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7章（1 / 1）
第七章
王爷再未寻我麻烦，也渐渐不来看我。不知道他在忙着什么？好像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南下办事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们两个相看两相厌。
春花秋月，时间徐徐而过，不紧不慢，我却已想不起岁月流过了多少个年头，猛然惊醒，今日竟已是父兄的忌日。没人管我，于是我手提竹篮悄然离府。
我把父亲和母亲合葬在城外的桃花林里，兄长的墓分隔两旁。因母亲生前最喜桃花，犹爱看桃花纷落的景致如漫天花雨般飘逸。我却一直嫌那落花缤纷太过伤感。果然，母亲死在桃花纷落的季节，她亦如这桃花一般埋入土中化作春泥。只是这桃花明年还开，她呢？再也不来——连梦也不曾入过。我不怨恨她，有女如我，不见也罢。只要她在黄泉与父亲幸福相依便已足够。
漫天花雨，天也是粉红色的。树下素手擎一把纸伞，仿若有女人细长的手指，蘸着稠墨，在上面画了一只黛蝶，欲飞还止。桃花缤纷坠落于伞尖，转眼又被风吹起飞落它处。伞下我素衣白袜，比墨还黑的长发在风中与落英纠缠着、牵绊着，竟也沾染了无奈的感伤。纤小的纸伞终是挡不住纷纷扬扬的桃花，娇艳纷繁的花瓣直直地扑进我的胸怀，我抬手轻拈，小小的粉红色的花瓣在我手心微微抖动——你也寂寞吧，我无声地问着它，离开了树的怀抱，你也觉得寂寞和空虚吧？扬手，看着它再次随风起舞——去吧，忘了树的温暖吧，不要再寂寞了，也不要再伤心了，那滋味啊……
忘了吧——
我长叹，手指划过青玉石碑光滑的石面，为什么我的指尖比这墓碑还要冰冷？我下意识地突地缩回手，把手放到唇边暖着，可是我的唇比手还要冰冷，手怎么会暖和起来，哎，是暖不起来了。
突然，有脚步声渐近，谁？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我扭头望向来人。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花雨中向我走来，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轮廓渐渐清晰，清秀白皙的脸庞，飘逸优雅的神情，青衣青袜，手提竹篮，一跟湛蓝的丝绦横系在腰间，颜色纯净得如水晶般透明的天空。我失笑，原来他并不是寻我而来，是来探坟的，只是不知道他是来看谁的。我直直望向他，等着他走过来。
他好像忽然发现我的存在，突然停住脚步，只一瞬间却又踉踉跄跄向我奔来。踏着满地的落花，他站在我的面前，那双美丽的琥珀般褐色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搜寻。我第一次见一个男人的眼睛是如此的清纯而洁净，干净得似不染一丝的尘埃。只是现在这双眼睛里有点疑惑，有点犹豫，有点渴望，却有着更多的温情和思念。我望着这双美得不似男人的眼眸微笑不语，只等他开口。
“修…”他□□着吐出一个字。
我却再也笑不出，修啊，我那从不懂得伤害别人、善良得连神也要妒忌得发狂的二哥----是那个总是温柔地微笑着的人；那个会在如水的夜晚为我吹萧吟诗的人；那个如我般继承了母亲美丽容貌的人，只是也许他比我在性情上更似母亲，温婉而俊雅。修啊，是这世上最不该死去的人，现在却躺在这冰冷的墓穴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在那里”我指着最右边的墓涩涩说道
男人征住，满脸的失望。那一刻，连我都觉得让一个有着这样一双美丽而纯净的眼睛的人失望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半晌，他自嘲一笑，神情落寞而惆怅“婉儿吧？几年不见，我竟认不出你来了。只是你越来越像他了。”
“我们三个孩子中，我与修容貌本就极为相似。认错了自在情理之中。只是我为何不记得曾见过您？”我轻启朱唇。我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宋家的人，甚至连我自己有时都不会想要去记起他们。死者已已，自私如我便把他们也埋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再不敢触碰，怕一碰就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疼痛。所以，我选择忘记，选择忽略，选择漠视。可是，为什么总会有人来提醒我这样的事实？为什么总会有人让我重新开始怀有一丝希望？尽管我知道即使所有的故事还没有启程，结局便早已写好，那结局啊，永不会如我所愿。
