对黑羽翅膀。
“舞姐姐和玉姐姐,可还安好?”清莲低着头,开口问道。
“现在有了上将府,她们也不用再跟着我四处闯荡了。对于她们,确实是好事。”香帅有些自嘲的说道。
清莲淡淡一笑,不再言语,就算不说,清莲也已然明了。这么多年,她是懂他的,所以才会比任何人都纵容他。但他亦是她心底唯一会想念牵挂的人,随着岁月的流逝,化成一粒朱砂,只能任由它肆意占据。因为割舍,太过疼痛。
廊檐下,两人停步,举目共赏天上一轮皓月。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清辉洒。红颜知己在身旁,何须再叹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