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4章(1 / 1)
第四章
我站在房间的门口,手扶着巨大的雕花门扇。望向庭院。
“婉儿,你给我下来,太不像话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还爬树像什么样子,说你多少遍了就是不听。”这是大哥怒气冲冲的叫喊声。
茂盛的树叶中探出一个小小的头颅。稚嫩的声音喊着:”哥,小鸟生小鸟了。好可爱。哥,你来看吧!”
“婉儿,你又爬树了,小心掉下来,快下来。二哥教你下棋去。”二哥永远都不会发火,即使说着责备的话也是无比的温柔。
“真讨厌,大哥!吼那么大声,又把二哥喊来了。”小女孩抱怨着
“婉儿。。。”一个声音飘来,温软如绵绵的花絮,舒服得让人不由得想投入它松软的怀抱。
“母亲”两个男人向款款走过来的女人行礼说道。
“婉儿,快下来。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红豆沙。”女人抬头,向女孩子微笑轻轻挥手,绝代风华。
“娘,这里有小鸟,好可爱。”
女人不语,只幸福的笑着望向树顶。
突然,景象不再,替代的是哥哥们憔悴悲伤的脸孔和母亲临死前的暮雪般的白发。
我心又痛。
我扭头看着我背后的主人,笑靥如花“王爷,这宅院是给我的吗?”
他看着我,好像在研究我究竟想干什么,半晌笑道:”当然。”
“就是说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再问。
“当然。”
我走向那颗槐树,用手轻拂它粗糙斑驳的树干。轻柔地将脸贴上树的肌肤,许久,我突然回头,娇媚无比的轻吐出三个字:“砍掉它。”
他明显有些意外,但随即挥手“没听见千寻小姐的话吗?还不快去。”
仆人混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离去,再也不回头。
当晚,晚饭过后,他离去。我不认为他会留下来,我知道他喜欢干净的东西。
而我虽然离开了寻蝶楼,在这里我还是要活活不成,要死死不了。但至少我不用应付那么多的男人,可是,只这一个男人我就已经应接不暇。
他并不常来,但每次都呼唤着我的名字——寻。我们只是下棋、弹琴或是舌枪唇剑厮杀一番。可是,每次我故意惹他不高兴,他就只浅笑着看我。那笑容在我看来诡异异常,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温柔的呼唤在我看来也是恐怖不已的东西,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当然,除了这些,我还是很悠哉自在。我拔掉了院里池塘中所有的白莲,只剩下碧绿的湖水,让我觉得那倒是一个投水自尽的好所在。我退掉他派人给我送来的所有的绸缎,只穿我最爱的白袍。我也不再盘出各种妖娆的发式,只用一根玉簪挽住我的长发,或者干脆把他们披散开来。
我过着我想过的生活,只是,我活在一片浓稠的白雾中,看不清来时的路,也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我的问题啊,难道永远也没有答案?
这天,当我无聊至极的时候,我的管家来报说有客来访,然后用他那种古怪的眼光看着我。我不介意,我知道他们是因为惧怕康王爷才对我服从的,我相信只要有机会,一看到我失宠他们一定会爬到我的头上。人类最擅长的就是彼此倾轧,所以,我真的不介意他们有时望向我的眼光——有点鄙视,有点不屑。可是,我们还不都是没有自由和尊严的奴才,不是吗?于是我只是冷笑着看他们那龌龊的心态。
管家把客人毕恭毕敬地请进我的书房——那个我从来不去的地方。
而我正穿着我的白袍,懒洋洋地斜靠在我的贵妃椅上看着碧绿的池水在风中荡漾。我素面朝天,赤着脚,黑发凌乱地散落在地,趾甲上鲜红的颜色映得我的白足如雪。
“请小姐移驾书房。”
“什么贵客令我的管家这样卑微而恭敬?”我嘲讽着,看着我的管家冷笑说道:”你对我也没这么恭敬过吧?”
