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其五十七 剡纸(1 / 1)
“ :/”杜灼听着主簿的话咯咯笑了起来,转想到在灵堂前讲笑似乎对亡者不敬,她忙移动脚步,领着与之交谈的王淮海、主簿二人避到屋檐下一方阴凉处,一面看似不经意的隐去脸上笑意,反问道,“大人真是说笑了,这样大事争的不禀告胡大人,却来此处寻找杜灼?”
“绝非玩笑,我的大小姐,卑职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拿刺史大人家的千金小姐开玩笑啊,卑职句句属实,还望小姐明察!”主簿焦急剖析自己忠心,指天赌咒半日,又是作揖又是立誓,看得如灼按耐不住差点笑出声,见她努力严肃了表情说:
“并非不信大人所言,只是听着有些不解罢了,王公子,您说是不是?”杜灼话语一转,含笑看向王淮海。
对方吓了一大跳,见着众人的视线皆集中到他身上,不由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回答:“是,是,小生与杜小姐一般存有疑问,”王淮海点头认同如灼说法,他神情严肃看向主簿,追问道,“未知现下甚么情况,十五哥之事有何变动?可寻到了些甚么?”
主簿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话语几句他又感觉到方才疾步奔跑引发的那阵口干舌燥,瞥了眼拿在手中的盛水木碗,空荡荡的木碗里再无一滴凉水,早已经被他喝了个底朝天。主簿双唇微微动了动想要唤来值守差役打了水来解渴,望着眼前急切等待他说明具体情况的杜灼与王淮海脸上表情,瞬间不复再有延后宣布答案时间的打算。
“其实我亦不明究竟争生回事,是金蕊那个小丫头神神秘秘将我拉到一旁,说甚么在唐爱爱以前饮用的水月茶砖里发现了奇怪文书,小丫头不敢打开乱动,也不给我看,一味坚持请杜小姐前往,还讲甚么找到重要东西,小姐自有奖赏一类的胡话。”主簿偷偷觑了杜灼一眼,小心翼翼打探,“未知小姐有甚么奖赏,可有卑职……”
“啊!”杜灼恍若想起似的使力拍了一下手,也不管主簿问话,她自顾言语起来,“如此说来是确有这么一回事,前次见到金蕊时,跟她说了寻到与唐爱爱相关的有趣东西,我便为她除籍。嗯?方才主簿大人说甚么?大人也需要除籍这样的奖赏?来我杜府为婢也可以么?倒是屈尊了大人呢。”
如灼强忍着笑看向主簿脸上失望与懊悔表情交替出现,垂首不停嘟囔着“早知道禀告县令还得些许好处”。身旁的王淮海却没了声音,沉默许久,他才用种辨不出情绪的语气,淡淡问:“杜小姐对花魁娘子唐爱爱及乳母韦春娘被杀还怀有疑问?十五哥……”
“王公子信么?”杜灼忽然严肃了表情,目不转睛看着一脸木然的对方,定定问道,“在公子心里,相信郑升便是犯人么?”
“虽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恐怕不容我等轻易否认呢。”王淮海倒退一步,避开如灼的逼视,喃喃回答。
“呵,既不信,便去看看金蕊找到的物件,或许可以证明甚么也未可知。”杜灼轻笑一声,朗声建议道。
“好好好,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一会还要将金蕊找到的东西交县令大人裁断,不可耽误,不可耽误。”
杜灼听着主簿大声泄露心声的言语,想要打趣两句,见得王淮海仍旧默不作声,她笑着催促,道:“王公子,不与我二人一道前往么?”
王淮海倏忽回过神,摆摆手婉拒道:“小生恐怕不得空闲与杜小姐一道去见婢女金蕊,一来十五哥的减赎之奏快要到达;二来这灵堂没个人看顾,怕是不行,万一有了故友前来上香,无人应酬实在失礼之至……”
“是么……”杜灼拖长了尾音的话语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疑惑,她快速扫了王淮海一眼,转又释怀笑道,“王公子说得在理,没个人在灵堂打理争么行呢。”
望向堂前西阶上翻动出呼呼声的铭旌(注一),隐约窥得其上书写的郑升之名。一阵热风吹来,王淮海身着的素色衣襟随之扬起,再看他面上流露的淡淡哀伤,杜灼一瞬间竟有些微动摇。
“王公子……或许……”如灼嗫嚅着,对上王淮海的眼,停顿须臾,她轻轻摇头,说道,“不,没甚么,只是想向公子道别罢了。”
对方依言拱手作别,如灼随着主簿走了两步,忽的回首,大声问:“王公子,当真不去么?”
