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其四十四 金簪(1 / 1)
金蕊瞪大了眼,表情茫然望着面前情绪有些激动的杜灼,脑海中凭借星点记忆缓慢勾勒出神秘访客的身形轮廓:一袭遮掩面容的皂罗羃(罒离),说话含着声音故意隐匿真正的语调叫人辩不清究竟是男是女,轻轻掀起羃(罒离):/
手上是否戴着白玉戒指呢?金蕊苦苦思索,或许是未加留意的缘故,那日来访之人的穿着打扮倒还能记起一二,至于手上物件……模糊,脑袋混混沌沌形不成具体影像。
“戒指……应该,我想,或许是没有的,然而也未必,我是说,并未留意这些细节。”金蕊倒退一步,脸上出现做错事情惧怕被责的怯懦神情。
“金蕊,”杜灼察觉出对方心思,竭力隐去语气中的焦急,尽量以平淡口吻提示道,“仔细想想,戒指的事非常重要,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有或没有,你好好回忆再作回答。”
“唔……”金蕊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交握作祈祷状,皱起眉头再度回忆起当天的情形:引导访客进入内室后,唐爱爱斥责数句将她支走,离开时缓缓掩上格门,从门扇间那一线空间见到的景象,神秘访客解下羃(罒离),花魁娘子惊觉她仍未退去一声暴喝……记忆放缓仔细回想,戒指?访客抬手解下羃(罒离),光洁的五指上不见有任何首饰。
金蕊坚定了心中印象,抬头注视着杜灼,她表情认真答道:“小姐,金蕊肯定,那人手上并无您所言的白玉戒指。”
“确定?”杜灼不甘心,又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答案仍旧是肯定,她却未释怀心底泛滥的疑惑,另问道:“金蕊,你可能判断拜访唐爱爱的客人是男是女?样貌虽不得见,那人大略身形你可以比划出来罢?”
金蕊小心觑了杜灼一眼,踮起脚尖抬手在头顶数寸处比划片刻,见着众人一脸迷茫,她指了指黎奴,轻声道:“大略像这位姐姐一般高矮,身形却更丰腆些。金蕊估摸那人应该是个女子……”
黎奴挑挑眉,嘴角隐含一丝冷笑,虽未出言问询对方为何作此推测却以面目表情无声表达了这个意思。金蕊艰难咽了咽口水,手心沁出热汗,她不安地揉搓双手,努力鼓起勇气解释道:“因为那来客双手白净,指甲修得齐整,加上说话举动极力装出男子做派,却时时透露出女儿柔和,所以金蕊推想那人是位女子……”
“这孩子有些见地,倒是个聪明人。”杜家小姐闻言不禁赞道,苍白的脸上由于得到确切答案现出一抹浅笑。金蕊望着那抹微笑入神,生平第一次被人赞许,心里小小膨胀起来,脸上红了红露出几分羞涩。
说着杜灼回到位上,与郭玉霑对视一眼,便见其表姐以扇掩嘴,压低了声音说道:“拜访唐爱爱的神秘客人与夏至日供茶点老头所见之人恐非同一人。”
杜灼点头认同,含声说道:“如灼亦是作此想法,照金蕊所言身高举止,又拿着蜘蛛金簪登门,想是乳母无疑,而后潜伏我拂羽伺机行动的凶徒仿照乳母曾经装扮犯下杀孽,这些更坚定我心中猜想:乳母与犯人应是熟识。只是杀人缘由,我争样也想不透……”
金蕊愣愣看着交头低语的二人,不知对方从她言语中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心里兀自纳闷,不禁走神想到遥远过去已然淡去的记忆。
光影交错的内心深处,倚在镜台前凝眉沉思的唐爱爱妍丽的侧脸,光洁的指尖轻抚蜘蛛金簪上精致的纹样,仿佛害怕自己会遗忘一般不断反复着这个动作,正为其垂首凝眉的美态感动,花魁娘子嘴角忽的露出疯狂的笑,瞬间扭曲的绝美五官,“我定会逃离这个诅咒,不出十日,我一定可以,一定可以……”当时的呢喃像极了出没林间、索人性命的魍魉的低语,她看着全身战栗,不禁洒了托盘上的茶水。
如今想起回荡心头的“十日逃离”之说,以及唐爱爱凝视蜘蛛金簪时发出的诡异笑声,金蕊后背冷汗直冒,她伸手抹了抹鬓角的碎发,发觉双手颤抖不止,无论怎样努力亦控制不了。
“金蕊。”杜家小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金蕊面露惊恐抬起头,语无伦次说道:“啊?金簪,我忘记告诉县令大人,花魁娘子本有一支蜘蛛金簪。”
“哦?”杜灼大感兴趣,倾身向前追问道,“你见过唐爱爱拥有的金簪?”
