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1 / 1)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头顶上不断的有响雷滚过,狂风乱卷着树枝,许云翳坚持去了自习室,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关系,诺大的自习室里没有几个人上自习,刚放下书包,许云翳便接到了沈小妹打过来的电话,她的声音里充满焦急:“云姐,尹浩天的妈妈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很危险,需要即可手术,可是我联系不上尹浩天,他的手机一直在关机,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找他?”
许云翳挂了电话,便拿起书包冲出了自习室,自从“海边事件”后尹浩天澄清了清白后,许云翳便很久没有见过浩天了。天空沉沉的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带着狂风的霸气不断的扫在许云翳的脸上和身上,几乎不带任何思考的,许云翳直接去了午夜酒吧。
酒吧里的人群依然很多,虽然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也许是不到深夜,气氛有些沉缓的低调,悠扬的萨克斯曲回荡在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里,许云翳穿过长长的过道,挤过舞池里起舞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台上专心吹奏萨克斯管的尹浩天,和他一起演奏的正是音乐学院THEONE的成员,尹浩天专心的样子似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许云翳有些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将尹浩天的目光引向这边,于是只好就那样坐在尹浩天可以看到的座位上,静静等待。
一曲终了,尹浩天抬了抬头,看到了一直朝他招手的许云翳,于是在贝兹手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乐队继续演奏,尹浩天径直走了下来,走到许云翳的身边,没有丝毫的欣喜:“你来干什么?怎么,今天你的护花使者没有一起来?吵架了?”
许云翳不理会他,拉起尹浩天的手走出了人声嘈杂的酒吧,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冲淡了昏黄的路灯灯光,不断的浇到许云翳和尹浩天的脸上,尹浩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着许云翳大吼:“到底怎么了,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许云翳抹了一把雨水:“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啊,你妈妈病了,现在在医院,你现在放下手头的一切马上和我去医院!”
说完,许云翳头也不回的在雨中往前走,雨水已经把衣服全部打湿了,湿湿的粘在身上,走了两步之后,尹浩天从后面冲上来大踏步的往前跑,许云翳跟在尹浩天的后面,一起往医院跑去,心里不断的祈祷:希望尹浩天的妈妈会没事!一定要没事!
许云翳和尹浩天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小妹正搓着手来回地踱着步,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尹浩天,拉过他便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医生走进手术室的时候,被尹浩天拉住了,浩天朝着医生大声地吼着:“你要治好我妈妈的病,不然的话我对你不客气,听到没有?”
医生没有理会浩天,径直走进了手术室,不知如何是好的浩天胡乱的替着墙角大吼大叫,许云翳和沈小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浩天的情绪稳定下来,让他平静的看着妈妈被推进手术室。
当尹浩天的妈妈终于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尹浩天无力的坐在了长椅上,发梢上,衣服上,不断地有雨水流下,沈小妹心疼得坐在了尹浩天的旁边安慰他:“浩天,你不要太难过了,好人一生平安,阿姨不会有事的。”
浩天将头深深的埋下:“我不知道她的身体状况这么不好,我只是叛逆的想让他们都知道我不在乎他们,他们为我安排好的路我不走,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对我失望,当我从陆璐那里知道他们已经瞒着我协议离婚时,心里就更恨他们,我觉得我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可是我不知道,我是这样的爱着她,在她和那个日本人相爱的时候,她来找过我,可是我却不想见她,躲到了酒吧里,我真是可恶,可恶,我怎么就不知道这几年她的身体正在每况愈下呢?”
沈小妹也不停的哭着,走过去轻轻的抱住尹浩天,尹浩天低垂的头就那样无力的靠在了沈小妹的胸前,沈小妹的肩膀抽动着,嘴里安慰着尹浩天:“尹浩天,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尹浩天,这个世界上在乎你的人没有任何人忽略过你的感受,你如果想哭就大声地哭出来吧,我在这里,永远不离开你。”
许云翳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有两行眼泪瞬间流下,但泪水里带着欣慰,许云翳默默转过身,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医院,尹浩天和沈小妹,也许只是需要一个磨合的机会和距离。
那一晚上,许云翳躺在宿舍里也总是翻来覆去得睡不着,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尹浩天和沈小妹的手机都已经关机,而且那一个晚上,沈小妹都没有回来,这让许云翳更平添了许多的担扰。
第二天上完上午的专业课后,许云翳急急地赶去了医院,浩天的妈妈正在熟睡,沈小妹一个人在床边站着眺望远方。
许云翳走到沈小妹的身后站住:“小妹,阿姨没事了吧?结果出来了吗?没事了吧?”
