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1 / 1）
第十章
又过了几天，织阳先生忽然带来一个消息。
“千寻，今日早朝，康王爷被弹劾蓄意造反下了天牢。”他说着，低着头却不看我。
我听了，一惊，脱口说道：“怎么会？即使他要篡位，那样的老狐狸也不会露出马脚的。”
听了我的话，他微微一愣，随即竟然笑了
“据说从他的府第里搜出了龙袍等物。”
“怎么会！傻瓜才会把那些东西摆在家里让人来搜。”
他又笑了“可是，从那个‘傻瓜’的家里的确是搜出了这些东西。”
我瞪了他一眼。
“他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你知道负责他的案子的是谁吗？”
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我瞪大了眼盯着他：“谁？”
“十皇子——轩”他薄唇轻开，吐出答案。
我险些晕了过去，轩——他到底是忍不住出手了。
嗓子里发出短促的笑声，我声音尖锐地说道：“很好，很好！”
织阳先生默不作声看着低头沉思的我，目光中竟有些不忍
“千寻，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呢？”他缓缓问道
我恍然一笑，到底是谁的手在操纵着凡人命运？还是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在可笑地挣扎？
“千寻，你希望谁赢呢？”他仍然问道
我再笑，失去血色的脸苍白如纸
“我希望他们俩个都能好好活下去，我不想再有人死在我的眼前….”恍惚着，我说出了轩说过的话。可是，为什么却带着如此不同的心情，即使是仇人，即使是陌生人，我也不想有人再死去了，死在我的眼前！
我不是早已无情？心不是早已坚硬如铁？不是早已看透这些愚蠢的感情？不是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么？可我怎么会？我的心怎么会这样软弱？是我变了，还是这就本就是我的心中的脆弱，隐藏在最黑暗的地方，却悄然生长。如果是，那么是什么滋养了它，灌溉了它？
“可是，有人赢，就要有人输；有人欢笑，就要有人哭泣。快乐总不会长久，就像阳光下花瓣上的露珠一样短暂。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了啊——知道了这个残忍的亘古不变的道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不能再久一些，再久一些？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是不是我太贪婪？老天开始惩罚我？
垂首敛眉，我低声□□，身体簌簌颤抖，如那片枯黄的秋叶旋转着跌落在地。
男人蹲下身，轻轻挽起我的腰肢，安抚着我的颤栗，拭去我脸上的冰冷的泪滴
“千寻——”他叹着
“没关系，”我流着泪的眼绽出无奈而苍凉的笑意
“真的没关系，织阳先生。即使是这样，也没关系。我已经知道死只是逃避，所以，无论怎样的结局，我都会接受。”
“千寻，即使带着悲伤和寂寞，你也要孤独地活下去吗？”他问着
我点点头，不，织阳先生，我的心中不只有悲伤和寂寞，还有甜蜜甘美的回忆，我已经懂得怎样珍惜这些最宝贵的东西。所以，即使这就是所谓的命运，这就是所谓的生活，我也会坦然接受，甘之如饴。那我曾经问过千百遍的问题，已经渐渐有了答案，是我自己写上去的答案。
他点点头，微笑着。
为什么他总能知道我心中所想？我有些疑惑，却不愿追寻。
“千寻，我以后恐怕不能再来了，你自己保重。”他微笑着向我说着，云淡风清，根本不似要远行的样子。
可我却知道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见了，恐也不会如今日这样逍遥自然。我却也只能笑笑说道：“再见。织阳先生也多保重。”
这世上总有些人在你生命中穿过，然后微笑着消失不见，无论你多么的不愿，多么的伤心，最后总是要说再见。这道理我早就懂，即使我心中含着热泪，我也只能挥着手微笑着轻轻说声——再见。
轩一连几天没来见我，消息也无。派人去问，只说事务太忙，但很快就会回来，不要担心。时而听说有人联名上书力保康王爷，时而又听说皇上已经下旨要将康王爷秋后处斩。我不知这些到底是谣言或是真实，恍惚好像又回到父兄入狱的年代。
——可是，这次，谁来让我能再见他一面，在他临死前，再见他一面！
我派人找到轩，给他一封书信。他见后果然前来。
“你真的要去见他？”他疑惑着问道
“当然。”
“为什么？”
“难道我的信中没有说清楚么？”我娇笑着望他。今日我故意着了一袭蓝袍，天空般纯净的蓝，修最爱的蓝色。
他只静静望着我，似乎被那蓝色蛊惑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下场而已，看看他今日落得何等的落魄。我想，修也一定会想这么做的。”我笑着。对不起，修！——最后，我在心里补上这句话。
听了我的话，他终于释怀，点头应允。
