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暗夜。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宗垣与泉逝从后门进入艳香楼庭院，发觉本应喧哗的地方竟鲜有人声。
庭院里的花草被人践踏，周遭还置有残缺的桌椅，一幅萧条的景象。
宗垣觉得气氛诡异，对身后的人说道：“我去店中看看，你不要到处乱走。”
泉逝点了点头，同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惊觉，急速转身，退后，却看到媚儿神色惊慌地站在那里。
“媚儿？”泉逝讶异地唤道。
媚儿慌忙作了手势，把两人带出艳香楼，直至偏僻的小巷内。
“发生什么事了？浮艳呢？”宗垣很少看到媚儿会如此乱了方寸。
媚儿的双眼通红，脸庞上的泪迹未干：“艳香楼被封了……姐妹们都各自逃命，散了。至于，浮艳姐……她被‘莲’抓走了……”
“浮艳被‘莲’抓走了？！什么时候？”宗垣不禁提高了音调，在内心痛骂自己太过大意。
“昨、昨天深夜，是‘风莲’当家，姬风亲自抓走的。”媚儿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浑身打颤。
“姬风？”泉逝记得当日在金陵城宫殿的几人，惊道，“她不是应该在金陵城吗？”
媚儿应道：“我不知道。城里的人都说姬风近日忙着管理金陵城，不在陵桦城。前几日传言金陵城宫殿遭受圣教的袭击，姬风因此受到了‘莲’里的刑法，并有人指责姬风管理两城不善。‘莲’中还有人说陵桦城中有圣教的同伙……结果就把浮艳姐抓走了。”
“圣教的同伙？还真是个好罪名。”宗垣冷笑，“是想让姬风戴罪立功么？”
媚儿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声音变得颤抖：“浮艳姐……她会不会出事？”
宗垣沉默不语。
泉逝看了看爹的脸色，知道爹的顾虑，便道：“爹，我自己去桦芗城，没有关系的。”
“不可。”宗垣摇了摇头，“你一人上路太过危险，我怎能放心？！”
泉逝笑道：“我以前不都是一个人？”
泉逝脸上平静的表情使宗垣不得不嘲笑自己：“我是个不称职的爹。”
一段时日不见，女儿身上的稚气已经略有褪去，代之的是沉静。她身着轻便女装，短发过肩，黑发还被刻意地梳理装饰过。如今，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儿就仿佛夜幕中的新月有着迷人的光华。
宗垣叹了口气，“女儿长大了，再也不用依赖爹了。”
宗垣的感慨使泉逝有些痛心：“女儿只是发现有些事必须要亲自面对，去解决……”
“好了好了，爹都明白！”宗垣没让泉逝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又吩咐道，“自己依情况行事，多加小心。”
“嗯。”
看着泉逝的面庞，宗垣只能流露出安然的神色。他与浮艳早有约定——若是一人回到了“莲”，另一人必须相随。
没有浮艳的药物，他无法生存，而自己也没有能力从“莲”的手中救出她。“莲”不须吹灰之力就可毁了他和浮艳多年来所做的事。此时的他早已没有当年的力量，他能做的只是守护女儿成长，让她可以自主去面对一些事情。
泉逝，长大了……
宗垣的身影在陵桦城的宫殿中被斜阳拉得很长，长刀紧握在手，眼神阴袅。
殿中的士兵似乎早知他会来此，手握兵器，静候多时。他们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紧紧盯着这个在多年前被称为最强兵器的男人。
宗垣，“莲”中素质最为优异的士兵。先后曾为“莲”中各当家处理重大事务，后被“土莲”当家——夫讳重用。传闻，宗垣身手敏捷，刀术在“莲”中无人可及，不管面对的是何人，只要接到了命令，都可毅然下手。可是，在十三年前，宗垣带着夫讳的妹妹一同逃离，成为“莲”一直以来搜捕的人犯。
“要再次变成杀人者么？”姬风深沉的声音传入宗垣的耳中，“夫讳很想见你。”
“见我？”宗垣盯着缓缓走出的男子，一字一句道，“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姬风的眼神雪亮如刃，冷言道：“贞女族的幸存者呢？”
“她有手有脚，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宗垣的嘴边突地闪现冷嘲的意味。
姬风刚想发话，却被身边的人阻止：“我可以感觉到她在哪，不用心急。”
宗垣怔住，不明白那名男子的意思：“你是谁？为何这么说？”
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双眸无光：“空誓，手执神剑之人。”
男子的话有力地使宗垣的身体一颤，他从未想到回轸的儿子会在此处，没想到他会变得如此。
他曾见过年幼的空誓。那时的空誓总是嬉笑着拉着他的衣角，缠着他，非要学习刀术。一脸的纯然，讨人喜爱。
“空誓……回轸的儿子。”宗垣不禁感慨，时间流逝，人仍在，心却变了，“是受到神剑的影响么？”
空誓的神情未变，但是话里却有一丝迷茫：“回轸……也有人向我提过这个人。”
不久之前，有一个双眼被蒙的男人仓惶地希望他可以记起这个人。
回轸……
空誓曾试图在脑海深处寻找这个人的身影。但是，他所感到的只是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一条条的锁链，另一个同龄人的哭泣声……再往深处搜寻，就是一片空白。
空白的景象中没有任何人，隐隐约约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温暖，可又苍凉。他说不清其中的意味，那种感觉他从未过多感受。若他沉溺于追寻脑海中的记忆，痛感就会随之而来，痛彻心扉。