他不理我，转身走到修的墓前，背对着我，修长白皙的双手反复地抚摸着修的墓碑，好似多少遍也不够似的。望着他的寂寥而单薄的背影，几乎可以触及他的无助和伤感。
“为什么?”他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问着修一般。”为什么我救不了你，为什么？你啊，为什么总是骄傲得不愿低头，宁愿舍弃了生命也不低头。修，我尽力了，我却还是救不了你。”
我惨笑，是啊，在这里埋着的宋家的人都是一样的高傲和倔强，只留我一人，也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卑微而低贱地苟延残喘。
“纵然我是皇子又能怎样，还是救不了你的性命。皇子又有何用？没有你，再也没有你了……”他喃喃低诉
我猛地一震，尘封的记忆破匣而出气势汹汹地向我扑来。皇子？难道他就是二哥自幼伴读的十二皇子？那个据称是当时后宫众嫔妃中最美貌的玉贵妃所生的皇子？可惜，天妒红颜，玉贵妃终因失宠而郁郁寡欢英年早逝。哎，男人的心本就是靠不住的，更何况是拥有后宫佳丽三千，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
男人背向着我说道“婉儿，随我去吧”
我笑“很重要吗？”
“婉儿，那年我安排你去探监后不该丢下你不管。只是当时，他自尽于狱中，我………”话再也说不下去，仿佛语言的功能在到达了这里后便已失效。
我怔然望着他的背影，时光倒转，我又是那个惊惶失措的小女孩，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昏黄的烛光下一个男人如他这般背对着我，一样的叹息，一样的悲痛。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纸伞坠落，斜倒在落花上兀自轻颤。
“恩人”我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黑暗中被我呕尽热血封印起来的昨日种种一旦遇到一丝裂缝便蜂拥而出，唯恐被漏掉般争先恐后地跃到我的眼前。为什么？为什么想要忘记的东西，却总是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一部分？
“婉儿，随我去吧。”他转过身低低说道。目光痴痴地看着我。
我惨淡一笑“我现在叫千寻。陛下。我是康王府里的人。”
皇子听到康王府这三个字，如看到了毒蛇一般，露出厌恶和憎恨的表情。他冲过来一把捏住我的手腕，痛得我失声□□，可他马上又把手甩开，如抓到了一块火碳。倒退几步，他嘶哑着问到“你是他的妻妾？”
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第一次发现原来想要发出声音来也是一件艰难的事“不是，康王爷尚未碰我。”
皇子好像松了一口气，凶狠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当时是谁害得你们一家这样子么？”
我面无血色——不，不要告诉我答案，我不想证实我的猜想。我不要。我是一只把头缩在沙漠里的鸵鸟，不问世事。请不要告诉我答案，不要让我再一次面对无助而残忍的现实。身体颤抖得如风中的落英，我找不到根的所在。
可是，那清秀的脸庞狰狞着，残忍地吐出了那三个字“康王爷”。
为什么我如此害怕？害怕听到答案。为什么这三个字更让我绝望，绝望啊——比家破人亡、流落烟花、屈辱地在男人的身下喘息的时刻来的还要猛烈万分，好像被人直接捏住了心脏，我那状似铜墙铁壁般的心突然如柔棉般扭曲变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惨然失笑——好，终于来了。为什么真相总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让你措手不及？心中隐隐听见恶魔得意的笑声，啊，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纵使我臣服于你，跪拜于你，你还是不满足吗？
满天的桃花为什么忽然红了起来，红得触目惊心，艳得如血色般刺眼。血光漫漫，没上我的头顶，夺去我身边的空气，我被它紧紧包裹，除了红色我看不到其他的任何颜色，我还在呼吸吗？痛啊，怎么这么痛，蜷缩着的身躯软软倒在满地的落英上。
黑的发，白的衫，粉的地，青的衣，在我的眼前不停的旋转。