沈小妹回过头看到了许云翳,连忙将她拉到病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云姐,情况不太好,是白血病,而且不容乐观。”
许云翳也很是焦虑:“那怎么样才能治好阿姨的病啊?”
“医生说如果能找到配对的骨髓就可以了,阿姨的病就有希望了,浩天就是出去找他的朋友帮忙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帮忙,医院里暂时还没有,不过正在别的医院看看有没有。”
许云翳叹了口气:“这样啊。”
沈小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云姐,你还记得大二时我们一起去捐献骨髓了吗?我也让浩天帮忙问了,看我们的骨髓都能不能配上。真希望我的可以,那样的话我就能为浩天做点事情了。”
看着虽然疲累但是却充满信心的沈小妹,许云翳也被深深的感染了,不禁也变得自信满怀:“嗯,小妹,别太担心了,有你这份心意浩天也该满足了,阿姨也肯定会好起来的。”
一直到许云翳走的时候,浩天都没有回来,看来浩天真的要经历一个成熟的人生要经历的责任了,也许尹浩天以后的生活中,会多一些成熟的陪伴,无论怎样,以前的那个冷漠、偏执、酗酒、打架的尹浩天都将会为此而改变些什么,这也许就是命运,谁都无法扭转。
这样信马由缰的想着,走着,当许云翳抬起头来时,自己已经走到了医院外面的小树林里,草地上的小草张扬着绿色的生命力,三三两两的病人坐在树林里的石凳上,安谧,静怡。于是便走到石凳上坐下休息休息,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许云翳忽然间觉得有些茫然,最近的事情让自己好疲惫好累,人只有在最爱的人面前才会有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如果林泽凯此时陪在自己的身边,是不是就会好一些?
就在这时,许云翳回头偶然的一瞥,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样神情呆滞的坐在她身后的石凳上,许云翳于是赶快走了过去:“浩天!”
浩天抬起了头,看着许云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没有一丝的神采。
“浩天,怎么在这啊?不是去找骨髓了吗?你不用担心阿姨的病,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找到配对的骨髓就会很快好起来的。”
浩天烦乱的踢着脚底的小石头,还是一言不发。
许云翳猜想可能是寻找结果不理想,便也不再说话,坐在一边。
过了许久,浩天扬起了头:“我找到给我妈配对的骨髓了。”
“什么?真的吗?这是好消息啊?浩天,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呢?我们快去告诉沈小妹啊,也让她高兴高兴。”许云翳激动地站了起来。
可是浩天的脸上丝毫没有高兴和快乐的轻松神情,只是充满惆怅的说:“有什么可高兴的啊,你懂什么?那个人,能够救我妈的那个人,是任璇的妈妈!”
“这……”许云翳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也愣在了原地。
“她一直恨我对不起她的女儿,现在的她说不定在偷着乐呢。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很奇怪,医生说有骨髓配对者,可是我把姓名报过去之后,对方却不愿意进行捐献,我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好不容易才搞到对方的资料,没有想到是她,就是她在听说了是我的妈妈后就一直拒绝捐献,我真是没有用啊,连自己的妈妈都要连累,都是因为我……”
听了浩天的话,许云翳坐在那里,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又仿佛在瞬时间里天旋地转,透过树叶的缝隙射进来的阳光有些白花花的刺眼,生生的疼,事实怎么会这样呢?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却感觉那么的像海市蜃楼。
“浩天,别那么想,人没有那么坏的,本性都是善良的,谁都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还是试试吧,不管结果怎样都要去争取,去试试,我和小妹会陪你去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勇气,大家一起去求任璇的妈妈。”
浩天点点了头,没有再说话,一个人陷入了沉思,许云翳便一个人离开了医院回到了学校。
回到宿舍后,衣梦莎在看杂志,看到许云翳进来,连忙递给了许云翳:“云翳,看看吧,十八页。”
许云翳接过来杂志,那是一本艺术学院的院办杂志,封面上有着对比强烈的色彩,让人联想到尖锐的吼叫,十八页上是一篇《找寻艺术真谛》的文章,文章的署名是林泽凯,许云翳的心很快的跳了一下,看了一眼衣梦莎,又低头看了起来,林泽凯在文章中的总体基调是很慷慨激昂的,许云翳从字里行间仍能深深地感受到林泽凯心中的那份未完成的梦想,从最初的古典主义、巴洛克,到中期的洛可可主义、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再到最终的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从洛兰的《有舞蹈的风景》,到达维特的《马拉之死》,再到毕沙罗的《蒙马特大街》,最后又谈到了音乐,从韩德尔、巴赫、贝多芬,到肖邦、勃拉姆斯和柏辽兹,再到莫扎特和舒伯特,流畅的语言充满豪情,许云翳相信,也只有林泽凯那种性格的人,才会用这般的文笔写出这样的文章,他的这篇文章,放在别人那里或许并不会吸引太多人,也许只有许云翳才会从字里行间读出林泽凯的心思,就像只有林泽凯才会读懂从许云翳心间流淌出的文字一样。
文章的最后,林泽凯还引用了《约翰克里斯多夫》里的一段话:理想的艺术总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即使是慷慨激昂也像夏日的疾风猛雨,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势所必然的境界,一露出雕琢和斧凿的痕迹,就变为庸俗的工艺品而不是出于肺腑、发自内心的艺术了。
和上杂志,许云翳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落寞的神情爬满了脸颊,两个人都平躺在床上,仰着脸,过了半晌,衣梦莎开口问道:“云翳,和林泽凯之间你真的不想再争取了吗?”