我的管家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脸红,我想可能是没有吧,这种势利的小人怎么会知道脸红。
“是康王府的妃子们。”他答道,声音不带一丝改变。
我笑了,这种人,做奴才做到这种地步,我还真的服了他了。
“噢,我想不用我招呼她们了吧,你已经完全代劳了不是么?有时我还真的想知道这府里究竟谁说了算。”我冷冷嘲讽着。我知道他也是康王爷派来看着我的人之一,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无论王爷还是妈妈都想监视我呢?难道我真的不可靠?也许吧,想到这,我突然噗嗤一笑。
我继续折磨我的管家“对了,我记得康王爷好像还没有立妃,他哪里来的妃子们?”
管家被我问得低头不语,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我便也不再做声,继续看我的池水。
许久,管家见我仿若睡着,急忙上前提醒我“小姐,有两位王府的客人来访,已坐了半晌。”
我向他微笑,睡眼朦胧,用我低沉而销魂的嗓音慵懒地说道:“你领她们逛逛好了,不要来烦我。”我知道我的样子有多娇媚,如清晨刚正欲绽放的百合,微阖的花瓣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展开,散发出丝般细腻的香气。
我的管家也不过是个男人。
果然,他的头一下子垂得低了。声音也带着一丝压抑:“可是,小姐,你应当尽地主之宜。”
我睁眼,有些撒娇地笑道“一定要去么?”
哼,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应该如此。”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更沙哑。
就在我玩得起劲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等待的煎熬闯了进来。我抬头看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一前一后闯了进来,果然是王府里的妾室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女子。我翻了个身,却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这个贱人,狐狸精。”前面的女子张口就骂。
我的瞳孔不由自主收缩,杀机顿现。
“原来是王府里的姐姐们?贵体可好?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称呼妹妹我,千寻可担当不起。”我笑着眼里却射出阴险的目光。
“妹妹,不要这样。”后面的女子拉扯着前面的红衣女人,低声劝道
我冷笑,怎么,一个□□脸,一个唱白脸,以为我没见过这阵仗吗?也太小看我千寻了吧。
“凭什么?这个贱人不过是个□□。以为自己美貌便霸占王爷,还想爬上王妃的宝座。这样的狐狸精可怜她做什么?”红衣女子美丽的脸狰狞着,说着最恶毒的语言。
我杀机更重。
“这位姐姐,我们不过都是伺候男人的人罢了。”我冷笑,身子已经半坐。
“莫叫我姐姐。”红衣女子推开黄衣女子,冲到我的面前伸手给了我一个耳光“我们可是明媒正娶清清白白嫁到王府的。这个千人枕、万人骑的贱人怎么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我斜眼看见管家抬头漠不关心的作旁观状,仿佛在看一出好戏。既然如此,我就演一次好戏给你看。我冷笑道:“原来王府的女人也与寻蝶楼的姑娘们没什么两样。粗俗无礼,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今个儿我算是见识了。不过,你长得这幅模样,王爷是不会喜欢你的,你还是认了吧。”我说着霍的站起,突然扬起手向她的脸上挥去,一时间整个听雨轩里只听得见我飞舞着的巴掌的啪啪声和黄衣女子不断的吸气声。连我那管家也被惊得目瞪口呆。我也记不得到底打了红衣女子多少下,只知道我的手——很痛,最后我终因疼惜我的纤纤玉手而不得不停下来。不过我相信,红衣女子的脸一定肿得像个猪头,十天半月恐怕是好不了了。我冷笑,以为我是吃素的?不想想我在寻蝶楼是怎么闯出来的,凭的可全是真功夫。
我心疼地轻吹我的玉手,娇嗔地说道:“你何必一定要惹我生气,看把我的手累得都丑了,看来以后一段时间内我得要王爷喂我吃饭了。”
红衣女子早已人事不知。我的管家听见我最后一句话后也向后晕倒。
我望向目瞪口呆的黄衣女子咯咯笑着“姐姐,还有什么见解?”媚态十足。
黄衣女子一时间语塞,只怔怔望着我。
我眼波流转问道:“姐姐,不去看看你那位妹妹吗?”
她才如梦初醒一般,飞奔向瘫倒在地的女子,大叫“妹妹,你如何?”