姬风打断意欲发话的宗垣：“废话无益多言。”接着便对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带走。”
手中的刀被人夺取，宗垣也没有多加反抗。双手因没有了实物而自主地握了握，可很快双手又被人用绳索束缚住，不能动弹。
空誓眼睁睁地看着宗垣被人绑走，欲言又止。
“空誓，可以感觉到贞女族的存在么？”姬风打发身边的士兵退下。
空誓回过神，微微阖眼，像是在虚空的灵魂中寻找某物。渐渐地，有异样的红光从他的胸前闪现。
姬风静静地看着红光，心里却相当烦乱。
这个男子像是被人用丝线引动的人偶，从不谈论自己的事情，也很少向他人道出自己的想法。虽说是神剑的执有人，但他的脸色，他的行为都很异常。他不像是从神剑那里得到了力量，反而更像用自己的身体、灵魂供养着神剑。
半晌，红光消失，空誓吁一口气，道：“应该是前往桦芗城了。具体的位置我无法探清，似乎有人在她身边阻挠我。不如前去找寻那两把神剑？烽纭的脚程很慢，几日便可追上。”
姬风眯起眼睛，颔首：“最好不要惊扰到‘水莲’当家。”
陵桦城外。
“穆、穆、穆！”泉逝支吾了半天都没有把灰发男子的名字念出来。
男子轻笑：“你一定是很开心吧！”
“开心？！嗯……这个……”泉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立刻又转回原题，“不对！我是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反问她。
阳光温暖地洒在穆潍的脸上，衬映出他明媚的笑容。
泉逝已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目视穆潍的神情，喃喃道：“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穆潍略显吃惊地扬起眉梢，“哪里？我没有察觉到。”
泉逝怕破坏男子脸上温暖的神情，笑着摇头：“没、没什么。”
穆潍沉吟：“很可疑。”说着，用手轻触下巴，面有富含深意的笑容。
泉逝打着哈哈，心生一种寒意：“我要去桦芗城——”
谁知，对方抢话道：“我知道啊，我也要去。”
“穆潍……”泉逝垂首叹息。
城外的风有些干燥，吹起两人的发丝，擦过两人的侧面。暖洋洋的气息使灰发男子感到舒心，俨然度过严寒的心迎来了温暖的春日。
“你终于唤我的名字了。”穆潍有些恍然道。
泉逝很诧异穆潍会这么说，他的话中似有一丝稚气。
“我又不是没唤过你。”她嘀咕道。
“也对……只是很开心而已。”穆潍微微低下头，灰色长发掩住幸福的神情。
“你不要跟着我。”良久，泉逝终于吐出。
“我又没有绑着你，你现在很自由。”
“你是‘莲‘中的人，为什么要对我如此？”
谈论的话题使气氛压抑下来，温暖的神情从男子的脸上褪去：“我做的事与‘莲’没有关系，不要把我和‘莲’相提并论。”
“可你的哥哥……”
“我不喜欢你总是谈到这些。”穆潍已然没有了笑容。
“对不起。”通过与穆潍的接触，泉逝发觉他很讨厌自己的哥哥，可因为他的过度神秘，泉逝根本不知其中原委。
男子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忙道：“你不是说我没有给你机会让你了解我么？我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或许更短……你可要好好把握时间，千万别错过了这个机会。”
泉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从穆潍的双眸中看到了一掠而过的悲凉，然而却没有听懂他话中深含的意味。
这个突兀地闯进她生命中的人，全身被一种特别的光芒笼罩，却又有另一股强烈的悲哀深陷在他的双眸里。越是与他相处，泉逝越能感受到被他刻意湮没于行为、语言与神色当中感情。
只是这种感情，她无法接近。一旦触及，穆潍的冰冷就会袭来，而心底的某物会被他隐没得更深。
“为什么你的头发是灰色的？”泉逝与穆潍并肩而行，她对那种发色很是好奇。
穆潍淡淡地道：“天生就是这种发色。”
泉逝轻应一声，也没再多言。可穆潍却紧接着问：“你很在意么？”
“只是有些好奇。”
穆潍侧头看着泉逝许久，道：“我猜想……我很喜欢这种发色。”
“嗯？”泉逝疑惑地看了看他，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人：“以前，你说自己是商人，是骗我的吧？”
“当然。”
泉逝没想到有人承认自己撒谎会这么随便，显然有些意外。
穆潍依旧轻松：“要是那么早就告诉你，你会认为我是——”他陡然收口，叹息，“怎么又扯到那个话题。”
泉逝干脆直接问道：“你有没有钱？”
“有啊，”他竟露出顽劣的笑意，“找我要钱么？”
“不、不是！”女子突地红了脸，“我是奇怪为什么我们要走去！租辆马车不好吗？累死了。”
“慢慢走就是了，我不累。”他悠忽道，“何必这么着急？”
“那你借给我一点，我坐马车，你走路。”
“好狠心。”
“很热！”泉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觉得很暖和。”他笑道，没有留意到女子突变的神情。
“你不是讨厌暖意么？”
穆潍停住，惊异自己方才的话，怔怔地道：“是啊……可……”他拂起额边的发丝，显露在外的是一张迷茫的脸，“我是第一次这么说……明明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说你变了嘛！”泉逝开心地继续向前走。
“变了……”他的手移至自己的眉宇之间，“这么多年的厌恶感……会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