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其四十五 不归(1 / 1)
环佩摇动发出细碎声响,伴随杜灼问话,:
坐于梳洗床上,对着镜架支着的一方铜镜细细扫出两道粗眉,斜挽一个抛家髻,于其上攒了各式嵌宝簪子、金梳掌,另又从花盒内取来一朵开得妍丽的芍药别在髻上。
金蕊端着盛放首饰的盒子,愣愣看着唐爱爱一改午后惊惶不安的颓势,其娇嫩面上,弯成弦月般的眼在烛火映照下漾出流光,犹如晴朗夜空中闪烁的璀璨星辉。
“今夜是哪里宴会?才说着我争的就忘了,哈哈……”唐爱爱心情大好,一边涂脂抹脂,一边笑嘻嘻发问。
“晚间仅有金水主簿一家宴会。”金蕊收起失神,不解问道,“小姐方才不是讲今晚不参加宴会么?”
“要你多事!”唐爱爱倏忽沉下眼,厉声训斥一句,随手将金箔剪成牡丹花钿贴到眉心上。忙碌完毕面上装饰,她复扬起妩媚笑容对着镜面左右端详,开口催促道:“你好歹也打扮打扮,倒是跟着我唐爱爱出去的使女,争的这般寒碜?来,自己在盒里挑几件中意的首饰去,权当我送你的。”
唐爱爱说着咯咯笑了起来,看样子完全忘记了方才沉脸训人的那阵脾气。
金蕊诺诺答应一句,目光在首饰堆里寻了几遍,只觉得样样喜欢,小心瞥了眼花魁娘子含笑的脸,她指着一支模样简洁的花鸟金簪,小声问:“这支可以么?”
“这几支也拿去,看你方才犹豫许久拿不定主意。”唐爱爱笑着捡起另外三支扔进金蕊手里,也不管对方面露感激不断感谢,径直接过薰好的衣裳,问道,“是从最里边的衣箱里拿出来的?”
金蕊点点头,陶醉地吸了一口荡漾空气中的甜美熏香,一面服侍唐爱爱穿戴,一面赞道,“小姐的衣裳真香。”
唐爱爱大笑起来,得意说道:“你可知晓这是甚么香?呵呵,一个贵客送我的瑞龙脑香,说了你也不识。”
穿戴完毕出了行院,见得金乌沉落,满天繁星拥着一轮明月光照夜空,普通百姓业已结束日常生活沉入梦乡,豪门贵族的喧闹却才刚刚拉开序幕。主簿府里派来的车子将二人送至宴所,金蕊跟在唐爱爱身后,好奇四顾打量早已开始的筵席。
此次夜宴酒席置于府中庭院一隅,矮墙边一架紫藤枝叶翠绿,苍劲树藤上垂下漂漾着浅淡香气的紫藤花,远远望去,花朵繁复竟像一幅精美画屏,引来往来者驻足观赏。视线移向歌舞表演处,见得平坦地面上绛紫地衣、薰香镇角一应俱全,案上精致白瓷盛碗碟着佳肴满桌,主人于桌旁又设下软枕扶几,以便宾客醉倚。
“唷,爱爱倒是愿意来了,我们争的听说你心情不爽不来赴宴了呢?”
前方忽响起尖锐刺耳的说话声,金蕊吓了一跳,抬眼见到三个衣着艳丽的女子摇着团扇踱了过来,对方虽是笑着说话,却掩饰不住眼底深深的嫉妒。
唐爱爱冷哼一声,微微抬手示意身旁使女退后,她缓步迎上前,一脸慵懒扫了对方一眼,语带嘲讽回敬道:“妹妹们说哪里话,这筵席本就是主簿大人邀爱爱前来陪饮,想着仍是熟识的那几位豪族公子,爱爱便作个顺水人情送与诸位结识权贵,可谁想啊——”唐爱爱拉长尾音顿了顿,面含讥讽笑意更深,见她眉眼一挑,接着说道,“教坊官亲来跟爱爱讲,派往的女伎不上台面,哀求着爱爱前来救场呢!”