“金蕊才想起件小事,不知当不当讲。”“讲来。”
杜灼挥手令黎奴在对面设了张蒲团,金蕊行了拜礼才神情局促地跪坐下来。停顿须臾,她率先解释一句:“金蕊昨日并非欺瞒县令胡大人,实在是刚才记起有这么回事,加上时间久远也不晓得真不真切……”
“知道了,县令处我自不会多讲。金簪之事,你且言,我来判断有用无用,可好?”杜灼微微一笑化解金蕊心底的惶惑,另又请了一盏茶。
金蕊千言万谢接过茶瓯,埋首饮了一口,顿觉一股淡雅茶香泛滥心头,紧张缓解,她又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实际上,在神秘客人来访之前,金蕊曾经目睹花魁娘子从个小漆盒中拿出支做工精巧的金簪,她一面看着,一面说了甚么‘十日便可逃离蛛女诅咒’的话,现下想来,娘子拿在手中的簪子跟来访者递与的那支一模一样!”
杜灼微微侧身对身旁人作了示意,伸手接过黎奴交出的金簪,她看向金蕊,问道:“你看,可是这支?”
“嗯……”金蕊不确信地拿着金簪前后看了看,视线依次从簪头扫到簪脚,她突地停下验看,眼睛死死盯着簪脚隐蔽处刻着的一个小字辨认许久,才答道,“是否是娘子手中的簪子,金蕊不敢随意断言,但绝对不是访客递来那支。”
众人闻言俱将视线集中在金蕊身上,等待她的解释。
金蕊有些慌乱,低头望着地面铺设的草垫子,轻声说道:“金蕊记得清楚,那日来访之人拿着的金簪簪脚刻着个珍珠的‘珠’字。”
“好,制约彼此的凭信,再不会有第三支蜘蛛金簪,为‘蛛女’复仇?未必!还有一个十年前的合谋者躲在暗处,那人如何花言巧语骗得唐爱爱拿了凭信前去赴死约?”杜灼冷笑出声,眼底冒出一团怒火。
“这个……”金蕊怯生生打断杜灼的话,小声道,“娘子与来客密谈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打扮去赴宴了,当时觉得奇怪,娘子先前明言心情不爽不赴任何筵席,谁知那人前脚刚走,娘子又兴高采烈地改变了主意。”
“带着蜘蛛金簪去赴宴?唐爱爱应该清楚那支簪子的含义,她争敢拿出见人?!”黎奴按耐不住,语带嘲讽驳斥道。
金蕊畏畏缩缩低下头,扯着衣袖诺诺不敢再言。杜灼见状忙劝止黎奴过激言语,一面柔声对金蕊说:“你无需惊惧,只管直言便好,我极想听听你的见解。”
“其实……娘子在赴宴前说了些奇怪话语,更把值钱物件收拾妥当。”金蕊得到杜家小姐鼓励,重新坚定信心回忆起唐爱爱最后的行止。
杜灼听完金蕊的述说,沉吟片刻,认真问:“唐爱爱说了‘运气好今日便可离开’?还收拾了首饰物件装于小漆盒内随身携带?”
“是。”金蕊应承下来。那日唐爱爱脸泛笑意捏着她的脸,喜滋滋自言自语道:“倒是使唤惯了你这丫头,如何?今后还是跟着我?”说着对方也不等她回答,径直又说,“你放心,教坊这破地方,谁爱待一辈子,有钱走人,天涯海角自开心去,哈哈哈……如何?金蕊,我现下正好缺个使唤丫头,你是继续在这火坑里耗尽一生还是跟着我享福去?”
“愚蠢!”郭玉霑拍着桌面,哼了一声,责备道,“好愚蠢的女子,竟然威胁心狠手辣的凶徒!”
金蕊不解,木讷望着眼前众人,见杜灼轻叹一口气,对她讲道:“唐爱爱好糊涂,那犯人起先不定想要取她性命,她却为了讹诈钱财铤而走险,致使犯人终于痛下杀手将她杀死。”
“娘子许是厌倦了教坊生活,如此才想筹措一笔钱财离开此地……”金蕊强忍着眼泪,喃喃为唐爱爱解释道,“娘子很是好心的,还想着带金蕊离开,她还想着让金蕊一块享福……”
杜灼轻轻摇头,递过一方香帕,劝解道:“唐爱爱既已收拾行装想要逃奔,手上又无足够钱财,定然要见被讹之人,你能记起何人曾与她见过,又讲了甚么话就大好了,若我猜测不错,凶嫌便在那日唐爱爱参与的宴会宾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