我冷冷替她答道:“死不了。”随即拿起茶几上的点心,漫不经心地吃了起来。做了这么消耗体力的事,我当然要补一下,于是我决定晚上要好好吃一顿。我扭头向我已经清醒过来的管家交待道:“我今天好累,告诉厨子拿上好的人参炖一只鸡,然后给我熬一碗银耳燕窝粥端来。再到府兴楼订一座上好的酒席让他们送过来。”
管家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木然点头。
我向他嫣然一笑,继续吃着我的点心。
红衣女子终于苏醒过来,恼羞成怒向我再度扑来,一副视死如归欲与我同归于尽的气势,我实在是佩服她的勇气,可是我却懒得再与她纠缠。我丢掉没吃完的点心,提起我的白袍咯咯地笑着向池水跑去,玉足轻巧地踩在光滑冰冷的地面,脚踝处的俩串金铃铛清脆地作响。我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水中,冰冷的湖水亲吻着我的脸庞,温柔地爱抚着我的身体,我快乐地在水底潜向对岸。原来我还会游水,看来想要投水自尽是难了一点,不过我发现一个新的游戏,就是以后我要在这池里游水。我爬上对岸,湿透的白袍紧裹在我的曼妙的娇躯上。我回头,看见听雨轩里乱成一团,我向我的管家笑着挥手,看见他再次昏倒。我溜回房间换好衣服偷偷离开府宅。
等我回来,听雨轩已不复存在。我不介意,反正花的是康王爷的钱。虽然那听雨轩和满池的荷花曾是我父亲的最爱,可是人已逝,还留下这个死物干什么?时刻提醒我那悲伤的存在么?不需要,我无情。
晚饭后我列了一个费用清单,包括我的精神损失费、因过度使用玉手而需要修养的费用、我心爱的袍子被水浸泡变形的补偿费用、晚餐的费用以及所有被毁物件包括听雨轩的赔偿费。我当然不会只要求原价赔偿,我的账单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我只等那个狐狸似的男人来看我。说实话,我好像有点想念他的桃花眼了呢。
王爷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翩然而至。
我拿出我的账单给他看。我知道管家一定会如实向他汇报,我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看了账单后大笑不已。我只看着他,一脸的不屑与冷漠:真是少见多怪。
他轻轻挽过我的肩,用手轻抚我的左脸,温柔地问道:”还痛不痛?”那一刻我以为他菩萨附身,害得我有一种想要把他的脸撕下来看看到底这个人是不是康王爷的冲动,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难得他露出这副好嘴脸,我自然乐得享受。他平常的样子还真是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
我得意地说道:“她更痛。”
他又笑了起来,黛眉舒展。笑得真好看,可惜我不想被诱惑。
“下次不要用手打人了,很痛的。”他揉着我的右手,轻轻的,柔柔的。他的手很温暖,我一直好奇他这么冰冷无情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温暖的手。
我撒娇似的半是怨恨半是着恼地说道“你的管家也不帮我,看我在那里受人欺负。我只好自己动手,谁知好久没人陪我练习,偶尔用一次,手会这么痛,下次我会记得用我的绣花鞋。”
他哈哈笑着,搂我入怀。独有的气息窜入我的心肺,竟如此的舒服酣畅。
“不要再跳入水里,水太凉了,会得风寒的。”他宠溺地说着。
“谁让你的管家一点都不帮我。我要是死了,岂不正称了你那些爱妾们的心。”我冷冷说道
“你就真的这么想死么?只要我在,我永远也不会让你死掉的”他叹着气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不必再重复。你今天摆出这副样子,到底是要干什么?不过,就这一次,让我觉得我是被宠溺被疼爱的人,是一个重要的人就够了。就这一次就够了。可是,我却不敢相信你,不敢。
“寻,叫我康,好吧!”他温柔而深情地说着
我一怔,随即冷笑“那是情人之间的称呼,我不认为符合那我们现在的关系和身份。”
他身体突然僵住,放开我转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说道:“我会叫人把你的账单付清。”然后大步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贝齿紧咬着下唇,忽然感觉一阵寒冷和空虚。我双手抱着胸口,爬上床用被紧紧裹住身体,谁知却怎么也温暖不起来。
