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9章（1 / 1）
第九章
第二天，轩来看我，面色阴沉地问道：”昨日，后来怎么不见你了？”
偎着窗棱，我笑道：”那里太吵，我去了湖边，果然好景致！下雨时的湖面更美。”
“你一个人么？”
我抬头，坦率地望着他的眼眸：“不，避雨的时候在凉亭遇到了康王爷”
他腾的站起来，手中的酒杯掷向地面
“你——”
我微笑着，手臂轻轻揽上他的胸膛“生气了么？只是偶遇罢了。若你不信，我也无法。你怕什么？”
他的身体越甭越紧，如马上就要离弦的箭
“你为什么见那个仇人，难道你忘了灭门的仇恨吗？”
我叹口气，松开手，退至榻前坐下“我与他只是偶遇，若你不信，杀了我好了。”
听了这话，他却突然转过身向我奔来，一把抱住我的身体“不，你不能死。我不要再看自己喜欢的人死掉了！该死的人是他，婉儿，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杀了他，为你报仇。修不能白死，不能。”话音到了最后，竟变成痛苦的啜泣。
抱着浑身颤抖的轩，我无语。沉浸在痛苦的过去中的其实是你吧，轩；一直放任着伤口不肯让它痊愈的也是你吧，轩；一直压抑着感情无法释怀的还是你吧，轩；那么在华丽的外表下你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哭泣的可怜的孩子罢了。
或许，其实我也是这样….
我拿起他那修长而秀丽的右手，温柔地抚摸着
“轩，这么美的一双手，沾染上了肮脏的东西，修是不会答应的。”
怀中的轩听到我的话，放声大哭起来，叫着“修，修…”
“我想，我们都希望你幸福。轩，我和修---只要你幸福就好了。”我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是啊，只要幸福就好了！
可是，幸福是什么？幸福在哪里？
那么，我来到这个世间又是不是为了追寻幸福呢？
清晨，我还在梦乡中徘徊，忽然丫头颖儿慌张把我唤醒
“什么事？”恍惚中，我朦胧着双眼问道
“不好了。十王妃陪着贵妃娘娘马上就要到了。小姐还是快起来，梳洗一下吧！”
我满腔的怒火，倒不是为了她们的到来，只是这么早打扰了我的休息，惹人憎恨。
“慌什么，不管她们。就说我还没睡醒。”
颖儿明显咽了一下唾液“不太好吧，贵妃娘娘会怪罪下来的……”
揉着我的太阳穴，我叹着气，“好吧，真是烦死了。”
贵妃娘娘正襟危坐在我的正前方，轩的正妃趾高气扬地站在旁边，我则跪倒在地上。
“拜见娘娘千岁，祝娘娘吉祥。”
“起来。”娘娘果然有着君临一方的架势，神色端庄而文雅
我起身，抬头笑眯眯地望向这个娘娘，咦，好像与轩有几分相似。
“你就是婉儿？”
“是！”
“果然是绝色。不过，以你的身份住在这里，有些不合理礼仪吧”
“小女子我身份卑微，不懂宫中规矩，所以这个问题，娘娘还是留着询问十皇子好了。”我依然笑着，神色无惧。
“住嘴，你这个贱人。你是什么身份，敢这样跟娘娘说话。”旁边轩的正妃果然早已沉不住气，大声斥骂起来。
我笑着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哎，风度同娘娘比起来果然还是差了一大截。我扭过头不再理她。
见到我傲慢的样子，她终于爆发了：“贱人，以美□□惑轩皇子。该死！来呀，给我掌嘴。”
我微微一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被人从后面架了起来，我直视贵妃娘娘，笑道：“原来是争风吃醋罢了，今日，我是见识了宫中的规矩了。”
“住手。你们给我退下。”娘娘皱了皱眉，厉声喝道。
我被丢到地上，发丝散开披落在肩上