许云翳轻吁一口气:“我还能怎么争取啊,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或许他早已经把我给忘了。”
“云翳,你总是喜欢这样的自欺欺人,你可以争取的,可以把林泽凯再从陆璐身边争取过来啊,旁观者清,我总感觉林泽凯仍然爱着你,好几次我们迎面走过的时候,我都会仔细的看他的眼睛,那目光里,全是你。”
“才不会呢,我觉得,也许每个男生都是一样吧,都无法抗拒的喜欢美女,再说了,即使喜欢又有什么用啊,都已经这样了,再说现在大家都忙的仿佛没有精力了。”
“你不能这样说林泽凯,你应该知道林泽凯他不是这样的,你忘了那句话了吗?美丽只有同谦虚结合在一起,才配称为美丽,没有谦虚的美丽,称不上美丽,顶多只能是好看。这还是林泽凯教给我的一句话呢,你怎么就不相信他呢?他和别的男生不一样,他如果喜欢美女,你们两个之间的爱情还会这么真吗?”
“梦莎,其实我们两个在一起曾经都很累,他一直说我总是不相信他,这让他很难过,我也很想让自己相信他啊,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勉强的啊。”
“云翳,你不要太固执了……”
“梦莎,道理我都懂,我只是觉得,有很多事情并不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爱林泽凯,这份爱,我说过,我无法停止,可是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云翳,你近在眼前的幸福你不都去争取,比起我来,你还有什么可以值得犹豫的呢?”
衣梦莎的话让许云翳无言以对,的确,自己总是以为离开了林泽凯,就失去了所有的幸福和欢乐,可是梦莎呢,她受的痛苦又有谁真正能去体会呢?上苍有时候真的很喜欢捉弄人,对被捉弄过的人来说,这真的很不公平,只不过时间长了,这种不公平被坦然接受,叫做认命了,所以不公平也就变成了公平。
晚上的时候,沈小妹回来了,很快的收拾着行李,看着沈小妹渐渐塞满的行李箱,许云翳似乎有些明白了,沈小妹看了一眼许云翳和衣梦莎,口气缓了下来:“云翳,梦莎,我去尹浩天那了,有什么事情你们俩先替我顶着吧。”
许云翳和衣梦莎点了点头,沈小妹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门的刹那,回过头来对着许云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云翳,谢谢你。”许云翳笑了笑,然后跑到沈小妹的耳边低语到:“小妹,你知道吗?其实尹浩天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弟弟,而你,也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乖巧可爱的妹妹。”
“云姐,我都看出来了,也明白了,云姐,谢谢你,真的。”
看着沈小妹善解人意的宽慰笑容,许云翳也露出了发自肺腑的微笑:“小妹,照顾好尹浩天。”
沈小妹点了点头,便头也不会地离开了宿舍,许云翳看着沈小妹的背影,还有这些在大学里挥洒激情的日子里认识的所有的人,陷入了思考,也许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应该有三种,一种男人如果爱一个人女人,就会非常积极肯定的想要那个女人知道他爱她,就像林泽凯、裘小川,另一种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不会告诉她,只会默默的陪在她的身边为她付出看着她幸福,就像薛瑞、安帅,还有一种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会在那个女人面前表现出厌烦和不愿搭理,就像尹浩天,而反过来的话,应该也有这样的三种女人吧,感情的事情,毕竟是谁都无法说清楚的存在着,不论是刻意的追求还是无心的走过都是心底最舍不得的真情。
然后许云翳环视着这个宿舍,这个曾经寄托了无数梦想的小宿舍,现在已经快要空了,陆璐和沈小妹已经不在宿舍住,剩下一个于翠艳天天逃课去校外打工为裘小川换钱,终日早出晚归,所以昔日热闹的宿舍里就只剩下了许云翳和衣梦莎,说不清楚心里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受,生活少了些什么,让人觉得压力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