我匍匐在时光的脚下，我的君主，请你顿足在这桃林，末要再前行。
我不愿醒来。千般无奈，万般不愿我睁开自己的眼睛。
望了望身旁的人，我不禁长叹。合上眼，一滴小小的温热的液体从浓密的睫毛中渗出，缓缓流下，便再也找不出第二颗了。
“婉儿，莫走了。留在我的身边。康王爷那里，我自会处理。”脱去了青衣的皇子，锦衣华服，雍容华贵，高贵得让我觉得陌生而眩晕。
我睁大了无神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床顶，却找不到目光的焦点。
“婉儿……哎……”见我涣散的目光，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去，他一声长叹“你休息吧，我再来看你。”
男人讪讪离开，我仍目光呆滞，究竟我做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几日后，我终于渐渐清醒：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何必再问，永远也改变不了的过往我也不必再挂怀。如果说要恨，那么我要恨的太多——我不该出生，如果出生也不该姓宋，姓了宋就不该一个人独活，一个人苟延残喘也就罢了，更不该时刻贪念一个无心无情的仇人。
可是，我做错过什么吗？我又有什么罪过？
静寂无人的深夜，连月都寂寞得黯淡无色。
“咣”，陶瓷的碎片掉在床前纯白的波斯地毯上，发出并不响亮的声音。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白玉般的手腕处滴下，一滴、两滴，滴在昂贵的白色地毯上，如雪上绽开了一朵朵寒梅，娇艳欲滴，转瞬间就溪流般毫无阻拦地流泻而出，染红了大片的纯白，红得耀眼。
我幸福的微笑着，——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是，在黄泉我也不会去寻你们——我的家人，我不会……
如果可以，我不要团聚，有团聚就有别离；如果可以，我不要轮回，抱有希望就会有心碎，如果可以……
我独自前行，黑暗中我却身轻如燕行走如飞。看见了，前方逐渐光亮，潺潺的忘川河水缠缠绵绵不知流向何方，奈何桥畔的彼岸花正恣意绽放.细碎缠绵的花瓣,比残阳还殷红，如情人的心，一天一地的润泽，无边无尽，如茫茫火海,遥遥的,寻不到岸。隐隐远处有山，山色如黛，温柔无声沉浸在暮色中。
我闭上眼睛安然笑了，笑得百花失色，我已满足，前尘往事尽随河水逝去，我将只是那花海中一棵幸福地绽放着的小花，无知地在水边摇曳着腰肢，生生不息。
一叶扁舟，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你来了。”一个男人站在船头，黑衣黑袜，一根青翠的绿绳松松垮垮地挽住如墨的长发，如一根春藤挽住流泻的溪流。衣摆飘飘，发梢飞扬，远远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声音却稳稳传来平静而坦然，好像他已在这里等我千年，只等着我的到来。
“我来了”我微笑着，眼眶湿润，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这低沉蛊惑的声音熟悉得如已听了千年般。
“可惜，时刻还未到。”声音里泛起一丝苦涩，转瞬又消失在蔼蔼暮色中。
“还未到么？”我有些失望地问道“还不能回来么？”
“不能……”他垂头敛眉，神色竟好像有些黯然
“为什么？”我失落地喃喃“你看，那对岸的景色多美，我好怀念呢！”不知为什么话语自然而然从我口中流泻而出，这里，我来过吗？
“不过是你当初看厌了的几千年不变的景色罢了。”船头渐近，人影越来越清晰
“我看厌了的吗？”我木然重复着，
来人默默来到我的面前，缓缓抬头，睁开微垂的眼帘，一双桃花眼，幽深的眸，深不见底，深不可测。恍若一泓秋水饮饱了月光的从容，容纳了几千年来红尘喧嚣和寂寞情伤。是看不得的眸，一看便去了三魂七魄，抚上他的弯眉，我的泪止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为什么只单单看到你的眼，我就会这样悲伤？
男人温柔地为我拭泪，桃花眼里满是爱惜“回去吧，你的期限还没到，别哭了，你这朵小花，最会折磨人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大手丝绸光滑的触感仿佛要把我的心都溶掉了。我泪眼婆娑，为什么你的味道这样熟悉，熟悉得我会不由自主地心痛落泪？我无言问着他。
