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1 / 1)
大三那年的下学期是一个多事之夏,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遗憾和余悸,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用泪水与痛苦与她们的幸福与微笑做了交换,容不得她们同意或者不同意,而最重要的筹码和最大的代价就是她们带着伤痕的成熟,在阳光下伴着雨珠的思念不知疲倦的生长着。
七月三号是一个令她们永远都难以忘记的日子,那一天是沈小妹的生日,但似乎后来她们回忆起这个日子来的时候对沈小妹生日这件事情的本身已经淡而又淡了,那天的天空似乎也和心情有关,上午还是阳光明媚,下午的时候便雷声大作、大雨滂沱了,大家也总是固执的以为那天是老天爷也在哭泣了。
沈小妹上午逛街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让大家都很开心的好消息:任璇的案子已经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而且已经被证明是黑道中人所为,尹浩天的嫌疑一下子冰释了,仿佛压在头顶上的阴霾终于拨开云雾看到了太阳,大家心里都有着无语伦比的轻松,尤其是沈小妹,显得更为兴高采烈,露出了甜甜的小虎牙,看着心花怒放的沈小妹,许云翳的眼前又恍然浮现出林泽凯那张熟悉的脸庞,当他高兴开心的时候,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笑容,也有着这样好看的小虎牙,让人觉得心里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只是现在陪在他身边看他孩子气笑容的人已经不是自己,虽然想起这些容易让人感到悲哀,但是直面现实的疼痛总比自我欺骗要来的真实一些。
沈小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过来将一封信和一本书塞到许云翳的手上,眼神里有些小心翼翼:“云姐,璐姐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许云翳疑惑的接过来,那是一本由美国的托马斯沃特曼等人所著的心灵咖啡《给上帝放个假》,记得有一次自己和林泽凯去书城买六级资料时曾经看到过这本书,很是喜欢,只不过买了资料后剩余的钱已经不多,就放弃了购买,回来后很多杂事许云翳便将书的事情放在了脑后,现在这本书重新躺在自己手里,许云翳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到一枚装裱精致的书签夹在180页的位置,许云翳便翻过去,走到阳台上开始阅读那篇文章。
那页讲述了一个叫做《上帝没有轻看卑微》的故事:
一位父亲带儿子去参观梵高故居。在看过那张小木床及裂了口的皮鞋之后,儿子问父亲:“梵高不是位百万富翁吗?”
父亲答:“梵高是位连妻子都没有娶上的穷人。”
第二年,这位父亲带儿子去丹麦,在安徒生的故居前,儿子又困惑的问:“爸爸,安徒生不是生活在皇宫里吗?”
父亲答:“安徒生是位鞋匠的儿子,他就生活在这栋阁楼里。”
这位父亲是一位水手,他每年往来于大西洋各个港口,这儿子叫伊尔布拉格,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获普利策奖的黑人记者。
20年后,在回忆童年时,布拉格说:“那时我们家穷,父母都靠出卖苦力为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像我们这样地位卑微的黑人是不可能有什么出息的。好在父亲亲自让我认识了梵高和安徒生,这两个人告诉我,上帝没有这个意思。”
故事的最后评论中这样写到:造物主常把高贵的灵魂赋予卑贱的肉体,就像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总爱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家中最不起眼的地方。在现实生活中,你是否发现这样一个现象:他们常因自己角色的卑微而否定自己的智慧,因自己地位的低下而放弃儿时的梦想,有时甚至为被人歧视而消沉,为不被人赏识而苦恼,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陆璐的信也很短,但是意思很明晰,就像她一贯而来的说话风格,她在信里写到:
云翳:我知道可能现在你并不想看到我的信,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小妹说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有些担心你,真的,你可能不知道,有时候你的眼神让我心疼,你是最坚强的,我希望你能明白究竟什么对你而言是最为重要的,我的人生已经离辉煌越来越远了,而你的美好,还没有开始,努力起来吧,不要再有任何的自卑心理和不自信的思想,一切的终点都是另一切的起点,我会祝福你的。
从陆璐的信里,许云翳也从一个侧面读懂了林泽凯的意思,刚入大学的时候,许云翳总是告诉林泽凯,在大学校园里的那群花蝴蝶身边,长相平凡又不讨老师喜欢的她就是最最平庸的丑小鸭,虽然拥有了简爱的平凡,却从不曾拥有简爱的坚强,那么渺小的个体选择的是一种多么艰难的生存状态啊,林泽凯大多数的情况下总是眉头紧锁和沉默,但是最后的时候总会表情凝重的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小鸭同样可以拥有更美丽更广阔的天空,也可以比白天鹅飞的更高更远,只是现在想起来当时的那些心情,除了一声叹息,仿佛真的没有别的表示方式了。
而且这也让许云翳有了些许的寒心,这是属于她和林泽凯两个人之间的心情和心事,现在都交给了陆璐来代为委托和安慰,许云翳也明白,陆璐是出于善良之心,可是对林泽凯,还是有那么丝丝的绝望,爱情远了,距离就真的要山水相隔了吗?即使是见面也要伪装的那么陌生那么不堪重荷吗?