“婉儿。你本是前任宰相宋廷远的女儿，被卖入官妓，后被康王赎出，几次被送与他人，最后被献给轩儿。据说，每一个被你迷住的大臣最后都不得善终。我姐姐只有轩儿一个孩子，我不想他有事发生。”
我笑着，轻拂眼前凌乱的发丝。
“娘娘，你看那窗外树枝摆动发出哗哗的声音让人心烦。可是，到底是该怨那树，还是该怨那不停吹动的风呢？”
娘娘的瞳孔明显收缩，略一迟疑，缓缓说道：“可是，砍掉那树，风再吹也不会再有声响。”
可笑啊！我不由自主笑出声来
“笑什么！贱人。什么树不树的，还不给我认罪。”王妃终于忍不住大声斥责着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娘娘一眼，轻轻摇着头。
娘娘好似同意似的垂下眼帘，却也只无奈叹了口气：“清儿，你先退下。”
“姨娘啊，”王妃撒娇似的表达着不愿
“下去”
见娘娘有些动容，王妃也只好退后，面含怨恨地瞪着我
我微微一笑，对着娘娘坦然说到：“砍去了树，还会有檐头的风铃丁冬作响，还会有窗扇吱呀呀晃动，娘娘又要如何？”
娘娘微愣，半晌无语。最后，吐出口气说到：“去了一样算一样，总比留着好。”
我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可惜你这样的女子，我也是没有办法。”娘娘话语里透着惋惜
我大笑，重复着她的话“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说得多好听，没有办法。”
突然，我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轩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阳光从门口大刺刺射进来，晃花了我的眼。
“姨娘，不要。”轩高喊着挡在我的面前。他旁边的男人伸手将我扶起，白莲的清香飘入我的鼻中，抬头，看见那人的样貌，我不禁惊愕，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却又立刻被耳边传来的轩的声音吸引过去。
“姨娘，不要。”
“轩儿”贵妃娘娘吃惊地喊了起来
“姨娘，我不要再有人死在我的面前，像娘一样，我不要！”
“轩儿。”娘娘的脸上现出悲伤的表情，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毕竟也只是个女人
“轩儿，你若是想纳妾，姨娘自会为你寻来各种美貌的女子。只是这个女子不行，她的背景太复杂。会对你不利的。”端坐在高座上的贵妃娘娘苦口婆心地劝慰着
我抬头看看娘娘又看了看她身后因为听见了这句话而脸色苍白的皇子妃，长叹了口气，都是可怜的女人，地位尊贵如此，感情和尊严却任人践踏，灵魂卑贱到如此尚不自知，这愚昧到底是她们的幸还是不幸？
——或者，我应该如此愚昧才是最好？
扶着我的男人听见我的叹息，低下头，将目光从殿上移至我的脸上，神色郑重得好像在研究着什么。我却将注意力集中在轩的身上，来不及顾及。
“多谢姨娘的好意，只是有婉儿就够了。”我不禁惊讶，平常温文尔雅，弱不禁风的轩竟然会说出这样坚定而强势的话语，丝毫不容别人拒绝和反对。
端庄的贵妃默默凝视轩半晌，更显疲惫和虚弱。终于，她放弃似的说道：“也罢，你这孩子还是那样死心眼，跟姐姐一样….”说到这里，语声轻颤，竟是要落泪一般。
我不禁忽然有点可怜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到底她的生活里有多少快乐和幸福呢？
站起身来，动作优雅高贵，贵妃娘娘冉冉走向大门，路过我的身旁忽然停住，扭过头凶狠的锁住我的视线，低声说道：“你最好不要动什么念头，乖乖地服侍轩儿。否则….”