“你啊，当初一定要离开这里，说是要到红尘体验人间的情感。为什么我会答应你呢？你也只不过一朵小小的彼岸花啊。可是，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你啊，总是与我做对，总是不懂得屈服，是恨我给了你人的生命和形体吗？恨我让你懂了爱恨情愁吗？恨我夺了你的平静安宁吗？你啊！别哭了，我什么都答应你了啊。为什么还要哭呢？只是，四十年的期限还没到，还不能回来啊，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啊。寻……”男人温柔地说着，目光里流泻着无尽的关怀和担忧。
“我是谁？你又是谁？为什么叫我寻？”我颤声问着，为何你与他容貌这样的相似，却又这样的不同。
“我怎么会不知道，千寻，那是我给你的名字。你是我过了几千年才寻到的一株小花，”他轻笑，“寻，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有我才可以这样叫你….”男人轻柔抱住我颤抖的身体，如抱住远古的璧玉般珍贵。
“你是谁，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不认得你？”心更痛。
“我是谁，不重要。寻，这里是你的家，你的根，你最后总会回来的。可是现在，你去吧，回去吧，数十年不过梦一场，只是几千年时间的一刹那而已。回去吧，等你再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是谁。”男人轻轻推开我，风一般徐徐退去。
“不要………”我伸手欲挽留住那团温暖，却只抓住了风尾，船头男人向我微笑缓缓挥手离去，说不尽的风华。妖红的花在他身后犹如升腾的火焰，映红了天，映红了水，浓艳如霞……
我哭倒在地，却不知自己为何这等的难过，如失了心般的悲伤。
泪眼朦胧，我望着那男人步下小舟缓缓穿过花海，他发上的绿色丝绦骤然滑落，不知坠入花海何处。长发倾落，随风凌乱地张扬着。红艳的花儿纷纷卑微地垂下腰为这国度的王让路。四周无比的安静和沉寂，只风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声浅浅的叹息。
…………
为什么这么嘈杂，难道黄泉也会如人间一般喧嚣？
终于人声渐稀，又安静了下来。
我恍惚间听见一个男人在哭，如孩童般哭得任性，哭得伤心：“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我再也不能，不能忍受有人死在我的面前。求你，不要死。”
恍惚中，我失笑，我还是没死成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不要我死，都自私地极力挽留住我的生命，为什么没有人问过我的选择？人啊，终究都是自私的。我又何尝不是！
我还能做什么呢？死也是我所不能的。
男人如脆弱的孩子般无助地抓着我的手，他手指冰冷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我的皮肤，流进我的血管，一直冷到我的心脏。痛，伤口在痛，我□□出声………
“来人，来人，传御医。”男人失声高叫了起来……
我不愿醒来，恍惚中我知道我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家一般的温暖，有我的根的地方。好像有无忧的河水流过，好像有耀眼火红的花儿轻摆，好像有远山沉静而深远，可好像还有一个人，好似康王爷，可是为什么我却记不得了呢？我流泪了吗？不然为何枕畔泪痕斑斑。
我终于睁开眼睛，转头看见皇子素衣白袍孩子般蜷缩在我的身边，黑发散落在锦被上睡的如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为什么他秀气的黛眉紧皱着？为什么孩子气的脸上充满了惶恐和无助？
“娘，娘，”睡梦中他轻泣着“不要死，不要死，不要丢下我，轩儿好怕，娘……”
“不，修，修……”轻泣变成痛苦的呼唤“修，回来，修啊………”
我举起完好的一只手，轻轻划入他丝绸的长发抚着他的头。尊贵的皇子，也没有人爱你吗？还是你找不到你爱的人？你也恐惧吗？你也孤单吗？看着自己的亲人和朋友弃你而去你也痛苦吧？不要再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泣了，你是男人啊，你是皇子啊！你不愿我死吗？那么就让我来爱你吧，爱你如爱修一般，我不会再想死了，我要守护着你，从此我有你，你有我，我们就不会再孤单寂寞了。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