但是宿舍里的人好像除了自己,大家的心情都很好,沈小妹为了浩天的解脱欢呼雀跃,于翠艳为了裘小川的顺利出院而笑容灿烂,梦莎看上去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过是几步之遥的距离,却跨越了绝望和希望两个极端。
衣梦莎不知道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了自己的身后,许云翳转回头:“梦莎……”
“云翳,你没事吧?”
许云翳朝衣梦莎笑笑:“没事了。”
忽然又想起了再过三天就是范老师婚期了,一个即将携手幸福走进围城的儒雅男子,对于敏感多情的衣梦莎来说,这会不会成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于是转回头:“梦莎,你呢?你还好吗?你对范老师……”
衣梦莎看着宿舍楼前方的大海,轻轻叹了一口气:“都会过去的,云翳,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帅陪我坐在餐厅,他一直很努力的想要用自己的表演和笑话逗我开心,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而苦恼了,但还是一直默默的关怀着我,看着辛苦的安帅,想着他的种种好,忽然感觉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在我为了我的爱情而不知后退的时候,有个人在真诚的关心着我,将最珍惜的爱情翅膀折断了给我,我还有什么好要求的呢?”
看着衣梦莎美丽而坚强的侧面,许云翳没有再说话,紧紧地握紧了梦莎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暖。
也许是因为每个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喜欢上酒吧,那天晚上大家在餐馆为沈小妹庆祝生日的时候,心情有些糟糕的许云翳和衣梦莎就都喝醉了,那已经是开学后的第几次醉酒许云翳已经不记得了,模糊的印象里好像自己的每一次醉酒都与爱情有关,与那个藏在心里的叫做林泽凯的男生有关,头脑清醒但肢体已经醉的麻木的许云翳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身边同样醉得一塌糊涂的衣梦莎“爱情是什么东西”之类的傻问题,上演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单人剧,被大家努力架回宿舍后,许云翳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原本以为那会是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夜晚,两个醉酒的女孩,一个宿舍的关怀,可是很快的沈小妹便接到了安帅的电话,宁静安谧的夜晚,安帅在电话的那端着急的大呼小叫:“小妹,怎么梦莎和云翳不接电话啊?你快把女生叫下来吧,我们一起去四零一医院。”
一股不祥的预感划过沈小妹的心房:“安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安帅压低了声音:“范老师出事了,你们先下来吧,下来再说吧。”
一句话让衣沈小妹愣在了那里,茫然的挂上电话,停了几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又和于翠艳安顿好醉的不省人事的许云翳和衣梦莎,和楼下等候多时的安帅打车去了四零一医院,安帅在车上的话像一根针深深的扎入了沈小妹的心里,安帅脸色凝重的告诉大家,范老师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急诊室抢救,班长秦峰和班里的男生陪在那里。
沈小妹问安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帅叹了一口气:“3班的班主任出差让范老师代为当几天代理班主任,十点左右的时候3班那个就住在我们隔壁的男生急性阑尾炎需要送医院,范老师便亲自开车送他去医院,可能是白天太累了,有些马虎,路上拐弯的时候出了车祸,那个男生没事,只是轻微擦伤,正在进行阑尾切除手术,但是范老师……”说到这里,安帅扶了扶眼镜,无法再说下去。
