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造访二嫂（1 / 1）
中午的阳光变得灿烂温暖。
拖拉机马不停蹄、一路颠簸地驶出了县城，来到了行人相对较少的南关外，他们这才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车兜里他们四人围坐在一块，大宝二宝还是不敢松懈，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四周，生怕小偷会跳上他们的车。
小慧和五妮两人都一直抱着双臂，紧紧地揣着怀里的钱。也许是头一次带这么多的钱出门，他们都处于紧张状态，大宝、二宝也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大声喧哗，变得沉默安静。
二宝抱着饥肠咕咕的肚子，一会盯着无言的姐姐，一会又看看紧张的哥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路上朝阳都没敢停车，他们也都没敢怎么大声说话，来时的欢笑早已被钱压得不知去向，小慧本想在城里买些年货，或者给姑姑、五妮买件衣服，但揣了这么多的钱，她又害怕被偷，甚至连下车给弟弟们买些填饱肚子的食物，她也胆怯，所以这一路上她也没敢跟朝阳提停车的事。
蜿蜒的山路，碧绿的梯田，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熟悉的景色终于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们这才又松了一口气，小慧跟朝阳说，不必紧张了吧，到镇上拐一趟吧，她想去姑姑和二栓那里，把帐还了，也想顺便给家买点过年的东西。
拖拉机这才调头缓缓地驶进了小镇。
虽然已经到了下午，但小镇的热闹还没有散去，也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路边还依旧摆满了各种鱼肉，各类新鲜的蔬菜瓜果，还有形状不一的各色鞭炮……
朝阳的拖拉机缓缓停靠在距离小慧姑姑家不远的街道边，小慧本想让五妮和朝阳都去，可五妮说带着这么多些钱，人又不少，也不方便，让大宝、二宝陪着你去，小心隔开人群，快点回来……
小慧和弟弟们下了车，快速地穿过人群，拐进了主街道后的一条小街，路边的第一家便是姑姑家了。
原来破旧的门，被朱红色的漆新刷了一遍，有种淡淡古老的味道，不大的小院却被姑姑收拾的干净而有条絮，姐弟三人争先恐后地奔进门，异口同声地喊着，“姑姑、姑父……”
一位短发的高个子女人，应答着慌忙从里屋里走出来。“慧儿？吆，俺那慧儿啊，你咋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啊？快进屋、快进屋，大宝、二宝——”说着她拉起小慧的手，又招呼大宝、二宝。
“俺昨儿个刚回来姑姑。”小慧跟随姑姑走进屋里。打量着四周，几个小木凳子散在地放在墙边，两张古老的桌子上随便地扔放了些琐碎的东西，墙壁上贴着弟弟、妹妹们有些陈旧的、还有些崭新的几乎每年都有的奖状……这一切还是一如从前的简单摆设，让慧儿的心中不免有些感伤、也有些歉意。
“姑父、哥哥、还有妹妹呢？都没在家嘛？”大宝看了看空荡荡的里屋、外屋，好奇的问。
“你姑父吃了饭就去摆摊，这两天生意特别好，你哥哥也去帮忙了，你妹刚才还在家呢，这丫头准是又找谁家的女娃儿去玩了。别管他们了，快炕上坐，暖和暖和，吃饭了没？你们咋这时候来呢，为啥不上午来，姑姑也好给你们做些好吃的！”姑姑招呼他们都坐到炕上。
“姑姑俺们是从城里来的，到现在还没吃晌午饭呢，我都快饿死了。”二宝大口地吞了口口水。
“啥？天都这时候了还都没吃饭呢？你们上城里干啥去了？家里出啥事了？”姑姑顿时紧张起来。
“啥事也没有姑姑，俺们上城里就是跟姐姐取钱去了，本想在那里吃顿好的，可姐取得钱太多，我们不敢逛，就和朝阳哥还有嫂子赶紧回来了。”大宝简单地解释着。
姑姑轻轻点头，好像听了个大概，“俺去给你们做饭，看，都饿坏了吧？”说着就要下炕。
小慧却一把拉住她，“姑姑别忙活了，俺这就走了。”
“啥？这就走？咋这么慌呢？”姑姑的声音里充满不舍。
“俺要朝阳开拖拉机去的县城，现在他们夫妻都在街上等俺们呢。”小慧简单的解释了下。
姑姑爬到床头边，从木柜里拿出一包塑料袋，“这是我前几天买的果子，你们姐弟几个快垫垫。”
大宝、二宝手也顾不得洗，捏了一个又一个的放进嘴里。
慧儿也把一个果子放进嘴里，然后从怀里陶出那个小布兜，把钱都取了出来，姑姑一下子惊呆了。
“慧啊？这是咋回事？你从那弄得这么多钱？咱可不能那样啊？如今咱刚……”
“姑姑——”小慧知道姑姑要说什么，赶紧打断了她的话，“放心这些钱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它是俺一个好朋友借给俺的，俺到来年的时候挣了工资再还给他，也省了一次次往家寄钱的邮费。”慧儿说着便从这些钱里数出了两千，塞进姑姑的手里，“姑姑，俺知道这些年没少委屈您，您为了供俺们姊妹几个上学，多少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买过……俺也知道，俺家欠你的钱，要远远多于这些，可小慧的能力有限，只能先还给您这些，请姑姑务必收下。”说着她又抽出一百块钱，塞进姑姑的手里，“姑姑，今年俺来的匆忙什么也没带来，这一百块钱您就买些东西或买件衣服穿，是小慧孝敬您的，您也不要推辞，也不要嫌少，等到来日方长小慧再挣了钱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姑。”
朴实的姑姑顿时感动的泪眼朦胧，“俺家的小慧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可是你家也需要钱，你爹娘也不容易，你先拿回去，等姑姑用的时候再到你家去拿。”
