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欢喜大年(1 / 1)
北方的黑夜是漫长的,但在正月初一这天又是如此的短暂。
天还没朦朦亮人们就起床了,喜悦的鞭炮声争先恐后的竞相燃放,响彻了整个山村。
“啪——”一声响亮的鞭炮声,仿佛是在耳边炸响,小慧被吵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身旁没有奶奶的身影,她知道奶奶已经早早的起来了,肯定是忙着迎神、接灶君去了。
“啪——”又是一声响亮的鞭炮声从窗外传来,小慧知道,这是弟弟们在放“开门炮”。“开门炮”是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在新的一年里做的第一件事,这意味着开门大吉。
“二宝,快去瞧瞧您姐咋还没起,看这天快下雪了,您们姐三赶紧“沿门子”串串。”(挨门逐户拜年,在这里俗称“沿门子”。)娘催促中带着喜悦的声音透过窗棂传来,小慧揉了揉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天空灰蒙蒙的,瓦块似的云彩飞快地游走。
迎面吹来的北风有些冰冷的刺骨。
小慧兴奋地耸了耸肩,快步地走出了西屋,跑到厨房边,对忙着迎神的奶奶和烧锅的娘喊:“奶奶强健啦!娘强健啦!”
“哦——娃娃乖着哩!”
“娃娃乖着哩!”
奶奶和娘都笑得合不拢嘴。
小慧又高兴地跑到堂屋向仰卧在火炕上的爹问强健,爹同样回答了一声,娃娃乖着哩!
(拜年在这里叫“问强健”,小辈见了长辈都要“问强健”,像“爹娘强健啦!”“奶奶强健啦!”“爷爷强健啦!”长者们便回答“娃娃乖着哩!”意思是夸孩子健康进步。这种拜年礼俗,不仅限于孩子,就是已娶妻养子的汉子,见了长辈也是如此。)
响亮的鞭炮奏出了人们内心的喜悦。
灯光的柔和把冬天的黄土高坡映衬的格外亲切。
红色的对联,鲜艳的窗花,响亮的鞭炮,摇曳的大红灯笼,飘扬的红布条,满街奔跑的娃娃,一张张开怀的笑脸,一声声拜年的问答,都洋溢了这片贫瘠土地的浓浓年味,都诉说了这些朴实人们心中的喜悦……
天渐渐亮了,响亮的鞭炮从四面八方传来。由于山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小慧和弟弟们很快就挨家逐户的拜完了年,兴高采烈的奔回了家里。
点燃火红的火鞭,薄皮陷多的饺子从娘灵活的手里溜进了沸腾的锅里。和昨晚一样,刚出锅的饺子端到香台上元佑,由奶奶念经完毕,然后再到进锅里……
黄土窑洞,窗花火炕,简约而隆重,怎么看怎么好看。
饺子的肉香,喜悦的笑容,亲切的话语,无不传递着浓浓的温情。
“嘭……嘭——”
忽然震天的鼓声从窑洞的窗棂中钻了进来。
爹的脸霎时蒙上了一层苦涩,娘和奶奶也忽然变得不知所措了。小慧和弟弟们则顿时兴奋起来,他们知道这是大年的鼓点。当“大年”的鼓点敲响时,一场彻头彻尾的狂欢便开始了。
紧接着清脆的歌声隐隐地从远处传来——
“……追逐流逝的岁月
风沙茫茫满山谷
不见我的童年
我抬头向青天
搜寻远去的从前……”
小慧赶紧吞下嘴里饺子,忘情地和着,“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开心地唱着起身站起。
大宝和二宝也竞相扔下筷子,兴奋得忘乎所以,慌忙飞身下炕,姐弟三人跑到了院子里。身后还跟随着奶奶和娘无奈的叫喊,“你们再吃点啊……”
远处的黄土高坡上、梯田里,甚至黄河岸边,都传来震天地的鼓声,那悠扬的鼓乐,时而昂扬,时而顿挫,时而悠远,时而临近,时而粗旷,时而低沉,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充满了陕北人的豪放和期盼,是那样的耐人寻味,是那样的催人奋发。
“爹娘,奶奶快来看啊,快来——”兴奋的声音嘎然而止,二宝捂住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哥哥和姐姐。
小慧和大宝相识一眼,眼眸中多多少少都带了点无奈、苦涩,他们记得,从爹摔断腿的那一年开始,爹几乎就不出家门了,每年初一,爹就只从窗棂里向外瞟几眼。小慧轻轻地叹息,她知道爹心中的苦啊,爹是怕别人问起遭人闲话,提及当年的无颜之事……
“哎——以往初一爹也是打鼓的啊……”大宝的声音很轻,充满了怀念的味道。