沈小妹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二十分了,也许那天那个日子的所有一切都将成为一种沉淀在心头的流泪方式,也将被时间所证明,那会是她永远都会铭记和缅怀的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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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夜晚应该是全班同学最为慌乱的一个夜晚,大家一起守在最亲爱的老师的病房门口,但是许云翳和衣梦莎却因为醉酒而未能见上范老师的最后一面,所以许云翳每当想起来这个的时候都会感觉到一种由内心深处寒到骨髓的遗憾,就像爷爷去世的时候自己因为在学校未能见上爷爷最后一面是一样的,也许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吧,生者常忧,逝者如风,耳边音容浮现,真情宛如当年,而且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还是为衣梦莎感到些许安慰,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着最爱的人走向另一个世界,原本就被不幸折磨的疲惫不堪的衣梦莎恐怕真的没有力气再支撑下去了。
第二天当许云翳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宿舍里只有她和衣梦莎了,而习惯于睡懒觉的沈小妹和于翠艳的床上却没有了人影,早晨的灿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显得有些明晃晃的刺眼,头昏昏沉沉的疼,像小时候没有睡醒时的撕扯,翻了个身,却还是无法入眠,衣梦莎也醒了,拿过电话来给安帅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听到了那边的嘈杂声和喧闹声,还有似乎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上去悲痛欲绝,衣梦莎有些疑惑:“安帅,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乱?”
安帅没有说话,但却一直不停的叹着气,这让原本就疑惑和担心的衣梦莎更加不知所措:“安帅,你在哪啊?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安帅,你说话啊,安帅,我过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儿?你到底怎么了?”
停了半响,安帅开了口:“梦莎……我在四零一医院,你和云翳快过来吧,范老师他……范老师他……他……他……去世了……”
如同一道惊雷在心的原野上炸过,衣梦莎惊呆了:“什么?这不可能。范老师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
“昨天晚上范老师送3班一个男生去医院,半路上出了车祸,那个男生没事,但是范老师他……你和云翳快过来吧,我们班同学都在。”
后面的话衣梦莎没有再听进去,嘴唇不停的抖动着,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范老师,范老师……”
看着衣梦莎的表情和反应,许云翳的心很紧张的提了起来:“梦莎,范老师他……”
衣梦莎从床上下来有些慌乱的穿鞋,手一直不停的哆嗦着,将左鞋套到了右脚上,又将鞋带系成了死疙瘩,最后索性扔了鞋,抱着头痛哭起来,许云翳走过去帮她穿好鞋,衣梦莎拉起许云翳就往外跑去。
半个小时后,当许云翳和衣梦莎发疯似的冲进解放军四零一医院的正门时,秦峰和班里的同学们已经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没有人抬头,女生不停的抹眼泪,男生也垂头丧气,眉头拧成了一股绳,衣梦莎跑过去拉住秦峰的胳膊:“班长,我想看看范老师,昨天晚上我……你带我过去看看范老师啊班长,班长,你带我去看看范老师最后一眼好不好?”
一行行痛苦的泪水从衣梦莎的眼中流下,不安、害怕还有遗憾的表情像极了一只惊恐的小鹿,安帅走过来扶住快要崩溃的衣梦莎安慰她:“梦莎,你先别激动,听班长慢慢和你说。”
班长秦峰顿了顿也安慰衣梦莎:“梦莎,你也别太难过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很抱歉我不能带你去看范老师了,范老师他,他已经……”说到这里班长别过了脸,眼睛里写满了心底的苦涩和辛酸,班里同学都留下了泪水,许云翳的泪水也漫无方向的肆虐,上苍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公平,多么好的一个范老师,带着大家去寻找天使一样美丽的梦,可是现在,这么好的一个老师,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们,而且她和衣梦莎都没有能够见到老师的最后一面,失去的痛苦,远比活着的痛苦要辛酸悲伤的多,没有回忆反倒是一种解脱,可是范老师的生前已经将最美丽的回忆留给了班里的同学,对于大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失去范老师更痛苦更难过的呢?
泪眼朦胧中,许云翳的心里有丝丝的疼痛扯过,划出了一道道沾着泪水的痕迹,仰望天空,心底有最真诚的愿望喊过:“范老师,我们在想你,你听到了吗?”