他还是会来,只是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冷冷淡淡,笑得虚虚渺渺。那个温柔的夜晚好像就是一个美丽的梦,被些许的夜风吹成碎片,不知跌落在何处。但我知道,我再也忘不掉了,忘不掉了。
生活总是在我开始觉得满足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
这天,我的管家匆匆前来,自从上次事件发生后他明显对我恭敬很多。原来,康王府要招待贵客,要我前去演奏助兴。我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李玉琦为我引见康王爷的那个夜晚,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低头笑笑,还是穿上我的白袍,挽起我的秀发,化了淡妆,抱着我的古琴前往康王府。这是我第一次跨进康王府的大门,却对王府内的奢华无动于衷。我的家原来也是精致华丽的,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片刻间崩溃倒塌。我孤独地坐在水面上的小亭里,月光下尽职地履行着我的职责。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关心我。人人奔向光明和喧哗,只我独守黑暗,何时是尽头?琴声遥遥,传到前院的酒席上想必会如天籁般若有若无,可是谁会有心来听呢?我只是弹着,心如止水。
忽然,一个黑影遮住斜射进来的月光,管他是谁,我无动于衷。可是,我却闻到了那若隐若现的气息,我知道那气息只属于那个人。我却还是没有抬头。他不在前院招待贵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的琴声乱了”他忽然开口,冰冷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味道。
“是王爷的心乱了吧”我开口,死不承认。
琴声乍停,弦断,惊了一地苍白的月光。我愕然。
黑暗中,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用他那深邃而淡漠的桃花眼看我,却不说话。
我扭头望向银光片片的湖面,凉风吹来,月光碎成点点细沙翻转腾挪,如梦似幻。前院喧闹的声音隐隐传来,我又有想要跃入水中的欲望。
“今天,李将军前来,想要见识你的舞技。”他终于再度开口,声音毫无感情。
我看不透、看不透这个男人。却又好像隐隐预见到了什么。
我冷冷答道:“我有不去的权利吗?”
“随我来。”
我冷笑“叫一个歌妓去献舞,不用烦劳大人亲自前来,小女子担当不起。”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我,目光恨不得把我撕碎。我毫不畏惧地回视。目光再次在空中搏杀。他却突然回头,扯断了纠缠的目光,大步离去。
我又将在男人面前献舞。我看到席上依偎在他身边的红衣女子面若银盘,眉如远山,却目光恶毒充满了仇恨地看着我,我哧的一笑,置之不理。我的白袍显然不适合跳舞,于是我换上了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舞衣。七彩的舞衣缤纷华丽却夺不去我流转的光彩,旋舞中我的玉簪锦绳再也挽留不住青丝,一瞬间,倾落随风,长发飞扬,迷乱了宾客们的眼。偶然,我的目光飘过,看见所有的男人都如醉如痴般看着我的舞姿,只有他——他冷酷的眼神仿佛要把我刺穿。我娇笑着身姿如落花般轻旋飞舞,群摆飘飘,舞带飘飘、发也飘飘。
退下来,我疲惫不堪。换回我的白袍,我坐在铜镜前,手持玉梳缓缓梳着我心爱的长发,三千青丝如丝如缕割不断舍不下。门声响起,我知道是他走了进来,我目光呆滞望向铜镜,我知道我在等他,等他来证实我的猜想。我一下一下梳着我的长发,等着他先开口。
终于,他走上前来,掬起我柔软的发丝把玩。慵懒而无情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李泗将军很喜欢你的舞技,想今夜留宿,由你陪寝”
我缓缓抬头,顷刻间眼波如碧波流淌,笑容如昙花初绽,发丝散落在我妩媚的脸庞上轻颤,我望向他“王爷以为如何?”
他冷漠的目光望着我绝美的容颜半晌,终于说道“你去吧。”
我放下玉梳,站起来,盈盈拜倒,笑着说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