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1 / 1)
“我真是冤枉的!”
“冤枉什么?寅罡这孩子从小憨厚,必不会造谣的,他都说你们互换定情之物了!”父皇夜半不睡,还赶来我寝宫插一脚:“喏喏喏,罪证在此,这天界共五盒的香粉总不是你自家买的吧,哇哈哈哈哈哈。”
笑得魔音穿耳,他自己也听不见我声声的解释,最后还拍桌定论:“华华你总要骄矜些,他送的莲翼芳华虽珍贵,你也不好直接就将女儿家平日佩戴的宝串当成回礼,至少应该回府取一颗祖母绿才是!”
咳咳,我直拍自己的胸口,连连敷衍着:“好了好了,父皇,夜已深沉,女儿今日一路奔波,着实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讲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欢蹦乱跳的老爹,我一个华丽转身,骤然看见两个喜形于色的天女。
碧桃与朱柳几近哽咽,双双躬身道:“恭喜公主殿下!没成想今日这一遭,公主能有如此大的斩获,看那二老板牧白出手阔绰,想来必是乘龙快婿!”
我摇手摇得累了,嘴里一遍一遍重复着:“二老板牧白,不是的,还有一个三三门神的,唉……”
凤凰儿根本不听本宫的解释,正拿它色彩斑斓的鸟头使劲撞檀木的桌几,一下两下三下,“咚咚”有声,被碧桃抓入怀中安抚着:“小黄,你不要捣乱,公主若有了婆家,我们都是陪嫁!”
一句话说得我大汗。哪知另外一个陪嫁也十分不满,青龙居然两爪着地,另两爪交握,如负手沉思的孩子一样来回踱着人步,鼻腔里“哼哼”有声,惹得朱柳大为惊奇,一时都忘了要上前拦阻。
只有鹤宫女最最淡定,置身世外似得金鸡独立,又单脚跳回美人榻边,小小振翅,上榻,扯被,闭眼,睡了……
等禽兽们闹够就寝,我的双目已沉重地撑不开。
躺在七宝床上,身躯总仿佛半浮于空,无法踏实。一闭上眼,就看到娇艳的三三与蕴藉的二老板隔空相望,他们唇间的欢喜,是那样熟悉,应了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远处鹤宫女想未入睡,正辗转反侧。
“小白,你不知我有多么羡慕那个天界公主。”淡淡的唏嘘,仙鹤或许会当我是在说梦话吧。
一片沉寂。
是莲翼芳华氤氲而浓郁的香,盘绕着,像喉间的酒液,留着余味,让人几乎有了幻觉。
脑海中那对男女,不知何时换成了本宫与书妖。
只是我看他的眼神,执着无畏;他回望的地方,却是我身后的几万丈高空,视线根本都无交错。
记忆破堤而出,一幕幕闪回着:横卧于皑皑白雪之上伤痕遍布的“尸体”,救活后男子嗫嚅的回答,相爱时书妖飘忽不定的眼神,以及私奔前他的诸多托辞。
心中最最哀伤的那个角落,一思及此,仍有被钝器击中般的痛。
“等我们到了天界,隐姓埋名,做一对最最洒脱闲散的隐仙。”
“执手相看两不厌,无须理会诸多人世纷扰,一杯香茗,半缕青烟,最是书中诗画如意。”
为了要去天界,他能编织出无数虚无胜境,连凌霄宝殿的门开在何处都不知道,却侃侃而谈我们此一去如何双双偕老。
那样拙劣的谎言,生着一双“慧眼”的本宫,却偏是奉作金科玉律,丝毫也不敢违逆。
算来,如果他当初真得带我走,如今也该在天界双双饿死了。
“天界公主是有福气的,二老板牧白很是懂得筹谋,日后无须担忧衣食。”
“咕嘟嘟,咕……”
“咦,小白,是你在说话吗?”
再无应答。
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没过几天,牧白真得登门造访,名帖直送到父皇的桌案之上。
屏风后立满了怀揣好奇心的伺女们,碧桃与朱柳当先而立,得意地炫耀着:“听说是难得的美男子呢!谁说我家公主殿下只会伺弄花草鸟兽的?若不出手便罢,一出手便是惊天大作。”
我汗颜地无以为荣,还惊天大作呢,被牧白的天界公主知晓了去,只怕真要作天作地了。
父皇与皇兄恨不能倒履迎接,也不顾忌牧白一介商贾的低微身份,热情万分地将之拉拽入内,连声说:“贤侄以后若来找绿华,无须通报,她反正终日在府内闲晃的。哈哈哈哈。”
屏风后的女子们纷纷掩嘴笑,面带桃花似的。
凤凰与青龙一同来看热闹,见到了传说中的美男子,气急地“叽叽”叫。
“妈的!”
清脆响亮的一声脏话。
殿内的男子们,同正待步出的本宫,以及桃花盛开的女子们皆一愣。
“他妈的!”