我嫣然一笑，右手在空中轻拂，好像她威胁的话语不过是空中的尘粒。
“娘娘放心，千寻对轩的心意同娘娘的并无什么区别。”我的声音极低确是无比的坚定，毫无质疑。
娘娘似乎有些迷惑，狐疑地盯着我不语，最后只轻声道：“最好如此…”
我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弯下腰去，说道：“恭送娘娘。”
贵妃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我不由得长出口气。轩急忙将我抱入怀中，好似怕我消失一般。我轻轻拍着他消瘦的后背，如母亲般无言地安慰着他。
“幸亏我来了，不然….”轩长出口气，对我说到
“没事的。”我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轩笑笑，说不出的俊秀雅致。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指着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对我说道：“你上次说要学画，我带了一个师傅来，你来见一下。”
我将目光移向那站在光的阴影中的男人，觉得好像他是刻意站在那不起眼的地方。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即使刚才刺眼日光照在他的身上似乎都暗淡无色，而现在他周围的暗影更是苍白虚弱，好像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夺取那些光芒再超越他们一样。
他，到底是谁？
我猫一般蜷卧在火红的贵妃椅上，血般的红映得我的容颜似雪，我沉浸在睡梦中。梦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河畔，一天一地的红花映得河水妖艳非常。那究竟是什么花呢？又是什么地方？梦中我不停的探索，却想不出答案？
恍惚好像有人前来，朦胧中我半睁眼眸，看见微风吹亭四周的薄纱飞舞宛如空中白云游浮。一个白衣如雪的男人高挽着发髻兀自站在长桌前。看不清他的样貌，只感觉他身体轮廓的四周流淌着温暖的光晕。
“你醒了？”放下手中的笔，他微笑向我说道
我彻底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嗯！”
“你来了。”躺在椅上，我略微翻了翻身。
“来了一会了。”相处了几天了，他总是那样谦虚有礼，连语音都不曾高过。
“是吗？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关系，反正我在作画。”
“真是个好天气，阳光暖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睡。”
“是啊，的确是个好天气，不用管我，你继续睡好了。”
“怎么可以，毕竟您是先生。”我起身从椅中站起，无意中玉玲珑掉落在贵妃椅上发出呜呜声。
“玉玲珑？”他问道，却并无一丝惊奇，好像早就知道我有这样一对玉玲珑一般。
我点头。
他缓缓向我走来，我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紧张。
“很难得啊。”他边走边说着“这玉玲珑乃是神物，世上只有两对。一对叫火玲珑，一对叫水玲珑——你这一对应该是水玲珑了，在水边它的声音尤其婉转感人。”
看着他走近，站在我的面前，梦幻的笑脸仙人一般清雅圣洁。我不禁有点口干，感觉在他的面前——我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都无所遁形。
“是么？我不知道这玉玲珑这么……”我轻声说道，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好像是书斋里的孩童在教书先生面前一样拘谨不安。
“可是你认得它不是么？”他笑着
“嗯，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曾有过一对玉玲珑，”他的话没有说完，眼却望向亭外
“是么？在哪里？”我好奇的问。
若这一对是水玲珑，那他有的那一对一定是火玲珑了，我这样做出判断。
“我送人了，很早，很早以前就送人了。”
“送了什么人？”我还是很好奇，总觉得好像与我有什么关系，却又说不上来。有时我恨自己这朦朦胧胧的感觉，拿不准，说不定，尽管我刻意地忽略，他们却时不时在我脑海里示威般地游荡。
“我最重要的人。”
他也有最重要的人吗？我很好奇，为什么他的眼神在说起这个人的时候这么的寂寞？
“是么？他一定很高兴吧？”我问道
“那个人，是个不懂得风花雪月的人，这样的雅物送给他真是糟蹋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是开心，很是惬意，想必是想起那个人的缘故吧
我也笑了，他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是让你跟随，让你尊崇，让你信任的。
“可是，那个家伙居然把那对玉玲珑又送给别人了。”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奈
“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像感觉到我的不安，他向我笑笑，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像我的二哥般温柔。露出一个“没关系”的笑容，他说道：“无所谓，只要他高兴就好，这么多年他也很辛苦。那玉玲珑本就是要送给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所以，只要他幸福就好。”
“是么？”我低头，无言看着呜呜作响的玉玲珑，不知道送它给我的人是否知道这个意义？恐怕不知道吧，我心中叹息。
男人好似看穿了我的念头，笑着揽我入怀
“千寻啊，你真的喜欢十皇子吗？”
我点点头，他的怀抱很温暖，像家人的味道
“还是，你喜欢康王爷？”他继续问道
我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僵化，却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问着，声音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忧伤
“我….”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温柔的男人，欲言又止，却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人你送他玉玲珑的含义呢？”
他苦笑，看着我“千寻，你果真不是寻常的女子。”
随即轻声说着：”我自有我的理由….”