两天后的七月六号,是班主任范老师原定的婚期,在那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和他的美丽女朋友寄予了甜蜜的期望,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日子,竟然成了所有人的痛楚,也许这真的是一种偶然和巧合,用这样的解释或许能够掩盖一些最真实的疼吧。
班长秦峰带着大家去参加了范老师的葬礼,裘小川和安帅代表大家精心准备的新婚礼物也只好放在了班级里的那个角落里,落满了凝重的灰尘,没有人开启,仿佛那是一个古老的寓言一样,没有人想过要去触碰它。
葬礼的那一天,天空中并没有像范老师出车祸的那天一样下着蒙蒙细雨,反倒是晴空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阳光灿烂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这种痛苦并没有让天空因此而改变灿烂的面容,几乎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痛苦的包围里,在许云翳的印象里,自从进入大学后,那种痛苦的气氛在班级里还是那样的空前,让人无法感觉到力气的存在,也就是在一个星期前的期末优秀班级评选里,班级集体评估中以第一名的好成绩拿下了“校级优秀班级”的桂冠,可是当奖状发下来的时候,最应该看到拿到的人却那样长眠不醒了,葬礼上,当秦峰把“校级优秀班级”的奖状放到范老师的像框前时,范老师的女朋友,那个刚从海外回来准备做幸福新娘的文静的女孩,哭的不能自已,跪倒在地上,外面的眼光亮得让人不能睁眼,里面的哀戚与痛苦又让人不忍心去睁眼。
生命走了的时候,痛苦会蔓延的无边无际,可是生命中的分分秒秒,哪一分钟不是在沉寂中悄然的流逝?
所以罗曼罗兰也说,一个人直到对死亲眼目睹之后才会明白自己原来一无所知,既不知所谓死,亦不知所谓生,痛苦的观念,和一个人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干,死的观念,和一路挣扎一路死去的灵魂的抽搐亦毫不相干,所谓人,花尽心机固定生命,其实这生命每分钟都在腐烂。
从范老师的家里回来后,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许云翳疲惫的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高楼大厦,这是多么安静和平常的一天,可是却带给了多少人难以磨灭的悲伤回忆,对范老师的女朋友,对范老师的家人,对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对衣梦莎,想到这里,许云翳回过了头,看到了在一遍又一遍机械整理衣橱的衣梦莎,与其说梦莎是在整理衣橱,不如是说在发呆,眼睛大而无神,从侧面看过去,衣梦莎的神情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难过和茫然,腮边还挂满了两行泪水,许云翳有些心疼了,默默的走过去,陪着衣梦莎,沉默的看着衣梦莎将衣服叠好了再分开,然后再叠,再分。
半晌,衣梦莎开了口:“云翳啊,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我不痛苦了,真的,我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勇气去告诉他我那样真诚的喜欢过他,暗恋过他。”
“以前你们都说暗恋的结局是暗恋者自己受伤的独角戏,我不信,可是现在我多么希望就是这样啊,让我一个人受伤的独角戏,我多么希望今天的结果是他在婚礼上神采飞扬我自己躲在角落里舔试伤口啊,可是……”
“道理我都明白,爱,不一定非要表达对吗?只要看着被自己爱的人幸福就好了对吗?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我没有告诉他我对他的爱,我真得很遗憾你知道吗?”
“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家庭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的生活存在方式也就注定和别人不一样,你说很多人瞧不起你,辅导员不喜欢你,可是云翳你知道吗?辅导员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见过他一面,还是在大会上,或许见了面他都不知道我是他的学生,我一直都习惯着这样默默的被人忽视着,但是范老师他不一样,他给了我那么多的关怀,一直不断的鼓励我,给我打气,在他看来,我也是一个优秀的个体,我是那么的依恋他,老天爷真的很不公平,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让他走了呢?”
疼惜和怀念的泪水再一次落了下来,许云翳坐过去抱住了衣梦莎:“梦莎,你别说了,别说了……”
痴情真的是一种很深的毒药,交换的筹码是生命的这一过程中所有的欢乐与幸福,这样的筹码一旦背负,岁月都会在蹉跎中变得冗长乏味。
都说恋爱使人成熟,生命的流逝更是如此,任何一个人,在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后,都会在泪水流尽前的瞬间,迅速成熟起来,男人如此,女人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