这次就愈加清晰了,乃是字正腔圆的一句脏话。
“妈的,他妈的,叽叽叽叽,呱呱,他妈妈妈妈妈的!”天音阵阵,大有不把在场众客雷昏绝不罢休的势态。
朱柳碧桃以及本宫纷纷将手掩住自己的嘴。
父皇和皇兄的脸色由白转红,渐黑,一点点发绿。
美男子牧白的脸上无波无澜,只低头清了几下嗓子。
让本宫就此被天雷劈死了罢!试问天下,还有没有比这个更离谱更丢丑的事情?
我深深深深呼吸,以最后一口未散的真气,有礼有节地嘱咐我那两个脸色惨白的伺女道:“速速将凤凰后叉下去吧,它已经无法母仪天下了!”
“妈妈妈妈妈妈……”凤凰儿将一句三个字的脏话高声吟唱着,浑身乱颤被碧桃和朱柳抬了出去,它的好兄弟青龙则忧心忡忡地回头以大眼睛望了我一眼。
“待我回宫,立马就册封你作皇后!”
果然,它欢快地以两爪着地跟出去了。
留下这一地残局叫谁来收拾?
我扭捏地步入大殿,努力攒起脸上所有残余的笑意,成一朵傻兮兮的大葵花:“牧白公子你来了……”
“啊,贤侄,绿华来了,你们随意吧,稍后不妨留下同我们一起用晚膳。”父皇与皇兄疾疾奔逃如漏网之鱼,片刻之后就传来不远处父皇朝天呼喊的回声:“家门不幸啊——”
天大地大,历届各界无数公主里,大约也就只有本宫这样一个硕果仅存的大笑话。
美男子牧白微笑着,犹在等我开腔。
我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放弃了,将头埋低。
“哈哈哈哈哈!”在我叹息之时,牧白终于忍耐不住,大笑出声。
“绿华,莲翼芳华好用吗?”他体贴地岔开话题。
“好用,你没闻见连那只骂脏话的傻鸟都香喷喷的?”
“扑哧。”他几乎喷茶,本宫却恍惚有目睹海棠花在微风中绽开的错觉。
“其实本宫挺高兴的,嗯,喜忧参半。喜得是凤凰儿居然能说整句了——”
“是,你后宫之首擅用各种各样的‘他妈的’。”
我又窘到了:“其实我后宫还是有些良善之辈的,比如青龙啊,雪狮啊,仙鹤啊……皆好客且温存,还貌美呢。”
“呵呵,那在下是否有幸一见?听上去各个都和我们大老板无浪十分相似。”
“你真是过谦,论起好客温存貌美,还是像你二老板多些!”
谈笑间,我同他一起沿着漫长的宫墙,往我的寝宫走去。
牧白说他得了一个宝物,特意上门来邀我一起赏鉴。
但估计他全未料想到,我先邀他一起赏鉴了绿华公主后宫的诸般混乱。
“三三姑娘好吗?寅罡有没有时常去关照你们黄泉路33号的生意?”
我们脚步略停,立在一池结冰的秋水之旁。
“绿华,你势必看出三三来历非凡了吧。”美男子略略俯身,一双少见的紫眸里流露出迷茫的神情,陷入爱河的男子,怎么都无法掩藏其间的关切与在意。
“三三是天界公主。”本不该由我告诉他的话,此际却忍不住脱口而出:“牧白你艳福非浅。”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不像是欢喜的反应。
顿了一顿,又问我:“绿华,我们大老板无浪的来历,你怎么看?”
他这么突兀的一问,倒教我有些怔忡,莫非在三三问题上,他们两个老板兄弟逾墙?
那本宫这个局外客,到底当讲不当讲?
“绿华……”他见我迟疑,忙忙开口道:“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出一个大概。”
我抿紧唇不语。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望向满是枯草残迹的蜿蜒小径。
那里端立着一只雪白的丹顶鹤,鹤的一双黑眸,黑洞似的深不可测,一只修长的脚缓缓提起,优雅绝伦地往前踏出一步。
“啊,牧白,那是本宫新纳的小宫女,仙鹤——宫中都唤它小白。”我朝小白招手:“鹤宫女,这是朕的贵客牧白。”
在我口中异常好客的宫女,只是继续着它从容的散步,浑当我和牧白不存在一般。
“今日这是怎么了?呵呵,他们本都不是如此的。”
牧白静默半晌,突然说:“公主和我们三三截然不同。”
“嗯?三三门神气势凛然,敢爱敢恨。本宫——唯有一腔怯弱而已,比不得的。”
“绿华觉得牧白能与三三相配吗?”他问,紫眸里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沉。
“为何不能?牧白,三三心中有你,你心中也有她,你们就是相配的!”我过于激动了,只因,昨夜在我梦中,他们还是绿华公主可望不可即的一对神仙眷侣。
“那大老板无浪与三三是否相配?”
我疑惑地仰头看他。
“绿华,不瞒你说,牧白乃是不洁男子。”
“啊?”我管不住自己的表情,直觉美男子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他却不以为意地仰望头顶苍穹,吐字如兰道:“牧白乃是天界某位天尊的欲奴。若尊贵的大老板无浪对三三有意,我实不知究竟该不该相让……”