我第二次进入这个阴森森的地方，与父兄相见的情景恍如昨天，历历在目。跟在轩的身后，屏着气息，我小心翼翼挪动着脚步，好似一步踏错就会踩到那暗藏在地面的骸骨，虽然，我知道那地面上并没有什么。
天牢里的路七扭八扭，我们向深处走去。途径的牢内，犯人木然的视线无声望向我们，昏暗的烛火摇曳着诡异的光芒，映着他们的脸死尸一样青白。从狭窄的窗□□进的光线什么也照不亮，怎么能想象得出会有这样阴暗的光芒，泛出的只有腐败的死亡的气息。
终于来到那牢门口，我抬头望去，竟然没有我想象中的肮脏和龌龊，只是一样的黑暗。他静静坐在那里，好似手握书卷，背向着牢门，身旁的油灯忽闪忽闪的尖锐地嘲笑着。
“康王爷！”轩嘲弄的叫着他的名字。他却是没有听见一般，魁梧的背影不见一丝的动摇。
轩有些气恼，眯起了眼，鼻孔中发出了不满的轻哼，随即又笑了，胜利者般得意
“康王爷在这里还住得好么？父皇今儿个下了旨，念在康王爷劳苦功高，准你一个要求。”
“是么？”低沉的声音一如往昔，未见半点沮丧或是落魄。将书放至破烂的桌上，长凳上，他缓缓转身，如炬的目光在我们的身上逐一扫视过去，游过我的身旁却未见些微的停留。好像这里便是他装饰得流光溢彩的书房，而我们则是卑微地等待着他接见的客人。
我低头微微一笑，想起父兄临死前不屈的眼神，忽然明白了是什么让我对他恋恋不舍。
想到这，我竟然笑了，笑得无比的舒畅，灿若桃花。
轩看见我的笑脸，明显更开心，也许是认为因为我看到了这个男人被下了大牢的绽出的笑容吧。我也不想更正，若这样想、这样做他便快乐，我何必多事。
“说吧，你还有什么要求。恐怕你的日子也不会长久了。”轩得意地笑着，神色狰狞分明是个我不认得的人。
“是么？”他重复着，忽然嘴角上扬，手臂直直向我指来，吓了我一跳。
“那个女人原本是我府上的婢女，我要她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来服侍我梳洗。”他微微笑着说到，态度从容镇定。
我却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
轩果然大怒“区区一个朝廷重犯还敢跟我要人！”
他却不理，只当是小孩子在耳边呱噪一般“若十皇子不答应，本王爷也只好自己上书，向皇上要人了。”微笑着的言语间哪里有卑微与讨好的顺从
“你——”轩已怒火冲天。
我缓缓上前，搂住轩的胸膛，纤手抚上他的脸颊
“轩”我轻叫着，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那情景暧昧想必秀色袭人
“没关系，我正想看他是怎么样的一天天走向死亡，想看他日益加深的恐惧，就像修当时所经历过的一样，我要看着他的灵魂一点一点枯萎，轩，不要担心。”
轩看着我，狐疑的眼光问着：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笑笑“害怕什么？他不是已经在你的手掌里了吗？”
轩终于点点头，恨恨地瞪着狱门后气度悠闲的男人，甩袖离去。当然，我头也不回尾随其后，亦步亦趋。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那男人在我背后问着，发出嘲弄的笑声
我豁然回头，嫣然一笑“王爷不便，就不用远送了。”
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好似平生从未如此开心过一般。半含笑意，他的眉梢眼角竟是我未见过的舒朗
“那么，我等着你，千寻。”男人在我的背后这样低声说着，传入我的耳里却是这样的清晰，昏暗中我再次微笑。
第二日，我依言而往，被人带着再次走过那七曲八弯的天牢，最终站在他的面前。他依然坐在桌旁手持那卷已看了许多的书册。抬头看了看我，眼神真的如看一个下人，他没有作声。我却也不介意，只笑着向他行了个礼：“王爷万福。”
“嗯。”他的鼻孔轻轻嗯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好似这样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我不由得觉得好笑，却也没说什么。
飘然行至他的背后，伸手解开他的发髻，竟发现在狱中的他竟然没有一丝的肮脏，不禁有些疑惑，手脚便些许迟钝。
他好像发现了我的心思，只淡淡说道：”无论是在哪里，有钱就好办事。”
我嫣然一笑“谢谢王爷教诲。”
掏出我的玉梳，我将他的长发纳在手中，一丝一丝的轻梳，玉梳滑过他如墨的长发，我的眼波深情而缠绵。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我便会说在天牢里，因为这时我们是平等的，我再不会担心被他的权力所伤害。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如此的甘美，如此的甜蜜。即使，即使也许明天他就会离我而去，去一个我再努力也无法够及的地方。
“你昨天穿的袍子颜色很适合你。”他忽然说到，目光却没有从书上移开
咦，我一愣，手松，玉梳滑落。怎么他忽然转性了，说出这样的话来？
