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除夕之夜(1 / 1)
也许是把压头的账都还上了,爹了却了一桩心事;也许是今年置办的年货富足,使爹的心情大好。总而言之,他们只是稍稍的恳求了下,爹手中的剪子就只象征性地在他们的头发上轻轻地刮了刮,并没有像往年一样把他们的头发剪很多,这令他们兴奋不已,抢着帮娘净院落、剁馅子,帮奶奶贴窗花、折元宝……
忙忙碌碌中,金色的阳光慢慢变化为红色的余晖,柔和地折射在这片喜庆的黄土地上。
篱笆小院里一片繁忙景象——
二宝听话地坐在搭建的灶台边连贯地往灶下续着劈柴。
堂屋的门前摆了一张四方的木桌,木桌上错乱而有序地放着面、刀、肉馅、筷子、擀皮柱等等。奶奶、娘围桌而坐,大宝则弓着腰,双手灵活地推着擀皮柱,一张张薄薄的饺子皮从大宝的手里飞到面板上,娘和奶奶边开怀地聊天边双手灵活地捏着饺子。
小慧则高兴地忙着打醋炭。打醋炭,是当地的一种独特的习俗,就是在铁勺上放一块烧红的煤炭,再浇上醋。“打醋炭“要在家里的每个角落进行,意为驱邪,实际上这是一种科学的杀菌消毒的办法。
等到小慧忙完打醋炭,锅里的水已经沽沽的大开了,可饺子还没包完,娘有些着急地说,快再添上一些水……
二宝连声答应着,掀开缸盖,打上了两瓢水。
小慧看到缸里的水剩的不多了,索性扛起扁担去挑水。
也许是忙年的缘故,街上的大人极少,只有成群结队的娃娃们,开心地放着鞭炮打成一片。
家家门口贴上了红对联,有的稍稍富足的人家挂起了红灯笼,娃娃们也穿起了红衣服,山乡一片喜气,红火。
小慧快步来到村口,但见老槐树上已被挂满了根根的红布条,粗壮的树干上也贴上了“许愿成真“,“长粗长高“的对联,龙眼井上也贴上了“龙王保佑“,“风调雨顺“的对联。
小慧望着满树随风飘扬的红布条,不禁有些懊悔,她也应该从家带根红布条来许愿的。因为这棵老槐树传说是棵神树,只要每年月尽,带跟红布条来,站在树下虔诚的许愿后,再把红布条扔在树杈上,等到春暖花开,只要第一支槐花是开在你仍上树杈的红布条下,那么你许下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虽然实现的几率几乎没有,但这却是乡亲们的盼头,成了乡亲们茶余饭后娱乐的一部分……再说这那是一根根飞扬的红布条,简直就是一个个埋藏在心灵深处,期盼的愿望……
“小慧儿,看啥呢?还不快打水。”
一个苍老的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传来,小慧循声望去,见是村口的李爷爷。李爷爷提着水桶走来,满脸喜悦的笑,一身黑色的新衣服、一頂蓝色新帽子,把他衬托格外亲切、朴实。
“爷爷——您还是那么硬朗,来,我帮您打水。”小慧说着连忙放下自己的扁担,从他的手中夺过水桶。
李爷爷乐呵呵地笑着,“慧儿啊,外面大城市里是啥样啊?爷爷这一辈子啦,还没出过咱的县城呢。”
“外面好着呢,大楼都有好几十层高。”小慧使劲地摇着撸。
“吆——那他们住那么高都咋往上爬?都咋喝水呢?”李爷爷很是吃惊地问。
“俺也没进去过,听说里面都有电梯,他们喝水都是用水管引上去的。”小慧把水桶从挂钩上摘下来,放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哦——”李爷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行,娃儿俺走啦,天冷上冻,这青石板上有点滑,慢着点。”
“哎,我知道爷爷,我给您把水送去吧。”小慧望着李爷爷诚恳地说。
“不用娃儿,爷爷还算强健呢。”说着他用力地提起水桶。
小慧望着这张苍老幽黑的脸,心中一阵酸涩,这是一张黄土地上最典型的脸,这是一张在书上看到的与罗中立油画《父亲》中相近的脸……面朝土地背朝天的他们在烈日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耕作,他们没有衰老的概念,实实在在的活着是他们唯一的想法。只有到了春节,丰收的喜悦,天伦之乐以及喜庆的气氛,才让他们喜笑颜开,快乐也许是他们唯一的想法。即使从没离开过县城,即使从没到过繁华的大都市,即使从没吃过山珍海味那又有何妨?有时候最简简单单的活,就会有最彻彻底底的乐。
他费力而蹒跚的提着水桶,重复着无数次的脚下的路,过玩耍的孩童,走进堆满丰收的家里。
这就是黄土地上有血有肉的生灵,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接过挑水的担子,那是一种命运的承接与延续。放牧或者耕作,生生不息,虽然贫瘠亦很富有……
