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泪洒家书（1 / 1）
抬眼看，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天空无限蔚蓝，白云无限悠然。
一道道金色的阳光从地平线的东方慢慢地洒射下来，几只鸟儿从天际扑啦啦地飞过。
一排身穿蓝色工作服，胸前佩戴工作证，头戴蓝色小帽，耳挂白口罩的工人，从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过来。
圆形的喷水池旁，清澈的水花高高的喷起，椭圆的小花园里，不知名的花朵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远处一座挨一座的高楼，近处一个挨一个的车间，隐隐传来的轰隆隆机器声……小慧，欢喜地望着这一切，如坠五里梦里，觉得是那么、那么的不真实。
她不禁感慨，她一个贫困的黄土地的女儿，一个身无分文初来到上海的女孩，能在两个月之后成为这家电子厂的工人，她真的没想到，但同时又万分庆幸，庆幸遇到了那个帮她补票的男孩和给她一个干粮、半瓶水的大嫂、妹子，还有收留了他的爷爷奶奶，更庆幸遇到了他们好心的女儿……
她看了看同样着装工作服的舍友，还有并肩带着她们走向流水车间的小阿姨，忽然心生歉意，昨天下午，小阿姨忙前顾后，先是带她去人事部领被子、衣服，又带她认餐厅、找宿舍，帮她铺床位，最后还带她参观了一下工厂，而且还请她吃了一顿丰富的、她从没吃过的麦当劳……
她到现在还没说一声谢谢呢，慧儿有些自责了。连忙脱口而出，“小阿姨，谢谢你啦，真的谢谢你啦！”
小阿姨侧头对她不在意的笑了，“慧儿，你这么说可见外了。”她看着这群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说，“以后要是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去人事部找我。”
“嗯！”小慧满怀感激地答应着，她周边的女孩也连连点头。
她们绕过一座楼房，穿过一片空地，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座大约长120米，宽80米的大车间，外观红色，有一道深蓝色的大铁门。
小阿姨率先走几步，推开了车间的门，招呼她们进来。
一排排的发出轰隆隆声音的大机器，一个个忙碌的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自动的流水线运来一个接一个的电子元件，大型的机器来回自动地摇摆着……
女孩们好奇地望着这些先进的、运转着的庞然大物，小慧的眼睛更是睁的大大的，她惊讶而兴奋地望着这些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机器。
小阿姨找到车间主任，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把这些已整装待发的小工人们交给了他，又对她们微笑了下，转身离开了。
车间主任，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呈月牙形，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能肯定，他是一个很亲切的男人。
他把她们分成六组，分别跟在六位师傅的后面学习在流水线上的六个转角的操作。
长长的运输流水线，小小的微型电子，并不嘈杂的机器声，一个又一个的低头忙碌的工人……
慧儿有些好奇地看着，跟在一位女师傅的后面，来到流水线的三号拐角。
声音甜美的师傅看出她们的不安，不由得笑了笑，告诉她们不要紧张，操作其实很简单，但要细心，她会一直站在她们的身后，看着她们操作的。年轻的师傅低下头，一边熟练的示范，一边细心地给她们解说注意事项。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她激情的新奇、莫名的兴奋、认真的学习、专注的聆听中，渐渐地度过了。
简单的吃了一些盒饭后，她就在师傅的鼓励和指导下，开始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的流水线操作。
棕色的眼眸流露出内心的紧张，单薄的身躯有些微微的颤抖，细长的手指有些冰凉，她深深的呼吸，竭尽全力地压下心中的紧张。回想着师傅的动作和解说的要点，手指虽然有些生疏，但也却算流畅地穿梭在流水线边。
师傅很是欣慰，连连夸赞她聪明。她异常的兴奋，刚才的紧张被现在浓浓的喜悦所代替，她想，她的工人生涯就在今天开始了，她一定努力，争取早日掌握这些操作规程……
日子在工厂的三线一点中，在车间的流水线边，在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中渐渐的消逝了，她的操作规程早已变得熟练流畅起来……
