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1 / 1)
第六章
我终于被迎进将军府,并且成功的成为府内的众矢之的。对于这一点我毫不觉得奇怪或在意。我早明白,我只要呆在有女人的地方就会引起嫉妒和混乱。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女人总不能够充分了解到自己的命运和地位。玉蝶和寻蝶楼的姑娘如此,红衣女子如此,将军府内的妻妾们也是如此。红颜祸水!每次将军的高堂这样骂我,我便狂笑。绝世容颜没有错,爱美之心也没有错,错的是人们心中所谓的虚伪的君子之道和污秽丑陋见不得光的心态罢了。只是没人自知,我也无所谓。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结束我的生命。可我不想死了,我贪恋那一点温情。我不爱李泗,可是,我却依恋他的温柔和爱恋,虽然我不知这感情能持续多久,可是我不在意,多一天我便赚一天。虽然我知道一但恩尽义绝,我的下场会很惨,我也不在意。我现在只要享受就够了。我竭尽所能承欢于李泗。我喜欢他温柔地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饥渴却绝不粗鲁;喜欢他用那种宠溺万分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是他一生的牵绊;喜欢他因我一句讨他欢心的话而开心不已的样子。我夜夜缠着他,绊着他。可我为什么还会觉得空虚,还会觉得黯然。还会在如水的月光下想起那双无情的桃花眼,不由自主我的手指便会轻抚我炙热的双唇,为什么?我难道还不满足么?
无人的清夜,我养成了独自看水的习惯。
李泗为我造了莲池,可是我只要水,碧绿、悠悠的池水。只要李泗不在或深夜无眠,我就会坐在池边看水波冉冉,听水声浅唱。若想找到我,去莲池,我定在那里。李泗奇怪我为何对这谭水情有独钟,我笑笑不语依偎入他的胸怀,他便抱着我再不肯放手。我如何对他说,我爱着水,是因这水如我一般寂寞空寂。是啊,我寂寞,即使我被裹在李泗温暖的怀抱里,我还是寂寞——
而,不会有人知道。
幸福的日子终于会结束。6个月后,李泗被参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被贬到边疆守城。他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告诉我,幸亏有康王爷为他求情,否则恐怕要抄家杀头。他抱着我,让我等着他回来。我却因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起了不好的预感。我温柔地吻着他,服侍他,好像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果然,一个月后,他的死讯传来,据说是被边塞贼人杀死。我被他的父亲和妻子打翻在地,浑身青紫不成人形,我这个祸水终于有了报应。他白发母亲哭着颤巍巍地问我“进儿对你那么宠爱,为什么你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凄惨地笑,爬到她的面前,空洞的眼一滴泪水也没有,我说“我不会流泪了,从我母亲吐血而死,父亲兄长自尽于狱中,我被寻蝶楼的妈妈鞭打,18岁开始接客那时起,我就不会流泪了。你让我怎么哭,我哭不出来。”
我笑得凄厉而诡异。
她只狠狠说了一句“扫把星!给我把这个扫把星赶出去。”
我就这样被赶了出去,带着一身的伤痕还有破损的袍子。
我却无处可去。
我衣衫褴褛地木然走在街上,不顾那些唯恐避之不及的路人对我的指指点点,谁还会认出这个满脸血污脚步踉跄的疯婆子就是那个艳盖京城的花魁。从过去,到今时,甚至未来,难道还要漂泊?昨夜的花开了,昨夜的花谢了,生死醉醒,什么都很真切,又什么都很模糊。在逼迫自己起程时就已知道残酷的因果,我心如履薄冰。
前方,路被一辆马车堵住,我怔怔看着马车帘子掀起,他端坐在车内。我忽然笑起来,笑得捶胸顿足。
马车内,我被他搂在怀里。他看着我浑身的伤痕杀气腾腾。
我却只是抬头望着他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我还只是问“为什么?”
他还只是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透“如果是我,难道你要为他报仇?”