小慧的思绪飘扬,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直到响亮的鞭炮声从不远的一户院落传来,她才如梦方醒,快速地打上水来,担起扁担一路沉思着向家里走去。
等小慧回到家,大宝已经在晾衣竿上挂上个一挂火红的火鞭,娘也已端着摆满饺子的篦子站在了锅沿旁。
小慧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娘一定是在等她回来,再煮饺子。果然,娘见她回来,才命令大宝点着火鞭。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充斥了小院,一个个玲珑的饺子也从娘的手里溜进了沸腾的锅里。
小慧连忙把水倒进缸里,胡乱地洗了洗手,拿出刷好的碗筷和几疙瘩大蒜,摆在了炕沿上。
很快,饺子的香味随着白色的蒸汽散发出来,嘴馋的大宝、二宝,早已忍不住诱惑,大口大口地吞着口水,催促地问娘,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小慧看着弟弟们,心中一阵酸楚,也难怪他们会按捺不住,家里已经有好久没吃过饺子了……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再说开学他们姐弟三个还要交不少的学费,爹娘那年连一小块猪肉也没舍得买,犹豫了再三才舍得杀了一只生蛋的芦花鸡……
“慧儿,想啥呢?快、快端饺子,让你奶先去敬敬老天、敬敬财神和门神。”娘一边说着,一边把饺子盛进碗里,又连忙煮上第二锅。
小慧虽觉得好笑,但还是把盛好的饺子毕恭毕敬地端到了香台上。
奶奶慌慌忙忙地从屋里走出来,口中念念有词,“快放下,快放下小慧,我来,我来敬天……小饺子两头尖,下到锅里跳窜窜,金勺舀,银碗端,端到香台上敬老天,敬得老天心欢喜,一年四季子保平安……”
小慧站在原地,只等到奶奶虔诚地念叨、元佑完毕,才按奶奶的意愿,把饺子重新倒进了锅里。
娘兴高采烈的盛进了碗里,吩咐小慧和大宝、二宝,“快,快端饺子。”
还没等小慧反应过来,烧锅的二宝就一屁股从灶台边站了起来,端起碗就说:“我端、我端——”说着一溜小跑地奔进堂屋。大宝也乐呵呵地紧随其后。
娘盛完最后一碗饺子,突然有些感慨地说:“慧啊,说句实在话,娘没想到咱家这个年能过这样。”
小慧抬眼望去,发觉娘的眼里涤荡出晶莹的泪光,连声说:娘,你干啥啊这大过年的?”
“娘高兴,娘高兴啊!”娘赶快擦了擦眼角。
“娘……以后咱家会越过越好的。”她的声音虽小,但却有种坚定。是的,她会努力的,不管未来怎样,她都会努力让这个家过好的……
这个家第一次像样的除夕饺子宴在喜悦与欢快中度过了。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拉着了平时不舍得用的电灯。
昏暗的灯光,红色的对联,把这片贫瘠的黄土地映照的异常喜悦。
大宝、二宝本想出去遛达、放炮、点火塔塔,但被奶奶叫了回来。奶奶在早已打扫干净的香台上摆上了五样炸菜,点上了两根红蜡烛,然后,虔诚地敬神点香烧纸,领着他们姐弟三个叩头,嘴里也还不停的念叨着保平安的经文。
娘忙着在门边放上炭块和冰块,又从厨房里拿了个擀杖和刀斧立在门后,小慧听娘说过,这是镇邪的,老辈叫“守岁”。
娘又在锅里放上了些吃食,小慧也知道,这叫“照锅”,意思就是一年不缺吃。等忙完了这些,娘也虔诚地跪在香台、灶台前叩头……
由于村里没有电视,平常几乎都睡的很早,但是在除夕之夜乡亲们总是睡得很晚。而且平常不舍得用的电灯,在除夕之夜都彻夜不熄,因为这预示四季平安,长命百岁。也叫“照财”……
也有些老人在这夜兴奋的睡不着觉,一个人静静地踏黑爬上山顶,面向东方瞭望,听爹说这叫“品天”。奶奶也说,从晓天的色道上能看出今年庄稼的丰歉、村寨的吉凶。究竟灵不灵,谁也不知道……
夜幕深沉,满天星星依旧不知疲倦的眨巴着眼睛,不少的人家都去睡觉了,小慧站在篱笆院中,昏暗的灯光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东方,她不是在“品天”,她是在想一个人,一个真心帮助过她,无偿借给他钱的人,她不知道他还好不好?现在的他又在做些什么?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想念着对方呢?……
还有五天她就要离开这片黄土地,重回到那座繁华的都市,再次融入那个繁忙的车间里了,她有些期盼,是因为她想快一点见到于棕,她也有些不舍,不舍得离开这个家……
小慧在外面思索了很久,终于在奶奶的声声催促下,勉强地回到了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