“不——姑姑，你听我说，乡亲们的钱还有朝阳的钱俺都还上了，这些钱去了还二栓家的一千，还有小荣的五百，还剩七百。娘把俺寄来的钱都存起来了，还剩一千多呢，我身上也还有些，这些钱够家用半年的了，姑姑你就收下吧。”
“收下吧，收下吧姑姑。”
“是啊姑姑，您就收下吧。”
大宝、二宝连声催促着。
“姑姑，快收起来吧，再说姑父那……也不好交代是不？”
姑姑稍稍犹豫了下，勉强地点点头，“好吧，我替你们存着，等到用钱的时候，大宝你再上这来拿。”
“姑姑，俺们走了，朝阳和五妮还在拖拉机上等俺们呢，再说我也要去还二栓钱呢。”小慧数出一千块钱放进外套的里兜里，然后又把剩余的那些钱揣进了怀里。
“那你们再吃点果子，给朝阳他们也带上一斤，毕竟都饿到现在了。”姑姑把一斤果子塞进小慧的手中。
“那姑姑我就拿走了，您别送了。”
太阳西照。
拖拉机在一排门面前停了下来。
小慧把布兜塞给大宝，然后自己跳下了车，向二栓的门头走去。
路过一家糖果店，小慧想了想停下了脚步，称了六斤糖果，让老板分别装进三个塑料袋里，付了钱之后，她告诉老板，她先拿走一袋，等回来的时候再取另外两兜糖果……
她快步来到二栓的门面，看到一个戴帽子的闭着眼睛，坐在门前晒太阳的大肚子女人，顿时兴奋地喊，“二嫂、二嫂……”
假寐的女人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这位穿着相对洋气的女孩，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困惑。
“二嫂，是我小慧啊。”
“啊，是小慧，真是小慧，快、快妹子、快进屋。”女人顿时兴奋起来。
“嫂子你有喜啦!”小慧打趣地看着她的肚子。
她笑笑，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棕黄色的眼睛里绽放着母性的光彩，“臭丫头，啥时候回来的啊？”
“昨儿个刚回来。”小慧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禁随口问：“二栓呢？”
“他到县城去了，还没回来呢。”
小慧笑笑，看着墙角边堆放的十几袋肥料，知道这是淡季，甚至卖不出肥料，因为麦子种上等到来年的春天，几个月的时间几乎都不用下地了……
她转过了头，拉开拉链，从里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的票子，直接切入正题，“嫂子，我是来还账的，你点点这些钱。”
“怎么？发了丫头？”二嫂没有接钱，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嫂子，俺托您的福，谢谢您给俺指引了一条明路。俺到了上海电子厂，现在都要做老师了。看这是俺挣的工资。”她满眼的真诚，“二嫂真的谢谢你，要不是当初您跟俺说的那番话，也许俺早就嫁给朝阳了，反正不会鼓起勇气离家出走的。”
几句话把刚才还是兴高采烈的二嫂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拿捏得脸都有些红了，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的说：“跟你说吧妹子，你刚走了的那阵子，整个镇子认识你的，不认识你的，都把你传的纷纷扬扬，跟名人似的，说啥的都有，有的说你不安分，有的说你忘恩负义，卷了人家男方的钱跟别人跑了……俺都不信，因为俺知根知底啊！俺对他们说，你们谁也不要瞎说，慧儿不是那样的人，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俺也知道都是俺引来的祸，可俺当时不知怎么就说了那些话，俺想俺当时可能就是感觉你这样考上大学的人，草草的，因为一点钱就嫁了，是有点亏……俺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这不当真应验了？”
小慧有些激动了，她抓住二嫂的手，把钱塞给她，“二嫂俺真的谢谢您，谢谢您能体谅俺，有您这些话，俺受再大的委屈也值了，俺心里也一直把您当做恩人呢。您快把钱收下吧！”
二嫂犹豫了下，“妹子，你要用钱就先拿去，俺真的不急。”
“二嫂快接着吧，我在外面一个月挣八百呢，今年回来就主要是还账的。”
“八百？好样的妹子。”二嫂接过了钱，又唠唠叨叨地说着：“俺真的庆幸俺说了那番话，因为它真的起了作用，给了你出去闯的勇气。”
小慧感激点点头，把手里的糖果放在门后的桌子上，“嫂子，我今年回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就在旁边的小店给你买了斤糖果，还望你别嫌弃。”
“妹子你哪里的话，你能回来来看俺，俺看到你有出息，就已经很高兴了，还啥带不带东西的？”
小慧笑笑，“嫂子多谢你啦，有空俺再过来陪你说话，给二栓哥说声俺谢谢他当初帮了俺，得，俺先走了。”
“行啊慧儿，俺一定转告他，你再多玩会呗！”二嫂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不啦嫂子，我还想去买点东西，得先走了。”小慧说着握了握二嫂的手，她唯恐二嫂看到她眼里想涌起的泪花，赶紧离开了二栓的家。
抬眼看，夕阳正红，慧儿心里暖洋洋的。
小镇的人，小镇的屋，小镇的景，一切都是那样的和美，就连小镇的噪杂声和叫卖声也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悦耳，那样的动听……
慧儿想，这么美的家乡，以前在这里上学，怎么没发现呢？
今后无论走到哪儿，自己的心里，将永远装着家乡，装着所有帮助过她，理解过她，哪怕只是给过她一丝温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