我惨笑,不语,我只是心痛又失去了一个爱我、宠我的人。
我被带回王府,高烧不止,险些丧命。我一次又一次在鬼门关前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又回来了。高烧中我只记得一个男人低沉霸道的声音“我决不,决不允许你死。”如此重复千遍,如魔音般穿透我昏沉的脑海。
我在渐渐恢复中,体力却还是不够,但我已慢慢将李泗忘记。将军,不要责怪我无情。只是,如果不忘记,我还能怎么做?我太自私,不愿自己再因为伤痛而脆弱无助。
夜晚,我常常做梦,梦见有人在黑暗中窥视我的脸,目光执著而热烈;梦见有人轻抚我的唇瓣,温暖而轻柔;可今天我梦见这个人在我的耳边低声喃喃,语音温柔而深情,我梦见他叫着我的名字——寻。一遍又一遍,不曾停歇。那声音如此清晰,我不禁惊醒,“谁?”我轻轻问着,坐起环顾四周,门大刺刺地敞开着,室内并没有他人,只有月光斜斜洒进来仿若软罗轻纱,风吹开了我的窗扇,穿堂而过不留痕迹。
我披上我的白袍,走到门外。
室外,月光下繁花星星点点开得缠缠绵绵。风吹着我披在肩上白袍飞舞如蝶翼。我的长发相互纠缠,凌风飘扬衬着白袍比雪还清冷。寂静的夜中,那人的发出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如远古的鼓声敲打着我的心房。寻、寻、寻……低沉、轻柔、深情而销魂。冰凉小小的,晶莹透亮,滑过我的腮,抚过我的颊,飘忽着落在裙上,漾起青玉色的小花,细碎缠绵。然后,又落了一滴。我惊恐的用手掬住它,一滴天上人间也遍寻不着的纯澈冰清,在我的手心颤动着,如容纳了我今生来世所有的忧伤和悲哀。我竟然落泪了,为了那一声声的呼唤。我---千寻,落泪了。我站立不稳,倒向花丛。
一双干燥、温暖的手挽住我下坠的势头。然后是那声真真切切的呼唤——“寻”
我——泪如雨下。
大手流进我的发,温柔地浸没,漾起丝丝涟漪,他的指尖着摩娑我的脸,颤抖着问道“李泗的死真的令你那么痛苦吗?”
我不语,抓住他游移的手,把它放在我潮湿的脸上,感受着它的温暖。我闭上眼睛,笑,嘴角似绽了一朵白莲。我轻轻啃嗜着他的指尖,感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睁眼望向他黝黑的双眼,我最爱的桃花眼里竟似有着不可名状的痛苦。
“抱我。”我低声□□着。
他用力紧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我满足地叹息着,空虚的心一下子被填满了。我低低□□道:“康”。
紧紧的拥抱,紧紧的缠绵,好像要让彼此的一切,包括痛苦,包括甜美,包括憎恨,都不再分开,不再离去,哪怕只有一刻。
第二天,我在床上醒来。昨夜的种种恍如春梦,虚幻又遥远。
他每天还会来看我,一切如常,只是那夜的温情不再。我无奈笑笑,终是梦一场。
我终于完全恢复了,又开始过着无聊的生活。
我还是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尽管我现在已经彻底底这个问题死心了。
于是,我开始看书,偶尔学学绣花。再就是对着湖水发呆。
至于我家的老宅,我也不再想它,他不提,我提它做甚。
终有一天,他带着酒来看我,却自己一个人喝着那坛上好的女儿红。酒水倾注空樽的声音,惊了沉寂郁闷的空气。他幽深醇黑的眼睛望向窗外远方,默默无语。窗外,低垂的细长枝桠上,成簇成簇地开满了红樱,一瓣,两瓣,随风飘落下来,洋洋洒洒纷乱地飞向月亮。月光似笑非笑,苍白冷清。
我倚在贵妃椅上,冷冷看着他,心已了然
“这次,你要把我送给谁?”我问道。
酒杯应声而碎,反倒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沉着脸,目光阴暗。
我闭上眼,只淡淡冷笑。
康王爷啊,为什么每次我都要败给你无休止的欲望?
你毫不迟疑地把我送给别人,达到你的目的后再毁掉那个人,把我夺回来,一次又一次,你这是为什么?你以为我是真的因为李泗死了才那么痛苦吗?而我虽然知道我根本无法相信你,却百般纵容你这样对我。那么,除了恨你,我还能如何?
“上次是将军,这次是哪一个?那么这个人会怎么样痛苦的死去呢?王爷”我冷冷问道
他目光阴冷地看着我。
“你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掉脑袋吗?”