“我也有我的理由。”我轻声说着，向他怀里缩去，不敢看他的视线
他笑笑摸模我的头“真是个狡猾的丫头。”
为什么只见过几次面的人，我却这样相信他？
“那个人在哪里？”我很好奇地刨根问底
“在黄泉——在人间，人们称那个地方叫黄泉”他轻声答道，目光却伸向很远很远，好像已经进入了那黑暗的地域，让人无法捉摸。
原来如此，我微微点头，用力抱住他的胸膛，不要悲伤啊！我心里这样说着。
他却微笑着看着我“千寻，即使再坚强，心里也还是会流泪的吧？”
轻轻大手托起我的下巴，我一下子暴露在他的视线下，他温柔的，菩萨似的慈悲的视线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只这样站在你的面前，只是温柔的看着你，你便会觉得无限的温暖，觉得那目光好像阳光照亮你的心房，那所有阴暗的、潮湿而长满了霉菌的角落、那些堆满了垃圾肮脏的犄角旮旯都无所遁形。而所有那些委屈和悲伤纷纷浮出水面，再也无法隐藏。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好像——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减轻别人的痛苦和忧伤——
为什么呢？
那么，又是什么将你带到我的面前？
——织阳
泪水流下我的面颊。
我不过是那个蜷缩在墙角偷偷啜泣的16岁的小女孩，庭院里雀鸟呱噪，冷风肆虐，偶尔有瓦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千寻，你想要什么样的命运呢？”他问着，干燥的大手为我拭去泪水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摊开手掌，望向掌心，空无一物的掌心有着细细的纹路。我真想伸手留住些什么，不想错过，不想失去，我希望，当我握紧双手时，掌心里能够实实在在把握住什么，而那样东西，是我不想放弃的。
“我想要一个小竹屋，并不豪华，却有着我的家人。我想它盖在一个碧绿的湖边，湖畔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叫做相思，我想能和我的爱人幸福的生活。而他只看我一个人，只爱我一个人，没有权利和欲望的争夺。”我细心描绘着，如果真的有神，那么，请你，请你，在这一刻让所有的声音停顿，让这世界静止，请你在这一刻专心听，听我的祈求。请你，请你听我说——
“千寻！”他用力抱着我，好似要感受我的痛苦
“千寻，总有一天会的，那一天一定会来的。所以，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忍耐，即使笑容里藏着怎样的悲伤也要活下去。也要接受那考验。”
“没关系，”我忽然笑了“真的没关系，得不到这样的生活也没关系。”
我望着他坚定地说“以前我不知道，可现在我了解了。虽然有时还会抱着那样的幻想，我却不再会为无法实现而感到特别痛苦。即使悲伤也没关系，我知道在这世上我爱过了，爱过了，便够了。我也有曾经爱着我的亲人，而那时我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珍惜。而被无数个男人宠爱的时候，我还是不快乐，因为那也不是爱。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什么是爱人的心情，即使这样的爱是一个错误，也没关系，我很满足。所以，请不要为我担心。织阳先生，请不要为我担心，因为，我知道织阳先生也是在默默地爱着，爱着那个死了也不知道您心意的人，不是么？”
他无语凝视我半天，幽深的目光我看不懂。终于，他一声长叹。然后豁然大笑起来，笑的那样的畅快。头顶蔚蓝的天空忽然更加明亮起来，一丝云都没有。那样明亮，那样清透，水晶般晶莹，照亮了大地上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包括人心中最龌龊最污秽的那一部分；然后，所有的肮脏的东西就在这样的阳光下融化分解荡然无存，清风吹过，白莲的香气四溢，熏染了整个红尘。
我也笑起来，织阳，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可是，谢谢你…
“天气真好。”我满足的叹息着
“是啊，天气真好”他应和着
“可是，好像要开始下雨了呢….”他忽然神色凝重，喃喃自语道
我抬头，湛蓝天空清澈如镜，云也没有，怎么会要开始下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