小慧望着远处的漫天黄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里,金色的阳光中,爹手拿两支鼓槌用力敲着大鼓,黄尘在他周身起舞,他仿佛是打着天鼓从天而降的天兵,威严而热情……可自从爹的双腿摔断后,爹就再没打过鼓,把那只鼓尘封了起来,放在了西屋的磨盘后……小慧拉回飘飞的思绪,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她想,坐在炕上的爹听到这声声响鼓,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吧,他是不是也想像当年一样挽着袖子打鼓呢?是不是有些蠢蠢欲动了呢?应该是吧?……那就请爹出来听听这响彻山村的鼓声,看看这鼓手的热情,感受感受这喜庆的气氛……
“大宝、二宝……咱们把爹请出来吧,爹成天坐在炕上编织,怪闷的慌哩。”小慧征求地望着弟弟们。
大宝、二宝默契地相识一眼,又有些胆怯地望着小慧。
“爹……会发火不?记得好几年前的初一俺就喊了他一回,他就冲俺莫名地发火……俺可不敢喊……”二宝一脸的惧怕,支支吾吾地说着。
“是啊姐,娘和奶奶不也说过年的时候不让咱招惹爹吗?省得过不了肃静年。”大宝连声附和着。
小慧想了想,觉得那是爹刚摔断腿得到那两年,心情自然不是很好,会冲他们发火是情理之中的,可是今年不同了,她会挣钱了,家里的帐也还上了,她也能感觉的出爹的心情比往年要好得多……
“大宝、二宝,姐敢跟你们打赌,爹今年不会发火的,不信吗?那咱们就试试。”小慧自信地说着走转身走向屋里。
大宝、二宝又质疑地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推开陈旧的木门,窑洞里舒适温暖。
爹、奶奶都已放下手中的筷子,娘正摞着空碗。
“爹——外面可热闹啦,咱们去院子里坐坐吧?”小慧说着走近了炕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奶奶和娘有些惊讶,所有的人都惊恐地望着爹,生怕再触伤他那残缺的心灵。
奇怪的是好一会过去了,爹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一样莫名的发火,只是由原来的苦涩表情转化成了无奈,又由无奈转变了平静。
“慧啊,您们姐三个去玩吧,爹不愿看了,再说爹也不能走啦。”爹低沉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爹——”小慧望着爹瘫痪的双腿,心中一痛,棕色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爹的双腿断了,是穷逼得,是他们姐弟三个逼得,他们一辈子都对不起爹,一辈子都没法报答爹……
“慧儿,这大过年的可不许哭。”迷信的奶奶小声地提醒她。
小慧大口地吸了口气,让胸中的那阵酸涩慢慢隐去,“爹——您可是好多年都没陪慧儿看敲鼓的了,今年就陪慧儿一起去看敲鼓的行不?慧儿可是到初五就得走了,又得一年才回来。”
响亮的鼓声依旧从远处传来。
屋里依旧异常安静,
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烦的心思也慢慢地沉淀下来了,他又何尝不想走到乡邻们中去呢?只是怕他们会说些当年的闲话,让娃儿们的心里不舒坦……
小慧拿过旁边的棉大衣轻轻披在爹的身上,“爹,咱们出去看看中不?”
“是啊他爹,就在院里坐坐,陪娃儿们看看去吧,咱慧儿在家住不了几日了。”娘的声音蕴含了深深的不舍。
“儿啊,去吧,娃儿们可都盼着呢。”奶奶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爹稍稍犹豫了下,使劲地点了点头,“去,有娃儿们陪着,爹说啥也的去啊。”
爹的一句话让他们每人兴奋不已,大宝飞快的跑进西屋,把家里的唯一一个大木椅搬了过来,奶奶把一床厚重的棉被铺在了木椅上,娘和小慧则帮爹穿好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把爹抬到了木椅上。
温暖的阳光,飘扬的黄土,红色的对联,连绵的山峰,起伏的沟壑,响彻的鼓声,激情的鼓手,火红的秧歌,清脆的歌声,喜悦的笑脸,到处洋溢了新年的欢乐。
柔和的阳光中,爹坐在椅子上,望着远处的鼓队,忧郁的眼睛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忽然漾开了一层奇异的光彩,额头、眼角处刻下的深深皱纹也忽然淡了许多。爹扯了扯嘴角,淡淡扬起的弧度流露出了心中的无奈、苦涩、怀念、向往和期盼,但也多了一份释怀……那些挽起袖子敲鼓的岁月又重新演绎在他的脑海……只是时光茬苒,岁月就像是一张单程的旅票,一切终究变成过往云烟,一切不能从头再来,一切终成心头的回忆……但是他不后悔,他不怨天尤人,他不怪罪自己的儿女,他不埋怨命运的捉弄,他不痛恨这片养育了他的贫瘠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