我轻蔑的一笑,不再理他。
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无法遗忘的,心涸了,泪干了,也都只是曾经而已。
三天后,我被送入晋王府。看着荒诞无耻的晋王,我知道不会再有第二个李泗了。但这样的男人最容易应付,只是温情不会长久罢了。我还是极力承欢,给这个男人最大的欢娱。毕竟这是我的专长,我还是发挥了寻蝶楼的专业精神。心情不爽的时候,就吊吊他的胃口。高兴了,就让他如坠极乐世界。无论在哪,我都是最受宠爱的姬妾,天下谁与争锋?
偶尔,会听说康王爷宠爱一位歌妓,几天后便失宠。于是再有另一个绝世美女,然后再失宠,反反复复。我觉得好笑,不知那位红衣姐姐会不会妒忌到已经疯狂。可是我知道,他一直在暗处窥视着这里,狼一般,等着机会,等着有一天再大肆破坏,用完了就毫不留情地摧毁,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我不禁冷笑。
夜,
夜正浓。
王府大厅内华光流彩,觥筹交错。
我穿着名贵的缎绵,依在王爷的身上,仪态娇憨。
今晚是晋王爷的诞辰,自是应该大肆庆祝。
我虽兴趣缺缺。但是,晋王爷要我陪侍,我确是无论无何也不能推却的。
我冷眼看着酒宴里的各位宾客极尽所能大拍马屁地歌颂着晋王爷的种种功德,丑陋的嘴脸尽显无疑,心中冷笑。
酒过三旬,忽然有人来报,康王爷携美眷前来祝贺。
晋王爷大喜,大叫快请快请。
康王爷的美眷果然天下无双,只是有点眼熟罢了。
晋王爷极是高兴,哄着我,让我向王爷见礼。
我玉齿轻咬下唇,眼波朦胧。
我笑了起来,推开身边的人,坐正,拉好压乱了的衣衫。对康王爷笑得灿若莲花。
“王爷安好,小女子有礼了。见王爷身体康泰、精神饱满,更有佳人在侧,想必是春风得意了。”
晋王爷哈哈大笑“千寻真是妙人。”说完搂住我的腰肢神色暧昧不堪。
“王爷,你笑我。”我故作娇嗔,埋脸于他的胸怀。
“哪里,我疼你还来不及。”手已伸到我的胸口,神色更是轻浮□□。
我任由他轻薄,暗中偷偷望向康王爷,见他仿若无事般清闲自在。我的声音更是销魂娇媚:“王爷,千寻敬王爷一杯,祝王爷永享富贵。” 我举起雕刻精致的酒杯,敬身旁微带醉意的人。
“王爷……”我低吟着,极尽挑逗之能事。
受邀的人根本无法拒绝,半眯着双眼。
我看着大厅外面隐隐的夜色,今晚的云太浓,而月色太淡,这种夜色我不喜欢。
举起酒杯,我仰头而尽。
“美人!”王爷口齿不清,恍惚之间,已被逼喝下我推过去的酒。
我冷静地看着面前人,只觉恶心。
为什么男人,落得的通通这一副模样,教人作呕。
“康王爷为何不喝?”王爷醉眼迷离,似是不满。
“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自然是应该多喝。只是晋王爷的酒量天下闻名,小王如何能及,只怕我今日是要醉死在这里了。”男人放肆地把手伸进美姬的裙内,双眼微闭,笑着答道。
“那王爷今晚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安歇,你我喝个痛快。”我身边的人显然不知对手是什么角色。
我偷偷冷笑。
“王爷。”我俯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叫。
他伸出双手,把我拉过去,紧紧地抱在怀中。我放肆地笑得轻狂,隐约之间看得见一边有寒光闪烁。
“王爷,不如我们回房休息好么?”我吹气如兰。
岂知他早已按耐不住。“好,好,美人,我们去安歇。”
我轻叹口气,“来人,扶王爷回房休息。”
我笑殷殷对桌下各位已喝得醉眼朦胧的宾客说到“各位大人。王爷不胜酒力要回房休息。感谢各位大人今日赏脸,招待不周,请不要介意。今夜请各位大人不醉无归。”我又对康王爷嫣然一笑“王爷今晚莫走,晋王爷说了要您多留几天。以叙旧情。小女子先告退了,请务必尽兴。”
我悄悄退席,步履轻盈。
我回房,晋王爷烂醉如泥,早已鼾声四起。
我丢下厚重的锦服,换上白袍,洗净铅华,长发垂落。
我悄悄离开房间,来到湖边。为什么在这样无人的深夜我总是会觉得空虚和寂寞?我无言望向湖水。
“为什么每次只要到水边,便能找到你。”低沉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却一点也不吃惊。
“这水即我,我亦是这水”我淡淡答道。
“可惜,水却不能保你性命”
“你怎知我不是心甘情愿。”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吗?千寻”
“王爷可曾变了吗?”