慌乱中，我蹲下拾起玉梳，再抬头忽然看见他幽亮的眼睛盯着我瞧，似是有千言万语，又似嘲笑着我的慌乱。我不禁有些发傻，曾几何时他的面前我竟会这样神智全无。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好像穿着鹅黄的衣衫，拼命拿眼睛瞪我。而那夜，你却穿着大红的睡袍，红得耀眼，也还是拿着眼睛瞪我。”他开口，却不再看我，视线再一次集中在那本该死的书册上。
“是么？我都不记得了。”我讪讪说道。心里却想着：瞪着我的恐怕是你吧。
“你还真是薄情。这么快就忘记了！”他嘲笑着
“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和王爷这样交好。没有情，何谈薄情。”我冷冷嘲弄着
“寻。”他轻声叫着，我手一颤，玉梳竟然再次坠落。我索性放弃了拾起它的念头。谁知，那男人竟弯腰为我拾起玉梳，轻轻放入我手中，晶亮的眼眸柔情似水。
“寻，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我怔然望着他的眼眸，面无表情，漠然说道“该如何就如何。”
他望着我，似是在沉思我的话语，半晌只微微一笑，又转过身去。
我握着玉梳，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的头上乱梳起来。
他好似终于忍耐不住，按住我的手笑道：“算了，不要再虐待我的头发了。”
说完突然揽我入怀，书册悄然滑下，掉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王爷。”我湿润的眼眸望向他
“寻，我落的今天这样，你是不是很快意。”他柔声细语的问道，细长的桃花眼紧紧盯着我，好似要把我吞进肚中，却全无昔日的霸道和冷酷。
我微笑却不回答。
是什么让我们错过？而我们到底又错过了什么？
“宋修是你的二哥吧，好像他一直在十皇子身边侍读。”
我点头，偎依在他的怀里
“那么到底是你要报仇，还是他要报仇呢？”
“有什么区别么？何必一定要知道!”我低声呢喃
“寻，你恨我么？”他搂紧我问到
“王爷，你曾后悔杀了千寻的家人么？”我没有回答却反问
“没有。”他虽然迟疑，却还是如实回答
我轻笑，没来由地轻笑，
“那么，王爷您的宏图大志实现了么？”我嘲讽着问道
他不以为意，低头轻吻我的额头“快了，快了..”他含混不清的说着
“可是，恐怕王爷您没有时间了吧？”我冷冷一笑
“寻，你难道不知道，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没有死的人总有机会。”他低声冷笑，凛冽的杀气在他的眼角鬼鬼祟祟地出没。
原来他不过还是那个王爷，什么也没有改变。我心黯然，什么时候你才能放弃那无尽的欲望呢？恐怕永也不能了。
虽然我很想问你，问你那个问题，可是，我却不敢，也不愿，更不想——知道答案。
“寻”他再叫，声音如此的温柔，温柔得让我心伤。
抬头我凝视着他，他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散落在前胸，柔软而亮泽，宽阔的肩膀，脸上带着温柔安详的神色。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你？还是，穷其一生都不能够？
缓缓，我的身体滑下他的膝头，蜷踞在他的脚下。脸埋在他的膝头，闭上眼，我感觉到他温暖而干燥的大手在我的发丝间缓缓划过。
从那以后，我每日必去。可是见了面，彼此却再无只言片语，我这个婢女来了，做完了该做的事，再姗然离去。而他也不过还是那个样子，威严而冷峻。那么，那天的温柔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禁怀疑那不过是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无意中功能失调而导致的后果。
时光很快，不知不觉秋意渐逝，池塘边的梧桐已没有枯叶再可以飘落。我不禁开始计算他将要被砍头的日子。可是，我却没觉得悲伤，心中只是无限的凄凉。
然而，我真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世事居然会难料到这种程度。
这天，我如约前往天牢，却扑了个空。牢头告诉我说今天一大清早皇帝就传旨为康王爷平反，所以康王爷已经被人接回去了。我听了却如被雷劈中，险些晕倒。丢下手中的东西，我疯了似的向牢外跑去，途中脚步不稳，摔倒在地上。碧玉的发簪坠落摔成两截，我怔怔望着发簪，全然不顾发丝零乱。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这样的恐慌？有泪水想要流出，却找不到出路。我爬起来，慌张上了马车，哪里顾什么绝代的风华，只不停催促着马夫快点再快点。我什么也听不到，尽管车外有市场人声喧哗，尽管全力飞驰的马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只听得见我的心跳得从未如此激烈，有东西在我的身体里发了疯般的尖叫着。