“你!”为首的女子睁圆了杏眼,涨红脸半天骂不出一句,僵持许久方才恨恨甩袖回到席上,剩下两位瞧着话语间落了下风,忙跟上为首者逃离唐爱爱面前。
“小姐,小娘子她们恼死了……”金蕊面露担忧凝视三人离去的身影,喃喃道。
“怕甚么?这样言语挑衅还能给她们欺了去?!”唐爱爱斜了金蕊一眼,转用柔和语气笑言道,“你也无需惊怕,横竖我认定你是个好使唤的丫头,自然不会留你在这火坑里的。”
“嗯。”金蕊感激地回视主人,虽不明白唐爱爱话中含意,但对方言语里的提携之情仍令她红了眼眶。
唐爱爱摇动手中团扇环视全场,心中将参与饮宴的宾客通盘考虑一番,回首略吩咐使女几句,她才迈开步子进入席间,轻笑着径直朝宴会主人金水主簿桌前走去。
金蕊见着无需伺候,便退至席旁找到相识的使女谈天说话,一面帮忙看护烛火、传送菜肴。
转眼间酒过三巡,宾客们逐渐舒缓了拘束,放肆谈笑起来。不远处丝竹声响起,合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一道回荡在宴所上空。乐音震动,紫藤摇曳缓缓飘落,轻柔的残花忽而向上翻飞,继而慢慢洒落落,纷纷扬扬,仿若受到优美音乐的感染随之起舞一般。
金蕊双手托着下颚看看落花,又瞧瞧乐舞,只觉得样样新奇有趣,双目应接不暇,不及他顾。
“哈哈哈……郑公子讲话真是讨巧!”听到说笑,她不禁侧身看了过去,远远见到唐爱爱不知何时离了主簿桌前凑到一位面目清俊的公子身边。大笑过后,唐爱爱倏地收起笑意,垂首低眉沉吟须臾,一手拾起团扇半遮娇颜,别有深意望了身旁公子一眼,柔声驳道,“郑公子再争样花言巧语,爱爱却是不信。”
“美人这般欲语还羞的娇俏模样,真令人心疼。你说,如何言语你才相信,本公子定会依你所言。”
那位公子说着忙不迭将手搭在唐爱爱圆润的手上,金蕊皱起眉,拉着旁边同为随伺的一个女侍,打听道:“那是哪家公子,说话好轻浮。”
女侍耸耸肩,压低了声音解释道:“那是荥阳郑升郑公子,跟主簿大人是亲戚,身为豪族子弟却未为官,成天只想着挥霍罢了。郑公子临座的是太原王淮海王公子,亦是家财万贯的门阀巨族呢。”
金蕊心不在焉应和着,见王淮海倾身劝了一句什么,唐爱爱才得避开郑升的骚扰。“那位王公子倒是个正派人物,你看他还帮我家花魁娘子饮酒呢。”金蕊看着傻傻笑了笑,嘴上自言自语道。
“嗯,那位王公子从未与女伎胡乱调笑,每次宴会只是听乐师演奏,讲几句玩笑话罢了。他与郑公子是姻亲,性子却完全不同。”女侍点头赞同,不自觉又讲起一些金蕊不知的坊间传闻。
羯鼓敲响,乐音渐大,瞬间掩盖了宴会那头的说话声,金蕊神情恍惚听着女侍不停说话,双眼却注视着自家小姐的一举一动。
“金蕊,你听好,”她家小姐这样说道,“不要寄希望于薄情寡性的男子,想要幸福,要靠自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我唐爱爱争样生存下去,你以后也须得如此自立活下去。”
舞伎进入宴所,跟随鼓点节奏旋转,不停旋转。整个宴所喧闹异常,她脑中轰然作响思考不到任何东西,只望见眼前所有跟着不知疲倦快速旋转的舞伎脚步晃动起来。花魁娘子的笑脸亦在摇晃……金蕊用力甩甩头,直怪自己方才贪杯饮了两口青竹酒。
恍惚间注意到唐爱爱从袖管里掏出一支簪子,烛火下闪烁诡异光芒,琥珀为身金丝掐成头首的逼真模样,蜘蛛金簪?金蕊浑身颤抖,背后不自觉冒出冷汗,瞬间酒也醒了七、八分。
蛛女……她仿佛看见唐爱爱口中吐出这两个字,那原本柔柔的微笑现出一抹得色,眉眼往上挑了挑,像是个游戏成功只顾向人炫耀的稚童脸上泛滥的天真表情。
郑升哈哈笑着接过金簪,又转递给坐于右侧的王淮海欣赏片刻。王淮海兴趣缺缺扫了一眼,礼貌赞了一句后复递还其姻兄手中。
“等等!你说唐爱爱主动拿出金簪给郑升看?!”杜灼忽的出言打断金蕊的回忆,一脸严肃问道。
金蕊再度确认自身所见,杜灼眉头皱了皱,看着郭玉霑与黎奴,轻声说道:“唐爱爱拿出蜘蛛金簪的目的应是警告那个被她讹诈的人:拿出钱财,不会多言;若是拒绝,‘蛛女’便是例子。”
“真愚蠢。”郭玉霑摇头感叹,抬眼看向金蕊,她另说道,“你接着讲。”
“是。”金蕊不明所以,继续被杜灼出言打断的回想。那阵战栗,眼睁睁望着蜘蛛金簪经过数人之手后安然返回唐爱爱手中,她仍记得那个传递过程的心惊胆颤的感觉。
而后,却没有任何她猜想的恐怖事件发生,乐舞仍旧,欢乐继续,既未有手持一样金簪前来拜访的神秘人物,亦无叫人担忧的唐爱爱脸上的惶惧。宴会上的每个人都沉浸在热闹中,歌唱、舞蹈、谈笑。
可是,她心里强烈感受到,唐爱爱愈笑愈灿烂,炫目得像是夺去众人视线的花中之王……
宴会行进大半,在她将要遗忘金簪之事时,却发现唐爱爱与王淮海避开众人在紫藤花架下低声说着什么,许是发现了旁人的注视,唐爱爱忽的又向郑升所在处招招手,喊了一句:“爱爱与公子同行。”
金蕊心里纳闷,慌忙起身跑到主人身边,急急打听:“小姐,要回行院了么?金蕊这就去叫车子。”
唐爱爱脸色红润,微露醉态挽着王淮海的手,笑道:“你且在这里等等,我跟着郑公子、王公子的车出去走一圈再回来接你。”
“好的,小姐。”金蕊愣愣点了点头,见王淮海态度冷淡地拨开唐爱爱的手,别过脸不去理会。正巧郑升走过来,一把揽住花魁娘子的纤腰,大笑着离开宴所。
金蕊定定看着那抹婷婷袅袅的身形,柔弱得叫人担心一阵风便能吹走,金蕊突然觉得眼眶酸涩,几乎控制不住泪水莫名涌出。唐爱爱的背影渐渐融入苍茫夜色中,再,不见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