“你果然不负重望,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嘲弄的声音不紧不慢。
“只是不知王爷是否也是男人?”我冷冷道
“你说呢?”
“我怎知王爷的心思。若我真的能知晓王爷的心思,恐我命早休亦。”
“哈哈…”他大笑
“千寻你不是不可替代的”他得意说道
“我知。只是不懂为何王爷的美眷长得好似千寻。”我笑,神色安然。
“千寻也许是可以替代的,但王爷,人人自是不同,不是么?天下也只我一个千寻罢了。”
我睫毛轻颤“王爷,聪明如你,为何却总也不懂?”
“寻”
我抬头望他,他严肃的神色让我以为刚才的那个字不是他发出来的。
“寻”
我忽然泪眼朦胧“王爷莫要再叫小女子寻了,小女子担当不起。”
我想起那个繁花似锦的月夜,温暖的怀抱,有力的双手,嘶哑的呼唤,只是都已是昨日黄花。我恍然一笑,似绽开了一朵细细的百合,白得冷冷清清.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缠绵得让人心碎。细碎的雨点落在海棠上,微微一颤,恍若泪滴,偶然回首,泪水又是什么?只不过是蛛丝般脆薄的旧梦罢了。
几个月后,果然晋王爷突然失宠,落得个被贬为庶民的下场,晋王爷因打击过度卧床不起,终未能善终。我倒是尽心尽力服侍他到最后的一天。王爷临死的时候,凄凉无比,他只是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我无泪,我的心只是一块顽石,即使世上过了千年,我仍是冷眼翩跹,不问红尘。在王爷死后的一个夜里,我被人偷偷运离王府,我看着颓败而死寂的晋王府,想起我宋家当年的光景,无语叹息。花开了,花谢了,都只是晨昏交替中的一瞬间。
我再次被送进康王府,至此已是三进王府。而我尚不知自己究竟是何身份。妾不妾,婢不婢,客不客,主不主。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天,就有人来探我。
黄衣姐姐雍容华贵地坐在我的面前,我已知她叫香玉。
“妹妹,许久未见,你还是风华绝代。”香玉说道
“多谢夸奖。”
“现在外面谣传妹妹乃不详之人,短短两年便克死两个当朝重臣。”
我轻蔑一笑“既然大家都那么说,我总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吧。”
“只不过,以后王爷若再想把我送人,恐怕没有人敢要了。”我吃吃地笑。
“妹妹以后如何?”
“那要看王爷如何,也许会有不要命的呢?”我放肆地轻笑
“王爷最近宠幸的姬妾换得很快。”她轻叹
“关我何事?”
“妹妹,王爷已过而立,总是要立妃的”
“那又如何?”我神色安然,如菩萨般微笑着。
“妹妹,你不担心吗?”
“我为何要担心?反倒是姐姐恐怕为此忧虑不已吧?”
“女人的年华如朝花暮谢转瞬即逝。我已无心争宠。我只是不知将来的王妃能否容我。”
“该来的你要躲也躲不过是吗?”我淡然地看着她。“又何必事事想不开,想不开又能如何?能阻止那些事情发什么?阻止了又如何?”
“可是,人活着总要有一些梦想吧?总要有一些希求吧?”美人悠悠叹道
我无语半晌,默然望向她,她却只以微笑报我,笑得坦然。
“希望吗?梦想吗?”我面向她说道,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认为你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向命运挑战么?甚至可以战胜它,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么?这样世界里,只有愿望是不够的,是不够的啊…..”我低下头看着我的身体,谁会知道层层华服下那光滑似锦足以诱人犯罪的肌肤曾是怎样的血肉翻卷,我突然大笑,笑得凄怅。
香玉却没有被我突如其来的狂笑吓倒,竟然怜悯地望着我,神色慈悲仿若菩萨
“妹妹,你受了太多苦吧。”等我笑声隐去,她缓缓说道
我突然恨她,恨她那宛若了解我前生今世般的慈善的神情,恨她那好像看透了我的秘密般怜悯的眼神。我恨别人的同情和可怜,我只是挣扎着想要活得像个人,一个被人尊重的、与他人地位平等的——人。
我举起茶杯,冷冷说道“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