王淮海微笑谢过,并无任何随行的打算。杜灼见状不再多言,转头跨出一步,她顿了顿,觉察身后犀利的视线一直跟着她的走动而缓慢移动着,其中隐隐随风传递过来的那股哀伤,令她觉得异常难受,然而,她终究不再回首,径直往预期之地走去。
曲巷内的行院一如平素般闹热,迎来客往的教坊女伎及其侍女们一个个花枝招展,丝毫不受天气炎热的影响,反倒是由于才起的缘故,举手投足之间显出一股媚人的慵懒。
众人瞧见骑马而来的主簿,摇着团扇你一句我一语地笑问道:“哟,主簿大人,方才诗会不是借故逃脱了么?争的又转回来,难道是得了佳句?”“叫人为难的诗会早就散了,大人现下不回来,更待何时呢?”“还是舍不得我等姐妹罢!”
说着众人齐声大笑起来,主簿将马匹交与小厮,虽受了教坊女打趣却也不气恼,碍于杜府小姐在场,他也不好太过放肆,惟嘿嘿笑了几声,说出无甚说服力的解释企图打发闲得无聊的众女伎。主簿应付完教坊女,他回首看了眼紧随其后戴着羃(罒离)遮掩面容的杜灼,嘴上也不言语便把对方往唐爱爱昔日所住寝间引去。
女伎们好奇地望着二人的背影,低声交换彼此心中看法,不知谁说了一句语意低俗的玩笑话,姐妹几个爆发出欢笑声,大家挤眉弄眼说笑一番,见到来了客人,忙喜滋滋迎将上前,不再关注主簿与随来的神秘女子。
金蕊早已在后院恭候多时,见如灼、主簿到来,她怯生生行了礼,抬头看到杜家小姐面露和善浅笑着,金蕊这才缓下心慌将二人领到阁楼上。
踏进唐爱爱昔日寝间,杜灼微微皱起眉,闭眼闻了片刻,她才面带惊讶问:“此处有瑞龙脑香(注二)?”
“是的,杜小姐真是厉害,我家花魁娘子是有一小块瑞龙脑,不过人去楼空,自她故去后那奇香便被其她姐姐拿走了,但香气经久不退,现下还能闻到。”
“捡正事说,争的光讲这些没边没谱的琐碎事情!”主簿有些不耐烦,出言呵斥道。
杜灼冷冷斜了主簿一眼,反问道:“大人如何知晓这个不是正事,大人知不知道唐爱爱身上的异香瑞龙脑,整个金水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拥有,即便是我家姐姐,也只在及笄之年才得陛下赏赐一块。主簿大人难道未想过这个香有甚么问题么?”
主簿缩了缩脖子,一脸困惑地摇摇头,喃喃道:“这个小娘子上哪里弄到这般值钱的东西……不明白,实在不明白……”
如灼无奈叹了口气,吩咐金蕊把唐爱爱过去用瑞龙脑薰香的衣裳拿出来交给主簿,一面说道:“大人将衣裳拿在手里须臾,再放开。”
主簿依照杜灼指示接过衣裳,复又放开,他倏地瞪大眼,叹道:“竟然还有,这么浓烈的香味,真神奇!”
“呵呵,大人勿要奇怪,若将接触过瑞龙脑熏香的衣裳保存在衣箱中,即便过了两、三年,还是衣香如故呢。”主簿听罢兴奋异常,想着见识花魁娘子收集的奇异东西,当下也不管甚么案件线索,他撇了杜灼与金蕊二人,喜滋滋地研究起唐爱爱的遗物来。
如灼笑了笑,并不理会主簿的行止,她看了看金蕊,压低了声音问:“东西呢?”
指了指胡床边月牙凳上放着的一个螺钿小漆盒,金蕊上前一步打开盒盖,将其中一块剡藤纸包着的茶砖递到杜家小姐手中,嘴上说道:“就是这个。”
杜灼拿起茶砖凑近鼻子闻了闻,紧皱的眉头渐次舒展开,她嘴角扬起一抹笑,高兴道:“这是烤过的水月茶,原来如此,原来格目上写的是这个意思,虽不得见实物……哈哈,我争的也被那人讹了!”
金蕊挠挠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杜灼脸上的表情,一旁的主簿,依旧饶有兴味翻着花魁娘子唐爱爱生前所有的稀罕物价,他并未留意,或许他根本不曾想过,瑞龙脑香的意义,剡藤纸包着的水月茶砖的意义。
不久便会云开见月了罢……不知为何,望着杜家小姐展开剡藤纸查看其内隐藏文书的样子,金蕊不由自主生出上述想法。
注:
一、铭旌:明旌,《礼记·檀弓下》“铭,明旌也,以死者为不可别已,故以旗识之。”也就是立于堂前、书写死者姓名的一种旗幡,根据《礼记·丧服小记》“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如不知姓则书氏。”
二、瑞龙脑: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忠志言,龙脑为交趾所贡,“如蝉蚕形”、“香气彻十余步”,且余香久,经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