月底到了，工厂里发工资了，她领了自己第一次挣得的八百块钱，内心的喜悦无法言语。她想一个月八百块，一年她就能还清家里的帐了。一年后，她就能用挣得的钱养活爹娘、奶奶，供弟弟上学了，这样娘再也不用去卖血了，爹也不用没黑没白的编织了，奶奶也不用为了省她家的粮食，去姑姑家住了，她会好好孝敬他们的。泪花忽然溢满她的双眼，攥着这几张崭新的票子，她大步跑向宿舍，她要再写一封家书，她要和亲人们分享她这一刻的喜悦……
钻进楼道门，爬上楼梯，跑进走廊，推开房门，没来得及和正聊天的舍友打招呼，她就迫不及待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厂子里发的纸张、圆珠笔，趴在床沿上写起来——
奶奶、爹娘、弟弟们：
您们好吗？
不孝的慧儿，现在才给您们写信，想来您们一定恨透我了，我也原本早写了一封信，想给您们寄去的，以免你们的挂念，可当时慧儿没有钱，我不愿拿小木屋的一分钱，那样我就辜负了收留我的，好心的爷爷、奶奶了。
说起小木屋是这样的，当时慧儿来到这儿，买完票剩下的400块钱阴差阳错地被别人偷了，慧儿当时走投无路，就被一家在小木屋里卖包子的爷爷、奶奶收留了，他们对俺可好了，临到厂子来的时候还塞给了俺200块钱，并托他们的女儿给俺找了这份电子厂的工作。
你们不必挂念慧儿，慧儿在这挺好的，我刚刚发了工资，800块呢。你们放心，这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慧自己儿光明正大挣的。这儿的活一点也不累，一天大约干十来个小时。大家都在一块上班，也都住在一起，相处得挺好的。
爹，您不要老是觉得您自个没本事，没钱供慧儿上学就是对不起慧儿，您要是这样想，可就真的错了。面试的时候，有好多大学生呢，但面试上的没有几个，可我一个高中毕业的丫头竟面试上了呢，咱这既不是省了钱，又等于上了大学了嘛？爹，您说，慧儿是不是很有福，很幸运啊？
娘，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您了，您把慧儿养这么大，慧儿一句话也没给您说，就离家出走了。本来俺也想嫁给朝阳，那样离咱家又近，朝阳又能干活，也让您过上几天安安稳稳的日子，可是俺不想重蹈您和姑姑的覆辙，俺想让您过更好的日子，所以俺想拼一拼、搏一搏，也不枉您这些年卖血供俺上学。娘，睡不着的时候俺就想，娘今天身体怎么样啊？娘是不是今天又哭了？慧儿走了娘是不是又去卖血了？娘，我猜，您一定又去卖了几次了。每当想到这里，慧儿的心都碎了，都想嚎啕大哭。可宿舍那么多人，慧儿不敢啊！只能把泪往肚子里咽。娘，慧儿现在能挣钱了，您就别再去卖血了，慧儿求您了，您要好好的，以后还得享慧儿的福呢。
奶奶，我猜您每天都去村口接慧儿吧？慧儿不孝让您担心了。您年纪大了，就别干那么多家务活了，多指使指使大宝、二宝。天也凉了，您记得多穿件衣裳。慧儿离开家，没谁给您暖被窝了，别忘了睡前让娘给您灌个热水瓶，不然您的腿又疼了。
大宝、二宝，姐也挺挂念你俩的。你们的学习怎么样？不会就问，可别打肿脸充胖子。姐，告诉你们，这上海啊，给咱家比，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是太精彩了，有好多的东西姐都没见过，等你俩考上大学了，姐也存够了些钱，就把你俩接来，看看这大都市的高楼大厦，体会一下这都市的不夜生活。但是你们现在得好好学习，不管多少钱，不管多辛苦，姐都一直供你们。还有啊，你们每天早起一会，别忘了替咱娘挑满水缸的水，星期天也别睡懒觉了，多帮娘干点地里的活。你们知道咱的爹娘有多苦，多累吗？他们拼死拼活，省吃俭用，甚至不惜卖血，才把我们拉扯成人……
写着、写着，心里压抑了许久的苦涩、想念都幻化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洒在信纸上，她赶忙拿起手纸轻轻拭擦，生怕留下痕迹，生怕他们读信时发现会心疼。
她把这写好的两张信纸，轻轻折叠好，放在了一边，拿起笔来又写第二封。
朝阳：
你好！
很想跟你说，真的对不起。你是俺长这么大，所亏欠的第一人，俺知道你肯定恨俺，俺不想求你原谅，俺只想告诉你，当初俺是想嫁给你的，俺答应你的时候也是真心的，想起在医院的那一段时间，俺就一阵阵的歉疚，一阵阵的心酸。
那时，你就是俺的主心骨，多亏了你帮俺，俺一辈子都铭记在心。你也算救了俺小弟一条生命。
想起最后医院再通知俺交三千块钱，俺寻寻觅觅，昏昏然然，走投无路，甚至想起去偷、去抢、去卖器官……
你像上天派来的天使一样，拿着钱出现在俺的面前，那一刻，你就是俺心中的男子汉。
俺可不是那不讲良心之人，还是那句话，朝阳，无论俺以后挣再多的钱，俺都依然记着老家，记着你。如果你愿意，那就等俺三年，俺会遵守承诺回去和你成亲……
俺现在挣了800元钱，加上原来包子铺里的奶奶给的200元钱，俺花了一点，总共还剩982元，俺现在上邮局，给你寄950元钱，你收到后，留下500元，剩下的就麻烦你送到俺家。
看，朝阳，又给你添麻烦了。以后我会按这个地址，每个月给你寄500元……
慧儿留字
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静静的，几个女孩也好奇地停下话题，看她动情地写信。慧儿终于舒了一口气，她撩下了笔，叠放好信，抓起了布兜，揣好钱，大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