跌跌绊绊我滚下马车，我从未想过我这一生里会跑得比今天还快，还狼狈，虽然我的双脚好似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眩晕般地，喘息着我扑进了轩的宫邸。
“轩呢？轩呢？轩在哪里？”我踉跄着，撕扯着每一个我见到的人，不分男女。我嘶哑地问着，几近崩溃般哭喊着“轩呢？轩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我疯了般冲出宫门，直奔贵妃娘娘的住所。
来不及让人通报，我旋风般冲了进去，眼红得如野兽——敢挡我者死。
修，修，对不起，我没有力量保护轩，对不起。我心里哭喊着，从未如此惊慌。
扑倒在娘娘的脚底，我抱着她的腿，嘶哑着恳求：“娘娘，求你，求你救救轩，轩！”
慌乱的我却没有发现原本雍容华贵的贵妃，此刻却如老妪般苍老憔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喃喃着，绝望的眼神透着无边的疲倦和悲伤
——我骤然昏倒。
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我惶恐坐起来，希望昨日只是一场恶梦，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门外却传来哀哀哭泣声，我虚弱地推开房门，看见宫娥们仓皇走着，我抓住其中的一个，问道：”出了什么事？”
“——娘娘——贵妃娘娘她昨夜被皇上赐死”宫娥哀哀哭着
“为什么？”我愕然，这变化太快，我无法接受
“因为皇上下旨要处决十皇子，贵妃娘娘她连夜去见皇上，谁知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皇上大怒，赐给毒酒，所以，娘娘她——”
“她在哪里？”我摇摇欲坠
“在正殿，只等时刻一到，就….”宫娥又哀哀抽泣起来
我脚步蹒跚向正殿掠去，康王爷，康王爷，为什么你的还击总是这样迅速，这样毫不留情？
推开正殿大门，脚步肌肉已不听我的使唤，我扑倒在门口。抬头，贵妃一人端坐在高台，昏暗的光影下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有灰尘讥讽般在我的眼前飞舞。
“你来了”头顶的人开口说到，我不禁为声音的苍老而惊奇不已，却不由自主点点头
“娘娘——”
“小时候，我家墙下的有个花圃，开满了蔷薇，是我和姐姐最爱去的地方。有风的季节，我们就会在院子里放起风筝，满院子里飘的都是我们的笑声。风扑打着我的脸庞，惬意又清凉。姐姐很美丽，温柔善良，却爱上了一个她掌握不住的男人。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而如今，连保护轩我也做不到。我努力了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女人好像笑着缓缓地说道
“如今我老了，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保护不了轩这个孩子。当年，姐姐拉着我的手，把轩交到我的手里。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婉儿，你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污秽的地方，我也要走了，和轩一起走。只是，我有何颜面去见我的姐姐。婉儿，如果有来生，不要再投胎做女人了，也不要生在帝王家。”
我点头，如果可以，我来生不会生在官宦家，也不会生在帝王家。
这个，我早就知道
“你去吧，轩儿在他的府里，还有一个时辰，应该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娘娘，那您——”
“我要一个人呆会儿，我好累。”她的声音渐渐暗淡，好象那最后一点火花也渐渐失去光华，即将熄灭。
我退出房门。一个时辰么？我返回自己的房间，穿起了那套水蓝色的长袍，挽起我的发髻，抱着我的琴和他的玉萧坦然走向轩的房间，忽然间所有的惊慌都不见了，我从未如此从容镇定。
我已经不再怀疑，即使这世上发生什么样不可思议的事我也都不会再感到震惊。
无论生活在你的面前展现怎样的命运，如果无法更改，无法抗拒，那么就接受它，心平气和接受它，默默忍受。
这世界上没有神，如果有他也从未听过人类的祈祷。
推开门，我微笑着跨进轩的房门，明明是正午的阳光，却为什么是如此的凄凉昏暗。
屋内憔悴不已的轩惊愕地看着我，我知道此刻的我看起来和修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优雅，一样的温儒。
“轩”我开口叫道
“婉儿？”
“是我。”
“你来了。你没走？”
“我没走，我会到哪里去呢？”
“我以为你去了康王府。”
“怎么会？那里没有轩！”
他听了紧紧抱住我，低声抽泣起来
“我很没用，我没有办法帮你报仇，婉儿。”
“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力，轩。”我轻轻抬起他的手，温柔的抚摸着
“轩，你这双手不应该用来杀人。”我微笑着，贴紧他的脸颊
他抽噎着“修会怪我没有为他报仇？”
“轩，你这双手不应该沾染肮脏的东西。所以，修不会怪你的。”我轻柔的说着，好似柔软的触角安抚着那颗孩童般的心灵。
“若是沾了血，修是不会答应的。”
“真的？”
“真的。”我笑着肯定。
“我一直想着修。”
“我知道。”
“娘死后，只有修，只有修陪在我的身旁，温柔地安慰着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没有离开过。只有修！”
“我知道。”我抱着他颤抖的身体，尽力安慰道
“我好怕，怕修他不要我了；怕他会责备我；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他却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也做不到。”
“我知道，修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怪你。”我真的都了解，轩，真的。
“真的？”
“相信我，轩。”
“我要死了么？”
“嗯。”
“我不伤心，因为可以见到娘和修了。”他忽然笑了，孩童般天真无辜。
“是的，一定会的。”我笑着，心里流淌着热泪，却哭不出声。
“轩一定会幸福的。与娘亲和修在一起的轩一定会幸福的。”我庄严地许诺。
“嗯。所以，我不怕，真的不怕。”蜷缩在我的怀里，轩幸福地笑着
“是，所以，再也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在梦中哭泣了，轩。”
“嗯，真好。”
“我给你梳头吧。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修。”
“好。”
我为他盘起整齐的发髻，擦干脸上凌乱的泪渍。找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的青色布袍，还有那根天空般清澈的蓝色丝绦。
“轩，”
“嗯？”
“不要再穿锦袍了，不适合你。”
“嗯。”
“以后，也不要再投生到帝王家，快乐的做个平凡人。”
“我会的。”他笑着。
如此可爱笑容，我却再也见不到了，轩，我舍不得你….
我拿出玉萧“轩，吹那首寻梦吧。”
“好”
那萧音渐渐响起，我轻拨古琴遥遥相合，开始很细，很轻柔，仿佛和风掠过水面，那荷花轻轻一颤，惊起了栖息在花瓣上的蜻蜓。吹起水波，细细的，碎碎的，而后又恢复平静。渐渐，可以听到泉水潺潺流动，那山涧流过的地方，开满了红彤彤的映山红，五彩的翠鸟在林间嬉戏，蜂飞蝶舞，恍然似一片初春的景色……
一曲未完，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辰已到，请闲杂人等退避。”
“铮”的一声，琴弦断裂
我恍惚推开房门，回头看见轩挺拔的身影亭亭站在那里，如雪中的苍柏，无忧也无惧。忽然间，好象漫天的桃花缤纷映红了我的脸，我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花雨中向我走来，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轮廓渐渐清晰，清秀白皙的脸庞，飘逸优雅的神情，青衣青袜，手提竹篮，一跟湛蓝的丝绦横系在腰间，颜色纯净得如水晶般透明的天空……..
踉跄步出房门，我竟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向我张望。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悄然走了过去。
“织阳先生。”
“千寻，对不起。”
“没关系，我早知道结局永不会是我所想。”我轻笑着。
“织阳先生在这次事件里想必起了不少作用？”我试探着问道
“千寻，”他黯然叫着我的名字，神色却是默认
“可是，为什么是轩？轩他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男人用着痛苦的眼光望向我
“可是千寻，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我愕然，原来如此
“织阳大人你——”
他向我温柔笑着，神色安然恬静“我只有一个哥哥，虽然是在这个空间里，我还是不想他有事。难道，千寻你希望自己最重要的人在你的面前死去么？”
我低头无语，我不想任何人死去，既不是他，也不是轩。可是，明明知道这愿望太奢侈，却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半晌，我终于无语转身离去。
我要离开，离开这个华丽却虚伪的地方。
可是，还有哪里是我能去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